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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幻想即兴曲 后面还藏着 ...
很久没去了,江若雨家和高一的时候看来没什么差别。
还是那样整洁又温馨,餐桌上放着鲜花,客厅的角落摆着钢琴。展示柜里放着江成涛世界各地买来的装饰品,最下面一排则放着江若雨的各种奖杯和荣誉证书。
“我叫个KFC。”给杜槐拿完拖鞋,江若雨就率先走了进去,把书包随意丢在地上,坐到沙发上打开了手机。
“挺稀奇的啊学委,难得看到你坐没坐相。”杜槐边调侃,也一边学着他样子放下书包坐下。
“累了,课太紧,是个人都会觉得累,”江若雨把手机屏幕朝他这偏了偏,“看看还要加什么?”
“你定就行。”杜槐懒得看,他的口味江若雨一清二楚,不过这么挨着坐,还挺安逸的。
上次网吧之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了。
虽然其他人看,他们两个关系本来就不错,但当事人自己知道,江若雨对他的肢体动作明显比以前多了不少。
就比如现在这样随便的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大腿都贴一块儿了,换作以前江若雨早就跳起来了。
“送来要半小时,你不去房间玩会电脑?”点完单,江若雨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彻底靠进去。
“不玩了,坐会吧。”杜槐也这么靠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好久没坐过沙发了,好舒服……”
江若雨笑了:“家里沙发没空坐?”
杜槐也笑:“家里没沙发啊。”
“啊……”纵使是江若雨也一下没反应过来。
“哦,我没说过吧,我家很小,”杜槐比划着,“就你家客厅这么大,这儿放个床,然后一张餐桌就没地方了,我睡阁楼。”
“挺洋气,还是个Loft。”江若雨说。
“可不是嘛。”杜槐蹭蹭鼻尖笑了,“不过吧,也快了,上次不是和你说拆迁嘛,说不定高考之前,我们就会搬出去。”他拍了拍柔软的皮面,“我到时候高低得整一个这个。”
“记得买个深色的,这个白的很难伺候。”江若雨说,“不耐脏,我妈平时不换衣服不让坐。”
“我去,不早说,我这裤子整天在学校里乱坐。”杜槐马上想跳起来,被江若雨按住着肩膀压回去。
“慌什么,我也坐着呢。”打闹间江若雨笑着说,“做坏事总得有个共犯吧。”
“你这是教唆犯罪啊,那我得正当防卫。”
杜槐马上用从尹何那学的格挡试图挣脱,没几下又被江若雨制服,压得死死的,他不服气地还想再试,开始江若雨还在全力制衡,后来力道慢慢松了。
这就没力气了?杜槐刚想乘虚反制,突然注意到江若雨微红的耳尖。
哦!
他没再挣扎,顺势就靠回沙发上,故意懒洋洋地拖长声调:“不来了,饿了,就算平手吧。”
“行,”江若雨也靠了回去,两个人并排坐着,空气里就只剩他们喘气的声音。
杜槐拿膝盖撞了江若雨一下:“哎,不给我拿个饮料什么的吗?”
“等会套餐里有。”江若雨说着,指指书包,“下午才给你接的水,自己喝点吧。”
“小气,那不要了。”杜槐放弃。
这个真皮沙发真的很舒服,人坐着像陷进去一样不想动,这房子的主人看来和他的想法一样,没说话也没动,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有点……太安静了。
江口老街的石库门房,住户之间一墙之隔,上下楼声,说话声,狗叫声……从早上五点持续到半夜都不会断。
而江若雨家,如果没人说话,真的就能安静到只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怪不适应的。
杜槐回头看江若雨,他此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留给杜槐一个安静的侧脸,吊灯的暖光把他的睫毛都染成了金色。
他平时的晚上,都这样一个人过吗?
“听吗?”江若雨问。
“什么?”
“肖邦随便弹的那首。”
杜槐一下坐起来:“哦?听听听!我还以为你要等我反败为胜才会给我弹呢。”
江若雨走过去拉开琴凳坐下,打开琴盖:“后面我也没空练了,就今天吧。”他交叉手指拉伸,“我先弹点音阶热热身。”
“我能站你边上看吗?”杜槐问。
“不能。”江若雨回答。
“为什么?”
“站太近我会紧张。”
“……噢。”
也是,钢琴表演的观众都是退开十里八里的。
琴键从低音区开始,一路从低音跑到高音,然后再回去带上点变奏。
光这样就听着很厉害了怎么回事。
“好了。”轮了几遍之后,江若雨回头对他说,“开始,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
“原来叫这个?”杜槐顺手打开备忘录就记下了,“即兴曲,难怪你说是随便弹的呢。”
江若雨轻轻笑了几声,把手从琴上拿下来,吸了口气。
静默的时间比杜槐想的更久。
就在他又要分神的那一刻,江若雨抬起手,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沉重的低音。像猛然划破夜空的春雷。
紧接着是一连串一连串的音符,越来越快,从他指尖倾泻出来,时高时低,像一场酣畅的大雨,打落在雨棚和树叶间,高低错落,凑出宏大的旋律。
家里没了学校走廊的回响加成,但离得近,音符的颗粒反转却更抓心脏,杜槐感觉自己背上的鸡皮疙瘩一阵又一阵,心跳跟着旋律蹦。
钢琴是这么震撼的乐器吗?
钢琴,能弹得这么悲伤吗?
那天晚上体会到的压抑和孤寂再次捉住了杜槐,他凝神看着江若雨的背影。
音乐演绎,应该有很多共同点。
演出者除了炫技,也会想通过音乐表达自己。
那这首需要避开父母,单独弹给杜槐听的曲子,是要表达什么呢?
江若雨微微耸起的肩膀,绷直的背脊和从指尖翻涌而出的琶音一起去说着,而杜槐用耳朵,用心去听,去感受他从没说出口过的情绪。
那是孤独和愤怒的控诉。
旋律变换着前进,应该马上要到那晚没再继续的部分了。
后面还藏着什么呢?杜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乐曲的下一章,竟然是温柔的大调,旋律像阳光穿过了乌云,穿过变得细软的雨雾,折射出浅淡的彩虹。
江若雨微微扬起头,舒展的手臂带动手指,轻柔地拂过琴键,那么小心,好像手里捧着一团随时可能破裂的泡泡,或者随时都会熄灭的火柴。
也像他最开始,小心翼翼地碰触杜槐。
“我想练好了,好好弹给你听。”杜槐想起江若雨说。
他想让我听的就是这段吧,这段像梦一样,美的不真实的旋律。
对,像梦一样,这是最贴切的形容。
细腻,美好,但易逝。
为了迎接随时回归的暴雨,杜槐只松了半口气,心仍然悬在空中。
果然,轻飘的高音如破裂在空中的肥皂泡,下一秒旋律就又转回了阴郁的小调,但这次,愤怒和斗争融入了进来,低音如抗议般砸下,带着杜槐的心跳,敲击出闷响。
一种顿悟在他脑内展开。
这首曲子的走向,就如同江若雨的人生。
寂寞,压抑,短暂又美好的梦境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的愤怒和痛苦。
“这是命。”
他想起江若雨坐在便利店窗前说的话。
他想起更多江若雨和他在一起的瞬间,那些真实的快乐,羞涩,愤怒。
不要!别认命!杜槐在心底呐喊。
终于在曲子接近尾声时,大调的主旋律再次出现,宛如在一片被哀伤缓缓升起的明月,照亮风雨后的宁静。
江若雨拨动最后一个琶音,轻巧地抬起手腕,结束了演奏。他没马上转头,独自坐在钢琴前低着头,还沉浸在旋律里。
杜槐也没动,他想起立,可悲伤如同一块大石头压在他胸口,他也费了些力气,才抬起沉重的手臂鼓掌。
“是不是挺无聊……”江若雨微笑着回头,却在看到杜槐的表情时愣住了。
“完全不无聊,怎么?”这时杜槐才感觉到脸上凉凉的。
他抬手去摸,从眼角一路湿到脸颊。
哭了?
又一股热流从他眼睛里涌了出来。
“我去……”
杜槐匆忙站起来从茶几上抽出张纸按在眼睛上。
他听见脚步声,带着匆忙移动过来,接着就被人揽住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哇塞,猛男落泪。”他边擦眼睛边大声说,觉得很好笑,“是你弹得太好了,我从没这样过。”
“我也从没把人弹哭过。”江若雨说,“看来,你二模压力真挺大啊。”
他看出来了。
“再说我就真哭了。”杜槐故意很夸张的擤了鼻子,把头一歪,靠到江若雨肩上。
江若雨久违地僵了一下,没像杜槐意见之中的那样推开他说一句滚,反而就收紧手臂,搓了搓杜槐的肩。
“没事,高考还有两个月呢。”他轻轻地说,“二模看看还能怎么提高,来得及。”
杜槐的心脏骤然收缩。
江若雨真的看出来了。
杜槐早就习惯了用玩笑去掩饰内心的各种负面情绪,恐惧,尴尬,焦虑……但这些都瞒不过江若雨。
就像江若雨用手指和琴键嘶吼出的孤独与绝望,轻唱出的爱和梦,也都没瞒过杜槐一样。
杜槐额头贴着江若雨领侧露出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是快的,也是烫的。
这一点,也和杜槐一样。
他慢慢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把情绪总是藏得很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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