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尔不沉舟》余青芥

114、第114章 “不要等我

　　“不要等我怀舟，你要往前走。也许终有一日我们还会相逢，那时或许我已不再是我，你要记得我说的话，我的心会永远陪着你。”莲烬站起身，倒退着与叶怀舟拉开距离。

　　他其实从没被好好教养过，人族怕他做杀神，魔族只想利用他身负的神格，世间的善意或许很多，但撒到他头上的只有零星，对此他早已习惯，毫不在乎。

　　只是后来九阙天中一番生死，被人好好爱过、怜惜过，心中不甘的、困苦的褶皱都被怀舟轻轻抚平，他竟也变得随和、包容。这放在从前是多么不敢想的一件事，但最后它就是发生了。

　　执刀者不再挥舞屠刀示威，因为有人用最柔软的爱为他织起了一套坚不可摧的盔甲，套在他的心上，任山崩海啸也无法摧折。

　　虽然命运总是不由人，将他们引向绝路。

　　但是这次，他不再尖锐，不再怀揣刺痛的不甘，他将平静地，为爱，迎向属于他的命运。

　　这一去，恐千年万载不相见，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叶怀舟，用眼眸之中无可言说的深情诀别。

　　转身，回到一个人的道路。

　　“你真的下定决心继承了吗？继承仪式启动之后，你对叶怀舟的记忆便会渐渐抹除，你可决定好了？”
　　莲烬手中握着辰镜，天杀星神识的声音在他脑海之中响起。

　　是的，这便是他非离开不可的原因，一旦继承天杀星的力量，他将被抹去所有关于叶怀舟的记忆，什么都不记得，成为天杀星手中最完美的刀。
　　他曾问过神识关于记忆的事，他可以离开叶怀舟，可以心甘情愿给天杀星做刀，可他不想忘记叶怀舟，哪怕余生都只能在求而不得的痛苦中挣扎，他也不想忘记。

　　神识是这样回答他的。
　　“抹除记忆不是为了伤害你，也不是惩罚，只是为了确保你能如约履行天命。若你记得与叶怀舟还有那些仙族之间的事，便无法平等行刑，你会变成和魔尊一样私欲深重的瑕疵品，届时于三界而言才是一场真正的灾难。所以，必须抹除你关于这些事的记忆，回到最初天道计划的样子。这对你也是最好的，由不得你选择。”

　　当然由不得他选择，从他生下来这二十年里，除了遇见怀舟，哪一样不是被安排好的，哪一样是他能自己选的？

　　如今他已经决心直面命运，至少他能护住怀舟，护住那不多的一些人，便足够了。

　　“我已经决定了，开始吧。”莲烬的声音平和沉稳，似乎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若非要找出一点来，大概只有一点不舍得吧。

　　与叶怀舟的记忆如潮水涌向海岸一般在莲烬眼前浮现，飞速从他们的初遇开始一幕幕闪过。从最初的捉弄质疑，到后来的真心相许，还不时闪过一些鲜活的身影，莲烬忍不住伸手去触碰，然而一切美好的记忆都如烟花、如泡沫，短暂又绚烂。
　　潮起潮落，画面停留在叶怀舟靠在柳树旁与他告别那一幕，眨眼之间又如退潮般向后褪去，卷过所有痕迹，只在识海之上留下几串白色浪花泡沫。

　　乌飞兔走，少年时光总是一闪而过，明明那么短暂，却在一生之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总有少年要远走，坦然迎接宿命，也总有人被留在原地，时光会困住鸟儿自由的翅膀，他背负着沉痛的记忆，再也不能高高飞起。

　　他曾心心念念渴求的自由，在那个人毫无保留的爱面前，是如此晦暗。
　　他只要一双永远望向他的双眼，曾经得到过，往后不再有。

　　莲烬对叶怀舟施下了术法，等他再次睁开双眼，已是清晨时分，初春时节的清晨，天边的云朵染上霞光淡淡的粉色，晨雾伴着淡淡青草香气飘来。露珠摇摇欲坠地挂着，空气湿润又冰凉。

　　所有人都一起苏醒过来，晨光柔和地洒在众人身上，仿佛给他们盖上了一层金色被子，暖融融地驱散夜的薄凉。

　　叶怀舟什么都没说，收起身上的黑衣，失魂落魄地循着桃花源的方向御剑而去。即便到了此刻，他心中都还有一个隐秘的渴望，或许莲烬顺利继承天杀星的力量，杀了魔尊溪渊，自己也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天杀星的事情他们可以回仙城再商量，一切都能解决的，只要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叶怀舟唇色苍白，薄唇上还有几道干涸的血痕，神色不复往日清明，仿佛不是迎着晨光而去，是迎着他人生中最后一点指望。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桃花源，沿着遍地狼藉追了过去，只看见一个巨型石坑，大到能将整个鲲鹏仙岛填进去。似乎才结束战斗没多久，浓烟和魔气还未散去，周遭零零散散地燃着几丛未灭的业火，石坑中央泼洒着不知是谁的鲜血，看得人脊背发寒。
　　白鬼长冥压着玄鬼无照倒在石坑旁，竟是这里唯二的活物了。

　　叶怀舟踉跄着跳下拂柳，扑到二人身上将他们分开，狠狠拽住白鬼的衣领，摇晃着将他唤醒，“说，他们去哪里了！告诉我！”
　　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在喊，丝毫看不出往日清逸出尘的样子，活像才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长冥受伤不轻，口中喷泉般涌出鲜血，喉咙里发出不知是咳嗽还是在笑的声音，“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个疯子终于都死了！”

　　叶怀舟不愿听他癫狂的笑声，甩手将白鬼按在地上，拂柳抵住他的咽喉，立时有鲜血顺着剑锋滑落，叶怀舟一脚踩在白鬼背上，冷冷道：“不可能！告诉我，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长冥被狼狈地按在地上，任谁来看都不会想到他就是堂堂魔域妖灾白鬼君，他歪头看了叶怀舟一眼，讥讽道：“现在才来，装什么兄弟情深？他早就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了，哈哈哈哈哈，你现在去，连他的骨灰都找不到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又好似终于解脱，摇头喃喃道：“我和你吵什么？我该开心才是。”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石坑中间的血迹，“你要找他，就在那里，我还应该谢谢他回来杀了溪渊哈哈哈……”

　　叶怀舟的脚越发使劲，拂柳又往里抵了一分，“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冥好像完全感受不到施加在他身上的疼痛一般，整个人无比快活的样子，“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昨天溪渊才从你们的阵法里面出来，没走多远就遇上了赤鬼。那小子完全融合了天杀星的力量，用神器辰镜引星辰之力入体，短时间内将自己的修为强行提升到了化境大圆满，咳咳……”
　　他咳嗽了几声，眼神却因回忆往日情景越发狂热，“他竟然和溪渊不相上下，最后不惜自爆杀了溪渊哈哈哈哈哈哈，这世上还有能杀了溪渊的人哈哈哈哈哈。”

　　一只黑色的手抓住叶怀舟的脚腕，力道不大，不断滑落又再次举起，想将叶怀舟从长冥身上推开。
　　叶怀舟冷冷看了玄鬼一眼，收剑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他顺势离开这里，跑向石坑的中央，他不信莲烬就这么死了，连具尸体都没留下。

　　哪怕是留下一具尸体也好啊，当初莲能找到千机三千界复活他，他也可以想办法找到机缘复活莲，哪怕要花上数十年上百年，他绝不会放弃。
　　可是为什么连尸体都没有？不可能！

　　叶怀舟脚下不稳，栽倒进石坑里滚了几圈，一身白衣沾满了灰尘，起身又是眼也不眨地朝着石坑跑去。
　　那里放眼望去，一滩血迹上插着一把金玄长弓，其上如日明亮的金纹已然黯淡，蒙上一层厚厚的尘灰。

　　晨光洒进石坑里，有一道红光一闪而过，叶怀舟扑向那闪烁着熟悉光芒的地方，双手并用伸进土壤中挖掘，终于从地里挖出来一堆东西。

　　那是几块破碎的仙剑碎片，赤红的剑身上镌刻着莲花纹，叶怀舟小心翼翼地将红莲的碎片团在一起，颤抖着手仔细擦去上面的覆盖的灰尘。
　　即便已成碎片，红莲还是那样锐利，将失神的叶怀舟割出满手血迹。他却好像浑然不觉的样子，执着地用残破的衣袖轻轻擦拭。

　　雪亦情一行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在叶怀舟身后，稍晚一些才赶到这里，又抓住石坑旁的玄白二鬼问了一遍，看眼前的场景，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雨沐生见到叶怀舟失魂落魄的样子，猛地纵身扑过来抱住叶怀舟，流泪劝慰道：“阿泫！阿泫！你不要这样，不要伤害你自己。”说着她就要去夺叶怀舟手上的红莲碎片。

　　叶怀舟双目无神，一双纤长的眼睛因着昨夜大哭一场还有些红肿，沉默地攥紧了掌心的碎片，躲开雨沐生的手，喃喃道：“沐生姐，这是莲的剑你知道吗？它坏掉了，我要帮他收好，不然等他回来的时候会生气的。”

　　雨沐生泪如雨下，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再去抢，怕叶怀舟攥得更紧，伤了自己。

　　九品仙剑品质不凡，夺天造化，仙剑认主，只有主人死去才可能碎裂。如今红莲已碎，它的主人，只怕也是……

　　雪亦情也是哽咽上前，揽住叶怀舟的肩膀，轻声安慰道：“阿泫你振作一点，我们再找找，说不定莲烬就在哪里躲过一劫，等我们去找他呢？”

　　叶怀舟闻言才抬起头，眼中有了一点反应，“对，我得振作起来，我得去找他，他每次都喜欢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次肯定也没事，我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