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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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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贤云州,已是三月初六。路上的摊贩货郎都扎起了衣袖,更有甚之,出汗勤的都换上了短打。天气暖和的很,蟋蟀鸣噪,巷口茶楼渐渐多了围众斗虫的喧嚷。
未至悦归居,便瞧见街口的人群里有个眼熟的背影,容凡缓步向前,从后勒住了那人的脖子。
“啊!”这人吓得惊叫一声,回头看见容凡的脸,反制不得,嘴里不住嚷嚷了几句脏话。
容凡笑着放开了池非鱼。
“赌得不小啊。”容凡跟着蹲下身,围观空地上几只蟋蟀相斗,听着周围一圈似疯魔的欢呼声音。
池非鱼分了一半儿注意力给容凡,纳闷问道:“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咱们都这么熟了,认你一个背影还不容易?”容凡笑问,“你押的哪一只?”
池非鱼兴奋地指给容凡看一只半残的蟋蟀,神神秘秘道:“我押的欢欢,最有城府的蛐蛐——对对对,就是这只,它就叫欢欢,名字也好听。”
头回听见有人形容蟋蟀有城府,容凡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胶着的几只蟋蟀,凝神观战,试图品味出其中的战略与城府。池非鱼双手交握抵在眉心,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半残的蟋蟀回光返照似的倏然挺身勇猛进攻,将敌虫斗了个猝不及防,胜负立判,池非鱼才疯魔地大喊大叫起来,猛地站起身把容凡撞倒在一边。
“……赚了多少啊这是?”容凡坐在地上,哭笑不得地看着池非鱼。
池非鱼赶紧伸手把容凡拉起来,说道:“哎真对不住,太高兴了——这只蛐蛐我看中很久了——诶诶走走走,一边儿去说。”
容凡这才发觉其他人都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立刻拍拍衣服跟着池非鱼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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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欢最喜欢扮猪吃老虎,回回都如此,前面弱得押它的人想死,每到后面却总是突然像吃了药一样猛,”池非鱼掂了掂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嘴都合不拢,“嘿嘿嘿,我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了,往后你来了这儿,押它必赢!”
容凡幽幽地说:“请我吃饭,赔礼道歉。”
池非鱼讨好地用双手搓了搓容凡的胳膊,说道:“走走走,我请你吃饭,咱们就去贤云州最贵的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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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聊过天之后,池非鱼很快就跑了,十分神奇地像一滴水融进汪洋,与街道上的过往人群严丝合缝,只要他想,真的没有人可以把他从人群中剥离出来。
容凡在袖子里取出了一团纸。
他缓缓将纸展开,铺平。上面是池非鱼的字,很潦草,很有个性,水平与他不相上下。
容凡无声念了一遍。
“万望阿六和必行恩爱一辈子,健康平安。我要和姐姐一起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玩很久很久很久,勿念。”
容凡忘了这张纸是什么时候被塞进他的袖子里的,但他一直知道这张纸的存在。池非鱼出现在他必经的街口斗蛐蛐,根本不是偶然。
容凡回到悦归居,洗漱一番后整个人恍惚地趴在被子上发呆。
他是不是又少了一个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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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许尧的死,许墨行看容凡的眼神中带着无可奈何的恨。许墨行自己还想活着,他只有无可奈何。
这段时日,许墨行心力交瘁,几乎无暇处理宗门大小事务,每每思及他这条命能走多久都仍是一个不定数,他的脑中只剩一片惶然与灰茫。才堪堪过了不惑之年,野心未尽,宏图待展,他还没有扶持流阳宗一步步走到矣南第一大宗的位置……他怎么能甘心?
容凡把凝骸香放到许墨行的手心,不解道:“许宗主,你这又是何苦?”
“……你问我何苦?”许墨行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似哭又似笑的短促气音,无力地说道,“我若是有的选,还会沦落到被你问何苦么——我没有办法。”
许墨行将凝骸香攥紧又攥紧,攥到手发白,还是抵挡不住求生的本能。于是当着容凡的面,在容凡平静无波的注视之下,许墨行失神地深深嗅起了凝骸香,眸光极尽贪婪。
看着眼前这一幕,容凡的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身影。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许墨行,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支好窗杆。清凉的风吹了进来,吹散了一屋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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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无声。许多不知名的花儿谢了,又有许多不知名的花儿开了。
从早春的嫩黄浅粉,再到暮春姹紫嫣红,青云宗的山林庭院之间,竟能将这渐变的春色赏个遍。
容凡睡在绿茵茵的草地上。
这段时间他特别喜欢跑来青云宗,频率高到令青在言意外。有时候碰上青在言忙于宗门事务,容凡便不会特意去找他,自己寻个自在去处。遇上阴天,容凡就喜欢来这片开阔的草地上随意躺着。若是大晴天,容凡就去找桥桥,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一人一猫就能消磨大半日。
要是韩齐发现了容凡,必会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嘴里一定在嘟嘟囔囔,音量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容凡听个模糊。倘若容凡朝他看去,他就会飞快走远,然后转头便去知会青在言——容凡来了,您老人家赶紧去陪陪他。
青在言得了信,循迹而来,见容凡双手枕在脑后,睡得正熟,一只黄蝶悄悄停驻在容凡的左颊上。巧在此刻有一阵清风拂过,粉黄的蝶翅轻轻翕动,更衬得那张睡颜恬静安然。青在言不自觉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他甚至都没有发觉到自己笑得多么柔和。
容凡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黄蝶似乎被惊动,轻盈一跃,落在了容凡的鼻尖。
青在言没有立刻靠近容凡,而是坐在离容凡几步之遥的地方,伸长了腿,双手向后撑在草地上,仰头望着天际一排掠过的飞鸟,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直到容凡的脸突然凑近,闯入视线,青在言才收回飘远的思绪,定定地看向容凡。
“韩齐又骂我了。”容凡挨着青在言坐下。
“哦?怎么骂的?”青在言坐直身,拍干净手中附着的草屑。
容凡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学韩齐龇牙咧嘴的样子,旋即脸色一沉,压低声音,故作冷漠地说道:“没听清他骂的什么,反正他就是这样骂我了,你看清了吧?”
青在言看得呆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容凡推了推青在言的腰侧,不依不饶地说道:“下次你让他到我面前来骂,我挺想知道他每回到底都在嘀咕些什么。”
青在言止住笑,笃定地说:“他不敢。”
“说真的,我也就大比那回对他动过手,还是提前设好的局,又不是故意的——”容凡正说着,忽然觉得颈边有东西在盘旋,他原以为还是刚才那只黄蝶去而复返,便不以为意,只随意抬手挥了挥。直到挥手时指尖触碰到一个毛茸茸且颇具分量的物体。
容凡本就偏白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青在言尚不知容凡的变化,他还在等容凡的下文,却不曾想下一瞬容凡乍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四肢犹如面条一般抽搐挥舞,毫无章法。
“??”青在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跳都漏了几拍,“怎么了容凡?你怎么了?”
容凡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他大叫:“我靠我靠我靠!快救我——蜜蜂,有蜜蜂啊——!”
“……您多保重。”青在言的反应出乎意料。他啪地甩开折扇,却不是上前替容凡驱赶,而是用力在周身狂扇几下,脚下划着弧线,动作迅捷地打着圈儿飞快远离容凡。
容凡崩溃地愣住了,他一边徒劳地挥着手,一边难以置信地大喊:“青在言——你不是高手榜第四吗!你怎么也怕蜜蜂啊?!”
青在言理直气壮的声音遥遥传过来:“谁说高手就不能怕蜜蜂了!”
他们这番动静实在不小,早已引得不远处几名散步的外门弟子驻足观望。听清二人对话,一名身形瘦小却动作麻利的男弟子毫不犹豫,风风火火地朝容凡跑来,开门见山:“蜜蜂在哪儿呢?”
容凡如同见到了救星,慌忙指向自己颈后,“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兄弟你帮我找找,再务必帮我把它赶走啊!”
在好心弟子的帮助之下,蜜蜂很快被赶走了,这片草地又恢复了岁月静好,可惜方才赏春的两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名外门弟子面面相觑,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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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晚晴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匆忙奔走的途中瞥见了不远处并肩悠然散步的容凡和青在言。她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白眼翻过之后,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两道和谐的身影。
“黎姑娘!”容凡眼尖,心情很好地朝黎晚晴招手。
青在言站在他身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黎晚晴走了过来,半笑不笑道:“我说最近食堂里为什么多出那么多花样的点心,合着都是你爱吃的。”
“哦?”容凡还真没注意到这点,他看向青在言,求证道,“那些都是给我准备的吗?”
青在言说:“你都尝过吗?”
“尝过几样,都挺好吃的。所以真的是你让人给我准备的吗?”容凡问道。
青在言挑了一下眉毛,说:“嗯,你喜欢就好。”
黎晚晴抱着胳膊,斜睨着他俩,揶揄道:“好了好了,我还在这儿呢,收着点。容凡,你如果不急着走,晚上我们几个一起吃顿饭?”
“好啊。”容凡爽快应下。
“抚风阁。”黎晚晴交代完地点,也不等容凡回应,扭身就走,步履依旧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