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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乱家 * “若按先生 ...
十月二十五这日,韦府秋宴,府门大开。
按理来说已经快要冬月了,广右的日头却仍旧毒辣,晒得人额头冒汗,稍走两步便衣衫黏腻,扒在身上。
韦连华烦闷得扯了一下衣襟,手中的绢布团扇挥舞更甚。
这秋宴名义上为她归乡所设,实际上又与她毫无关系。她离乡之前并无什么称得上闺友之人,更何况十数载过去。因此,来参加秋宴的大多是为了讨韦家一个好处,她自也不愿眼巴巴守在韦府门前迎客。
眼下韦府戏台院内设的堂会快要开场,她才意兴阑珊赶来。
一脚方要踏进院子,迎面跑来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在她面前站定了。
“见过大姑娘,”小厮行了个礼:“二爷正四处找您。”
“他又有什么事?”韦连华认出他是韦齐铭身边之人,仍旧十分不耐,回首示意身后道:“母亲正遣了人催我去看戏。”
“二爷说有个人需得您见一见。”
跟在韦连华身后的嬷嬷忙道:“大姑娘且去,我这就去禀报老夫人。”
这话的意思倒是又赶着她去见韦齐铭了。
眼见两个下仆便左右了她的去向,韦连华面色一沉,正想发怒,转念一想:此处是韦府,即便韦齐铭再有心思,也不至于在韦家便对她动手,况且今日还是他夫人做东办的这场秋宴……
思索片刻,她开口道:“带路吧。”
于是那小厮带着她绕过戏台院,来到一处二层小楼。
此楼西面朝着戏台院,既有可凭栏观戏的长廊,亦有几间雅室,本为韦家闺中女眷或贵客所用。但今日戏台院各处皆搭了凉棚待客,此楼反倒无人踏足,显得格外清寂。
韦连华心生疑惑,跟着小厮走上二楼,这时楼下忽而传来一阵鼎沸人声,不由举目望了过去。
只见柳含璋正领着一位年轻女子走入院子。
此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大袖罗衫,头戴金冠玉簪,服饰并不繁琐,却称得上十分气派。
只可惜隔着十数米远,实在瞧不清容貌,只通过身形、步态隐约看得出是个美人。
见柳含璋与她并肩而立,韦连华忽而开口:“那是不是新上任的经略使夫人,同二夫人一样,是京中来的。”
走在前头引路的小厮听见身后人的问询,往楼下看了两眼,点头道:“回大姑娘的话,应是那位谢夫人。”
想到此女接连搅和得广右官场不得安宁,自己前些日子却暗中给她使了个绊子,韦连华面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待他默不作声跟着小厮转过长廊,忽而看见走廊尽头最里间的门前站着几个持刀的眼生护卫,足下一顿,钉在了原地。
屋门恰在此时打开,韦齐铭从里头走了出来。
年轻男子眉峰拧作一团,神色恹恹,像是本就不情愿叫她来此地。
韦连华心中愈发敲响警钟,正思考是否该寻机脱身,韦齐铭大步上前道:“大姐,有一位京中来的薛先生要见你,他是王相公身边的人。放心,薛先生只是有些事要问你。”
韦连华下意识道:“能有什么事……”
韦齐铭抬手攥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压低了嗓子道:“大姐,慎言。”末了换上了一种警示的口吻:“此事估摸着与裘家有关。除此以外,换粮一事薛先生也已知晓,你……据实相告即可。”
韦连华品出他弟弟谈及这位“薛先生”时语气里的忧惧,又听见“裘家”与“换粮”二字,抿了抿唇。
正在这时,里间走出一人道:“裘大夫人,里边请。”
此人便是昨日在江畔呛声韦府家丁的侍卫。
“裘大夫人”四字是流利的官话,韦连华久未听到这样的称呼,心神俱如突然被送到了山崖之上,有些许摇摇欲坠。
等人跟在侍卫身后,挪着步子到了屋内,外头的炎炎烈日顿时被隔绝在外,就连戏台院子里的喧阗似乎都消散了不少,韦连华才恍然回过神,忽而听见“沙沙”的纸张翻页声。
抬目望去,便见一人身着皂色直裰坐在窗畔,正随意翻着手中书册。
听见来人动静,男子将手中书往桌上一掷,韦连华定睛一看,是本《蒋氏谈录》,目光还未收回,便听男子道:“裘夫人来了,请坐。”
此阴柔之人却自如得仿佛在自家宅邸。
韦连华压下心头不悦,委身坐了下去。
“不知这位……薛先生,因何要见我。”韦连华款款道:“楼下宾客数众,我不好离席太久。”
“放心,”薛潜悠然道:“只是有几句话要同夫人说上一说。”
见韦连华目光定在他方才放在小几的书册上,又移到一旁的笔墨与纸张上,薛潜嘴角一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边斟茶一边道:“等夫人的空档翻翻这屋内的闲书罢了,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怎会。”韦连华接过茶盏,并没有送入口中。
薛潜却端起茶盏呷了一大口,才继续道:“这书乃前朝至大兆建国初,由张士子所写的轶事小说,方才翻看时偶然发现,里头竟写了些前朝末年牛李党争之故。”
“先生对前朝之事很有感兴趣?”
“以史明鉴,兴许往韦家族谱中翻一翻,尚能找到与前朝牛李党争相关的人物呢。”薛潜仿佛兴趣盎然。
“前朝的韦家?”韦连华的语气难掩讥诮:“先生可注意到这栋楼前牌匾所书?”
薛潜道:“只见‘翾盛’二字,不知何意,还请夫人解惑。”
“当年我祖父开拓家业,在静江府购地建起韦府,曾专程请了一位进士为此楼命名,因而得了翾盛楼之名。进士说这‘翾’取自诗句‘红毛绿翼坠轻翾’,便似时时刻刻瞧见缤纷的百戏戏服。祖父听了喜不自胜,又给了他好些银钱。后来有一日那进士喝醉了酒,不小心说漏嘴,说他当时是以书中的‘喜则轻而翾,通则骄而偏’讥讽我们韦氏一族树小墙新,穷人乍富,族中无一人通经史。我祖父得知此事却仍旧将翾盛二字保留,说是要韦家子子孙孙以此为耻。只不过,却又像是个诅咒,韦家迄今为止仍旧没有出一个进士。”韦连华边说着,边挑了挑眉,“要是当真追溯前朝的韦氏,大抵只是某个山沟中的农户吧!”
薛潜不置可否,颔首道:“世人常说盛衰无常,韦氏一族在广右经营了数代,根基深厚。而今朝中有人,地方有势,如何不叫旁人艳羡?”
韦连华轻笑一声,并不作答。
薛潜又道:“夫人看起来倒是通晓经史之人,不知对方才提及的牛李党争有何看法?”
“我乃后宅之人,对朝堂之事并无什么兴趣。”韦连华浑不在意道:“若非要说,左也不过是各挟私怨的小人罢了。”
话音甫一落,薛潜抚掌笑道:“夫人所言是极。‘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说来说去,朋党本就分不出弊益,都是乱朝之蠡罢了。”
韦连华目视薛潜片刻,道:“闻及薛先生是王相公身边得力之人,怎会纡尊来广右?”
薛潜道:“某是听人差遣,留待京城亦或是来广右本就无甚区别。”
韦连华道:“怎会无区别。有道是一山难容二虎,一池不生双龙,既然王相公派了薛先生来此地,那位新科状元怕是要多几番风雨了。”
“嗯?”看着眼前佛面蛇心、面色自若的女子,薛潜侧了侧头,语气诡谲难辨:“这倒是有趣的说法。京里虎啊龙啊挤在一处,也没见斗死几个,夫人这话莫不是在暗讽广右这地方庙小?”
薛潜笑了笑,见韦连华不回话,又道:“广右虽偏,却也是大兆疆土。陛下在此设经略司,派了谢三元来,王相公又遣我来,恰恰说明了其中利害。说起来,广右乃夫人故土。夫人离乡十数载,又为夫守制数年,如今重回故里,想来颇多不易。”
韦连华当即垂眸谨慎道:“守孝、归乡皆为我的本分,谈不上什么不易。”
“既如此,夫人还打算回裘家吗?”
韦连华不假思索道:“薛先生说笑了,我既为裘家的长媳,此番不过是回家看看我年事已高的母亲,怎会……”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锣鼓声,打断了她的话。那乐声与人声相和,时高时低,咿咿呀呀,间或还响起人们的鼓掌和喝彩声,好不喧闹。
薛潜渐渐敛了神色,双目眯起道:“裘大夫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自不用我多说。”
韦连华抬起头,正想开口,忽听那戏台上的镲猛地一记,金铁交鸣,连带着这翾盛楼屋顶的瓦片似乎都给震了三震。
屋内二人一时无言,片刻后,薛潜抬手提笔写下几个字,转而推到了韦连华面前。
韦连华望着纸张上所书的“具告江宁府提举市舶司裘崇山进奉案”,瞳仁微微一缩,却没有动静。
“前些日子忽而有人提告裘家,所呈罪状里有许多事非裘府中人不能知……在薛某看来,夫人回广右的时机实在巧妙。”
韦连华伸手拿起茶盏,呷了两口茶水道:“恕我愚钝,不大明白先生的意思。”
“以‘和买’为名强收蕃商货物,压价至三成,再以十倍高价转手。仗着市舶司的便利走私铜铁,运往交趾、海外诸国。私吞海外进贡的象牙、珊瑚、明珠等贡品……桩桩件件,都是裘家在江宁府经年所为。”薛潜颇有深意道:“夫人以为挟私以报,将自己夫家的罪行拱手交给新党,再脱身离开江宁府,会无人追究?”
“我不过一介妇人,如何能叫在江宁府只手遮天的裘家倾覆?”韦连华当即拂袖站起身。
薛潜手指轻点纸面道:“夫人勿急。此事……夫人只肖将当时递话给你的人名誊录下来,我或可保夫人与韦家无恙。”
韦连华听罢,仿似探身要去抓笔杆,却转而拿起了桌上那本《蒋氏谈录》,随手翻了几页。
“先生恐怕不知,此书中还载有一桩事。前朝暨昌年间,淮南道江都县出了一桩县令贪污案。此县令族中有人曾得罪当时的转运使李丛,为了取悦李丛,即便那县令的贪污未及判死数额,仍旧被当时的淮南节度使判以极刑,其罪亦累及全族。”韦连华阖上书册,气定神闲道:“旧党渊薮,正在江南东路,薛先生以为,以裘家为诱饵,恨不能将其拆骨入腹的唯有新党?裘家占据市舶司几十年,多的是想取代其位置的人。”
薛潜仰头见她行止从容,神态里却又带着一丝快意,片刻后,前者挑了挑眉,仿佛赞赏般颔首道:“原来如此。”
说罢,他将桌上的纸张揉作一团,弃掷一旁。
“看来夫人并非受人指使,而是亲自谋划。”薛潜轻“啧”两声,摇了摇头:“倒是我小瞧了夫人。裘家将你作棋子放置在广右,你却暗中布局,一旦裘家有所动作……不,从静江府传递常平仓要入粮消息去江宁府的不正是你吗?”
见薛潜如此迅速厘清了其中要害,韦连华心中不是不惊,面上勉强维持着平和,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怨毒。
“裘家上钩以后,你便在静江府内留下能叫谢少行等人寻到尾巴的人证。待他和新党出手对付裘家,再抛出罪证推波助澜。嗯,这倒算得上一招借刀杀人的好计谋。”薛潜说到这里,悠哉拿起茶盏啜了一口,旋即换上了好奇的语气道:“夫人可想过,若真有那抄家灭族的罪行下来,你身为裘家长媳又怎能逃脱罪责?为了将裘家拉下水,夫人竟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
韦连华扬唇笑了:“薛先生这回是真说笑了。一个人若连将自己性命赌上的勇气都没有,那就不要怪自己的命运被他人左右。别人要你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难不成还真要自己认了当鼠辈,任人宰割?”
韦连华的语气里带着痛快与恨意,薛潜却有一瞬的愣神。
此番来韦府之前,他原想着引出韦连华背后之人,实没料到裘家详实的罪证是一个深闺妇人十数年蛰伏所为。
再有便是,韦连华所言亦叫薛潜回想到自己仕途被毁的那一瞬,毕生所学的圣贤之道,修齐治平,一切的一切却都与他所面对的世道相悖。当年断言他“仪容非庙堂器”的人不也是想让他苟且余生吗?只不过此人早就在他投靠王晸的头几年便被他报复殒命了……
“这么看,夫人倒是与我有几分相像。”薛潜边说着边放下手中茶盏,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个乱家之人,想来不会就这么甘心留待韦府。”
“若按先生这么说,您岂不就是乱朝之人?”
听出韦连华语气中的明讽,薛潜并不生气,抬起一双凤眸望了过去。
此女生得与她胞弟并不肖似。韦家二子多像枯槁消瘦的韦太夫人,韦连华却面庞丰润。此女五官瞧着有几分观音低眉的慈悲,然而若遮去眉与唇,单看这双眼睛,反倒觉得她刻薄寡恩。
薛潜心念一转,想此人自幼在韦家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恐怕稍动心思连人命都能肆意左右。为了给韦齐铭的仕途铺路,韦家将她许配给半身不遂靠药吊命的裘家长子,长此以往,此人心中无法填补的欲望愈深,无法消弭的怨气愈重,即便裘家给她的吃穿用度再华贵,韦连华也不会被满足。她唯一的痛快和乐趣便如那盘踞在巨大枝干上的绞杀藤,看着裘家这棵大树不知不觉得被自己勒死,轰然倒塌。
“与其赌裘家是否真的气数将尽,韦家之势能否保你度过这一劫,不如听我一言。”薛潜站起身,撑展衣袖缓缓道:“夫人往后当供我差遣。”
韦连华迟疑片刻,道:“先生此话何意?”
“夫人既是内宅之人,又如此聪慧,对我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帮手。”薛潜缓步走到窗畔:“不用急着给我答复,回去好好想想。乘着我这艘船,必能叫夫人到达以韦家累世家业都无法企及的地方。只不过……我这艘船若真上了,可就下不去了。”
此言一出,韦连华面上忍不住闪过一丝惊诧,却见薛潜目光紧锁楼下的戏台,仿似已然沉浸在百戏中,并不准备等待她的回答。
韦连华知道他方才已经说了“逐客”之词,又因今日所说实在超乎她所想,委实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便躬身告退。
只是走出门外几步,顺着那薛先生方才的目光往窗外望去,正好瞧见一抹石青色的身影。今日贵客的席面皆设在了戏台的西边,因为午后的烈阳自西向东,坐西面东自然可以躲避西晒的日头。
韦连华见薛潜此前阴鹫的神色一扫而空,看着戏台方向的眼眸中似暗含着什么,心头一动,正欲进一步觑那屋内人的反应,只听“啪”一声响——房门已经在自己面前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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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乱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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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