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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死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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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之前,容凡死了。
传风堂放出消息,万尸林中人都活不过二十五,公证那段日子,容凡已是强弩之末。
流阳宗第一个跳出来质疑,称传风堂与万尸林必有勾结。
荒唐!大会在即,正要处置这万尸林余孽,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
敏锐的人瞬间联想到了林遥与传风堂的关系。
然而林遥于一年前自尽,这种质疑很难立得住脚。
加上大会的重点本就不在万尸林余孽,而在于已经得到证实的流阳宗一事,于是除了流阳宗,其余人对容凡已死的注意力短暂且容易转移。
传风堂的门槛快要被踏平,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万尸林的消息一经传风堂放出,无数人蜂拥而至:有想探寻活死人秘密的,有欲取材撰写话本的,有单纯好奇的,有曾被元易行掳走过孩子的,更有那日在青云宗见过容凡、专好打听江湖轶事的……形形色色,皆汇聚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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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的起因,得追溯到半个月前。
邱染的房间,夜里反而比白日要明亮。钉牢的木板之间泄漏进来的月光,比日光更澄澈清透,让青在言看清了容凡的睡颜。
千足蛇这地方足够隐蔽,用来藏匿一个人,绰绰有余。青在言想,就让容凡留在千足蛇,今夜过后,出去的只有他,以后,等到事态都平息,所有人都往前过日子,他再回来找容凡。
当绞尽脑汁仍无对策时,青在言的思绪便如浸了水的棉絮,沉滞阴湿。
容凡睡得很熟,呼吸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他装睡时总爱故意打呼噜制造动静,可当真睡着了,这般无声无息的模样,总让青在言没来由地心慌。
……若让所有人都相信容凡死了,容凡是不是就相对安全了?
怎么才能让容凡的死讯传遍江湖?
下半夜,青在言吩咐人以“必行”的名义传讯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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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得知艳鬼正在蔃州,青在言乔装过后,瞒过所有人,独自去了蔃州。时间仓促,青在言顾不得歇息,日夜兼程,不消两日光景就已到达蔃州的一处青楼,艳鬼便是在此处候着他。
“万尸林的人活不过二十五岁,只要这个消息放出来,江湖上对容凡的围剿可以大大消减。”青在言冷静道。
艳鬼赞同,却面露难色:“此前这消息已被买断,若想放出,需与买主商议,否则传风堂便失信于江湖。”
“买主不是青云宗?”青在言微蹙眉心。
“当时是你买下消息的不错,但你只买下了几个月,后来一直没将这条消息放出来,是因为又有人出了重金将它永久买下。”艳鬼阖眸沉吟片刻,未几,她说,“不过,若你能保证这位买主不会追究传风堂,我可设法将消息散出。”
青在言听到此话,旋即豁然,说:“柳晨?”
艳鬼颔首,微微一笑:“是了。”
青在言眉毛舒展,他道:“有劳了。”
按理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事情多半就成了。
然而这日夜晚,青在言得知艳鬼被传风堂罢了职,从此失去以传风堂的名头办事的权力。
艳鬼烦忧不已——能罢她职的唯有传风堂堂主。堂主对她试图散布消息之举极为不满,此事若不成,容凡日后安危堪忧。
青在言一夜无眠。他独坐在桌旁,守着烛芯一厘一厘地燃尽,残烟幽幽,地上逐渐绘起了窗棂的熹微照影。
乘着朝阳,青在言快马加鞭,直奔玄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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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入玄阳州地界,青在言便听闻玄阳州的知州以病重为由辞去了官位。
他来的不巧,这位知州前一日才卸任。
青在言的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传风堂老三的死,艳鬼被罢职,二者皆出自传风堂堂主之手。前者是猜测,后者是事实。
老三因为帮助林遥散布青敬山的隐辛而死,艳鬼因为想要帮助散布万尸林消息去保容凡性命而被罢职。青在言在赌,他赌传风堂的堂主一定是他知道的人,赌这人与他爹存在联系——赌他爹在此人心中的分量不轻。
思绪流转,他想到的,唯有白阙卿。
可眼下白阙卿辞官了。若白阙卿真的是传风堂堂主,只要他想藏,就是花上一辈子,青在言也找不到他。
青在言在玄阳州歇了一宿,次日,他派人给青云宗送去密信。
此时距离他离开容凡等人已有五日,容凡等人还在回贤云州的路途中,过不了两天他们便会到达青云宗。
等青在言再回贤云州时,黎江病倒的消息也已经如他所想,传遍了江湖。
彼时,容凡等人已在青云宗待了两日,距大会之期仅剩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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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江忧思成疾。
坊间忽起传闻,称黎江故人托梦于他:若想病愈,须将故人留下的旧物尽数焚烧,以解心结——此乃故人之愿。
纵使万般不愿,但活着的人终究要往前看,故人既然已经指了条明路,黎江不得不从。他要挑个吉日,欲烧却旧物。
“虽是个不阴不阳之人,但心思不似寻常阉人那般阴暗歹毒,死了之后托梦,还惦念着为活人着想……”茶馆的小厮感慨道。
青在言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一言不发。
邻桌的男人是个碎嘴子的,他倒和这小厮唠上了:“阉人也不全是坏的!兄弟,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小时候住我对街院子里的少爷,家道中落后托关系进宫当了太监,可他为人仗义得很,半点毛病没有!”
小厮一个劲儿点头:“是我狭隘了……”
“再说回那青敬山,人家不一直光明磊落么?那点子事儿被传出来,人后来也没做坏事儿。要我说,青敬山一副残缺之躯,还能将至阳剑法练到了高手榜第二的位置——单就这一点,就足以称得上一条好汉!”
“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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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前三日,黎江的信送到了青在言手中。
纸上只有六个字:悦归居白阙卿。
青在言当即动身。
信纸被烛火吞噬,化作灰烬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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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青在言,白阙卿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待青在言落座,他才缓缓开口:“黎江不会烧他的东西。”
换言之,白阙卿知道这是个圈套,但他甘愿上钩。
但这都不重要。对青在言来说,白阙卿主动透露行踪的那一刻,他就赌对了。
“两个条件,”青在言直视对方,“一,将万尸林弟子活不过二十五的消息散播出去;二,让江湖相信,阿六已死。”
白阙卿的目光很沉着,又好似没有温度,“他的东西,全都给我。”
“不行。”青在言做出最大的让步,“与你有关的,我可以全都给你。”
白阙卿沉默不语。
青在言道:“否则,与你有关的那些,我会全都烧了。”
白阙卿的呼吸骤然沉重下来。
桌下,青在言紧攥的手终于松开,被冷汗濡湿的掌心瞬间恢复血色。
白阙卿合上眼,再度睁开,他的神色又恢复沉静如常,“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青在言问:“最后的时候么?”
“嗯。”
“我没能赶上。”虽不愿在旁人面前袒露心绪,但这是横亘在青在言心中难消弭的憾痛,一旦提起,独剩低迷。
白阙卿沉寂无言。
“我会整理好我爹的旧物。其中与你有关的,大会之后我派人送去给你。”
“不必,”白阙卿道,“我亲自去青云宗取。”
“也好。”青在言拂袖起身,“你与黎叔同是故人一场,若曾经有什么误会,便趁此解了吧。”
“没什么误会。”白阙卿道。
“是因为许墨行告诉你黎叔藏着益寿丹么?”青在言盯着白阙卿,好歹是曾经相处过某一段岁月的人,彼此也有些了解,“还是因为,你一直以为,是黎叔将我爹的隐辛说给了林遥?”
这两点,都在黎江生辰宴那天说开了。
黎江为何私藏益寿丹。
林遥又是从谁的口中得知青敬山的隐辛。
都明了了。
显然,误会就在其中。
斜阳探进窗,白阙卿身坐背光,长长的身影铺陈在地,他低眉敛目,说道:“益寿丹……果真无用么?”
“若它有用,我怎会连我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青在言冰冷道。
“……罢了,罢了。”白阙卿这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轻浅得仿若只动了嘴皮。他所求只剩最后一事,事成,他便得到了最后的圆满。他道:“大会次日,我便去青云宗取敬山旧物,此外——我想见他一面。”
青在言喉头凝滞片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同是抱恨余生,就算他心有不甘,也不必再作为难。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万尸林弟子留存。阿六逝于今日,葬于贤云州野郊乱葬岗。”说罢,白阙卿喉头滚动,继而又道,“其余旧物我一概不取,让我看上一眼便足以。我不会带人进入青云宗,又无功夫傍身,你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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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东大街上,戴着黑斗笠,身穿浅墨色长袍的男子语气兴味。
身旁着一袭素袍的男子不悦地用扇柄敲了一下他的背,道:“你不要说。”
“你听,大家都这么传,我只是复述。”容凡无辜道。
“你复述错了,”青在言眉毛一抬,“人们传的是阿六死了,与你何干?”
容凡恍然,轻笑道:“原来如此。明日就是大会了,阿六死在大会前,倒算他运气好。”
青在言轻摇折扇,如同聊不相干的人似的,悠然接话道:“可不是么,算他走运。”
“遇到了贵人,岂不就是走大运了?”容凡嬉笑着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