《柑橘与橙》寒睦

82、番外七 逆转·朴素

　　　　文橘是个很长情的人，何况亓澄礼也是个值得她倾注如此情感的人。
　　可她跟亓澄礼的地下恋情，早晚会被鞠爱英知道。

　　起因是大三学年，靠近人生的岔路口，必须要对未来有所规划了。
　　不出意料，文橘是要赴美读硕士的。读书的意义大也不大，因为鞠爱英这么决定，只是希望文橘能够像她这个老母亲一样，如同一茬杂草种子，洒在哪儿都能活，锻炼锻炼在异国他乡独立生活的能力。

　　有了安排，文橘就得告诉亓澄礼：
　　“本科毕业，我会去美国念。”
　　说是“独立生活”，文橘挺希望亓澄礼能跟自己一起走的。
　　“你愿意跟我一起出国吗。”她说，“如果是学费和生活费有困难，我可以资助你。”

　　原本只是想要随心地做一做的个人品牌，因为跟亓澄礼交往，文橘渐渐认真起来了，看似不声不响，交上来的财报相当好看。
　　虎母无犬女，她脑袋好使，尤其是在商业上面，是真的很有天赋，就是志不在此。连鞠爱英都有点稀奇，她知道文橘是做着玩，结果真在极短的时间内抢占到市场份额，赚不少。

　　文橘并不居功自傲，这里面还有新朋友的功劳。她偶然认识了一个比自己小一岁、正在燕城gap闲居的朋友，叫方问菡，沪城人。两个人一拍即合，都准备好好做出一番事业。

　　方问菡揶揄她：“怎么这么刻苦？为了向妈妈证明自己，‘妈妈的眼睛是我这辈子最不敢直视的东西’？”
　　“也有。最主要是为了赚钱，给男朋友一起留学用。”

　　“我靠啊，你真是富家千金之耻，竟然是为了给男人花钱。方问菡分外无语，”“我告诉你啊，你这样很危险，别自以为找到什么值得托付一生的好男人。”
　　其实文橘根本没想到结婚，她就是想跟亓澄礼待在一起。

　　不过，方问菡见到亓澄礼的那天，确实忍不住改了口。
　　“可以理解你上头，想把这么个大宝贝揣在身上带出国。对了，说到大……”
　　她们两个确实是能聊这个的关系，因此文橘道：“比较破坏画面平衡。”

　　大卫像为了比例的优美，在展馆局限于那样一种尺寸。而创造亓澄礼的人，就像一个贪心的暴发户，什么都要“大”的好。
　　但幸好，比起将粗野的长矛抬到另一片领土上，亓澄礼更热衷于使用手和嘴。那股一定要将她取悦尽兴的强烈执着，让文橘当时便有点意识涣散。

　　他似乎很快熟悉了她的私人地盘。次日中午醒来，文橘见到的是还没来得及摘下围裙、刚做完午饭的亓澄礼。
　　他吻了她的额头，喂她喝水。文橘靠在他的胸膛上，就像钻进了温柔乡。而他喂完她，在她尚不清醒时，询问道：“小橘，你会骗我吗？”

　　文橘不会骗他，只是有的话，还没有到说的时候。
　　她这么说，有点像为自己找借口，但当时的亓澄礼好像很高兴。

　　现在，文橘觉得，自己的话好像让他不那么开心。
　　“如果你没有出国深造的打算，异地其实也可以。”所以文橘试探着后退半步，“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但异国恋有很强的不确定性，恋人不在身边甚至会造成更大的情绪缺口。文橘不觉得需要这样“考验”亓澄礼的真心，她只是单纯地想要他待在自己身边。

　　亓澄礼：“小橘，我可以跟你一起走。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留学这件事以及留学的经费，我自己来想办法。”亓澄礼道，“谢谢你提早告诉我，我可以为此做准备。”

　　亓澄礼没有告诉文橘，带他一起做项目的教授基本已经帮他铺好了在清大读完本硕博然后留校的路子。教授很赏识他，而亓澄礼中道拒绝，一定会触怒他。
　　事实证明，王教授确实在办公室里发了很大的火。只是，当这个好苗子冷静地说本科期间会一直完成到最后一刻，但下一秒就要陪女朋友去美国读书远走高飞的时候，教授又平静下来。

　　“当年，我跟你师母在一起，我们两个人都放弃了很多。就当是为了中年因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起来的时候，我们能够都不为了当年谁付出得更多一点吵架，我们是都后退一步的。”
　　“清大有很多外出访学的机会，你留在清大，凭你的资质，交换的人里面少你一个，都是不正常的。何必要着急毕业后的一两年时间，让你女友等等，不行吗？”

　　但亓澄礼回答：“她可以。是我不行。”
　　教授唯有一声叹息，叮嘱她在国外学习不要忘本，能回国内发展就到过国内发展，以后有了教职说不定还得跟他一起学习。
　　“我先帮你把推荐信写着。申请的过程如果有什么困难，你来问我，不要去给机构送钱。”

　　走出办公室，亓澄礼既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感觉到负担。
　　当初挑选导师时，他就已经摸清楚了这位王院士的脾性。今天的转弯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当初的谨慎考量，所以亓澄礼不算意外。

　　接下来就是去哪所学校的问题了。

　　而鞠爱英，就是在他们基本已经做好所有前置工作，一个拿到哈佛offer、一个拿到麻省理工offer，已然准备双宿双飞的关窍，因为照顾文橘的保姆说漏嘴，终于知道文橘为什么从随和变的上进：原来女儿偷偷有人了。
　　不查不知道，鞠爱英差点要被亓澄礼的家庭背景吓得背过气去。

　　文橘自己是单亲家庭，所以鞠爱英一直想给她找个父母双全、且一家子都性情和顺的丈夫。而这个，亓澄礼已经不止是单亲家庭的程度了。早年父亲失踪，到后来母亲把孩子抛给家里的老人带，一走了之。是不是个正常人都难说，而且有能力考进清大，智商还不低，这比刑事案件里面凤凰男的配置还要吓人。

　　一个男性，能咬紧牙关进入顶级学府，履历还很漂亮，这中间需要忍受的，以及他的童年时代没有从一个普通家庭中得到的，已经足够扭曲一个人的性格。
　　鞠爱英自己穷过好几十年，她知道普通人婚姻里的丈夫是什么样的。在这样的家庭中，男人尚且能够眼红一切。文橘这么富有，对亓澄礼的刺激，恐怕是无与伦比的。

　　“我帮你把所有财产公证，给你拟好苛刻的婚前协议，给你设置信托，不是为了让你找这样一个男人回家的！”
　　文橘很听劝：“其实也可以不结婚。”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再次让鞠爱英把心脏高高提起，“我可以跟他一辈子恋爱。”

　　这不是很沉迷那个野男人吗！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给小橘喂了什么迷魂药！
　　鞠爱英真的很崩溃，她觉得自己已经预料到女儿未来被家暴、被吃绝户，甚至被准女婿联合小三谋杀的场面。

　　不管怎样，跟男方见面是很必要的。为了文橘，鞠爱英觉得自己必须支棱起来，也因此忽略了文橘那句“妈妈，我看人看事其实都挺准的”。
　　但文橘也知道，鞠爱英是因为爱她，所以没有说什么。
　　她觉得，亓澄礼应该可以跟鞠爱英谈拢。

　　“你就别跟过来了。你会护着哪个外人，我用脚想都清楚。”
　　现场也只有亓澄礼一个“外人”，虽然文橘确实想让他成为内人，但鞠爱英的考虑从来不是凭空捏造的，文橘很听劝：“喔。好吧。”

　　在听劝里，还有一点小叛逆。
　　如果鞠爱英觉得不行，文橘觉得两个人可以转成地下恋情，小心一点。
　　大不了她忍一忍，多参加点宴会相亲安抚鞠爱英，多做点她希望自己做的事情。

　　亓澄礼和鞠爱英谈话的时间是某个周末的中午，因此文橘可以边吃饭，边等着。等着两个人各自的消息。
　　一直等到下午将近四点钟的时间，亓澄礼首先给她发了消息。
　　【[橙子emoji]】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了^^
　　【[橙子emoji]】开心^^

　　文橘也很开心，不过她还是想问清楚两个人聊了什么。这么长的时间，总觉得担忧。
　　【[橙子emoji]】没什么，我们大概两点钟左右结束了午饭，这之后阿姨带我去买了新衣服，无论如何都要让我收下
　　【[橙子emoji]】以后约会穿给你看^^

　　看来是哄得很好了。
　　文橘放下了心。
　　虽然，真实的场景跟她所想的很有出入。

　　鞠爱英同意亓澄礼跟文橘一起走，有多方面的因素。首先小伙一露面，鞠爱英便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终于知道女儿看脸看到什么程度。
　　这等姿色，就算是放在娱乐圈里面都属于凤毛麟角。何况气质出众，跟谁说话都是温柔地微微笑着，也难怪把文橘迷得晕头转向。

　　“阿姨您好，我是小橘的男朋友，您叫我小亓就可以。”
　　“我跟小橘是同龄人，您把我看作一个普通的小辈就可以。”
　　鞠爱英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可不敢，你勾的我女儿怎么都放不下你，这可不普通。”

　　但接下来的交谈中，渐渐的，鞠爱英因为亓澄礼所展现的过于宽容的观念，愈发感觉到什么叫做心惊肉跳。
　　“我知道，我跟小橘并不匹配。小橘可以接受异国恋，但我不太能够接受。”他道，“阿姨，真的是我死乞白赖想要跟过去。”
　　“我其实可以接受小橘以后跟更门当户对、更让您放心的男性结婚，我不是很介意在道德层面不占据优势。”

　　怎么回事？鞠爱英有点懵。
　　你不是小橘的正宫吗，怎么一上来就说，做小三也无怨无悔呢。
　　不行，她的目的是拆散这两个人，千万不要被迷惑了。

　　“小亓，你看看你，一表人才，一路都靠自己的高材生，你真是……何必为了吊死在我们小橘这棵树上面，做跟我们圈子里那些卖笑的小男孩一样的事情呢。是吧。”
　　说是“小男孩”，鞠爱英自己都有点别扭。她以为文橘无非是被热情洋溢的男大拐走，但亓澄礼的气质就不是能随意用钱打发走的小男孩。

　　亓澄礼还真的思考了这一点的可行性，顺畅地开口道：“如果小橘愿意，我可以。”没有丝毫被羞辱的耻感，好像很清楚自己的位置、甚至愿意去贬低。
　　鞠爱英真是被噎了一下：“还真可以啊。”
　　“对我来说，能跟小橘在一起就可以了。”亓澄礼温温柔柔道，“想跟小橘一起走，也是因为恐怕只有现在，小橘的身边只会有我一个人。”

　　在亓澄礼身上，看不到外扩的阳刚气质。鞠爱英甚至觉得，文橘有时候一意孤行起来，比他还要强硬。
　　“……所以，你是想小橘以后养着你吗。”
　　“我可以自给自足。”亓澄礼坦然道，“留学的费用，我已经跟小橘说好了，不用她出。”
　　“哦，你这个只能骗骗年轻人，你们两个交往约会，肯定是小橘出大头……”

　　话是这么说，但去美国读书，单是学费就要不少。他一个穷学生，没有人脉和门路，能攒下这么多钱着实艰辛。
　　她转个弯儿，评价他：“行动力确实不错。我问一句，钱哪儿来的？”
　　“奖学金，实习，还有跟教授一起做项目。”

　　“能攒这么多，确实厉害。”此刻鞠爱英若有所思，“精力也挺充足的。”
　　作为去父留子的“父”，还是挺够格的。
　　不过，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亓澄礼还是不愿意说出他为了跟文橘走，究竟放弃了什么。

　　最后鞠爱英勉强同意，带他去奢侈品店买了两身衣服。“小橘平时很不讲究，里面肯定有照顾你的因素，但是她本人确实就是这样的个性，不看重物质。”
　　鞠爱英带亓澄礼去了ZEGNA，他确实也适合这种矜贵内敛的风格，“不过，我可从来没有亏待她。小橘衣帽间里面定制的迪奥和LV，这些不要太多。”

　　原本，鞠爱英是想要隐晦地提醒亓澄礼，文橘跟他终究是有差距的。可是人靠衣装，亓澄礼穿上的甚至不是定制款，成衣而已，却已经足够吸睛。
　　甚至短时间内引来路过的好几个VIP客户，跟sales开玩笑说“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今天想要换换口味的”，眼神却黏在亓澄礼身上。

　　太招人了。鞠爱英在心里微微摇头。
　　说不定，是他面对花花世界，最先沉不住气呢。

　　“妈妈，那我们就先走了。”
　　此时的鞠爱英，根本没想到，他们两个能够稳妥且低调地走进婚姻。
　　而彼时的亓澄礼已经取得博士学位，返回清大获得教职，文橘则接手部分家族事业，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已有时日。

　　婚礼前，结婚协议被再三确定，而亓澄礼完全接受被这份协议排除在外——“如果有一天我变的想要染指小橘的东西，那只能说明，这个‘亓澄礼’确实该死”。男人说话的时候，甚至在微笑。
　　“你又说这种可怕的话了。”文橘拍了拍男人的脊背，立马把他打回原形，“我送给你的，肯定是你的。”

　　但亓澄礼真的不感兴趣。鞠爱英观察了他这么多年，有时候甚至怀疑亓澄礼是女扮男装，因为在她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男性。
　　他对爱的渴求，比文橘还要旺盛得多；从不宣泄阳刚之气，对女性温和可亲——虽然是那种有距离感的温柔。

　　而在婚礼上，年轻男人看向年轻女人的眼睛时，里面有着化不开的、淤堵的柔情。

　　等着吧。鞠爱英心想。
　　整天在大学跟年轻面孔打交道，教授踢掉原配跟女学生再婚的案例屡见不鲜。亓澄礼偏又生得俊朗风流，学术也做得好，鞠爱英就等着看他出岔子的那一天。
　　结果，等到文橘生下鞠嘉盛，亓澄礼辞职创业，都没等到这一天。

　　等着吧，创业初期四处应酬，可少不了一些美色诱惑，一些银秽性团结……
　　结果依旧什么都没有，反倒等来了她跟女儿的促膝长谈。

　　坐在母亲身边，文橘真切地感受到了疑惑。这副表情，在公司当“文总”的时候叫冷静自持，在家就是呆。
　　“妈妈，不是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不行了吗。我跟澄礼都已经四十多了。”

　　还跟年轻人一样闹腾，平常锦上添花一下不够，得专门留时间尽兴。
　　“……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去。反正我不催你们生二胎。”

　　唉。鞠爱英忍不住叹气。
　　等她走后，就让孩子继续帮她看，看“这个爸爸是不是好爸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