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惊变·太子之死 季静言最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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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开元新典』早已呈报祝钦云，此时不过借籍田礼宣告百官及天下，太子岂有不准之理？
祝焘起身：“‘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尊师所言，正合本宫心意。”
他又命礼赞官将新稻种分赐众人，礼至午时正刻，一行人方才离去。
棋盘街，潇湘书房，季静兰蒙面走进后院的小屋，背身把房门闭好。
她取出怀中梯笼里的包子，朝杨绪笑道：“新出的笋包肉的，快过来吃。”
房中没有人，只一盏油灯放在桌沿，几张青檀纸放在桌上，由镇尺压着。
她放下梯笼，走过去看。细细读来，竟是静兰日常讲演的话本，她一章章读下来，心中生疑。
静兰从来只知杨绪爱读，不知他会写。笔迹清隽，故事流畅，看了两页竟也沉浸似的进去了般。
她读得满口留香，嘴中默默念道：“那沈英旺远远招手，腰间插一卷《山家清供》。细柳处，碎石旁，站着从苏州来的表弟，舟子牵他下来，说道：‘公子好走。’”
“‘青晏’，英旺喊他，撇眼去瞧时，脚下一个醋溜，在王二娘的油台前跌倒了。”
“青晏？沈青晏，”静兰疑惑，这不是她最爱的《玉梨记》中让阿梨魂牵梦绕的人吗？
厚厚一沓宣纸，莫不过都是绕着沈英旺来写，独独这一个小人物蓦地出现，击中了她的心魂。
静兰似是想到了什么，忙去看最后一张。落款处，“樵野公子”四字竖列而下，一枚暗红的印章盖在其侧。
门吱呀一声打开，杨绪见是她，唤道：“槐荫？”
她怔怔转身，手中的厚厚的青檀纸无意间散落一地。
杨绪先是愣了片刻，继而慌忙伏地去捡，嘴里急道：“哎呀呀，弄乱了可怎么办才好。”
她仍旧愣在原地，看着他满地乱捡。静兰不敢相信，自己从少女时便心心念念之人竟从来都在京城。
是的，他不在江南，不是自己意想中那个如沈青晏一般山明水秀之人。
他就在京都，是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大夫，年逾三十，喜欢穿白衣，和自己以文交友，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天边月是水中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仿佛一个遥想了千年的美梦，蓦然出现在身边时，她竟说不好是什么滋味。
莫名其妙地，静兰没有去问他樵野公子的事，她竟不想这样快的将满腹的相思之意倾吐，转而怔怔问道：
“你成日在这里躲着，再不出去行医，是什么缘故？”
杨绪捡拾纸张的手指停了停，头也不抬地说：“我答应过人家，收钱封口，再不提起。”
她蹲下，看着他问：“跟宫里有关，对不对？”
他怔了，不想她竟这样聪明，一猜就准，嘴上却不肯不否，只又去捡那纸张。
“你就打算这样一辈子吗？和我在一起，待在这样的小黑屋里。不能行医，不能出游，看不了河边的水，远处的山，就用笔这样写一辈子？”
他理好那些纸张，站起来吹吹灰：“你不也不能走吗？”
静兰一愣，杨绪把纸轻放在木桌上：“你打量我不知道，你每天在干些什么？后院里养的那些鸽子是干什么用的，我只是不说罢了。”
他坐下，两个人第一次正面相对，默默不语。
“你为什么不问？”她道，“我们相伴的这些时日，你都不想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吗？”
杨绪笑笑，摇头不语。
“你不在乎，”她有些怅然，“那你究竟是以樵野公子的面目和我相处，还是真的你？”
“樵野公子的面目如何？真的我又如何？”
“我不过是你眼中的一个故事，一个人影，你轻飘飘地经过，就像待你写的每一本书一样，对吗？”
杨绪低头，半晌又抬头问道：“那你对我呢？在你眼里，我又是谁？是你少女时做梦的影子，还是一个苍老的中年人？”
她默默转过身去，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在纠结什么。她只觉得，他们之间真心相爱，却并不坦诚，她固然有她的秘密，但他也有他的隐瞒。
“一个幽魂，”静兰道，“我是一个已死的幽魂，借着魂魄在这世间游荡。我不够热烈，不够勇敢，又不够冰冷和懦弱。我不敢轰轰烈烈地生，又不敢痛痛快快地死。我自小样样都不如别人，不如两个姐姐漂亮、聪明，不如哥哥能够征战沙场，我是个面目模糊的人，我爱上的你，我以为也一样。”
他自觉话已说尽，自嘲着点点头。季静兰懂他，这是他爱上她的理由。
不论她爱的究竟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镜像，都不要紧。
人世间，谁又不是在找寻另一个自己呢？
能找到，便已是幸事。
杨绪起身，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我在等你。槐荫，等你的事办完，我们就去江南吧。”
她看着杨绪，眼里渐渐泛出喜悦的泪意。
二不黄昏，天色将沉，静堂倚靠着陶然在芦苇荡边静静看风景。
外面有重兵把守，洲渚之地却从来只有他二人。晚风有些冷，她向他怀里凑了凑，困意由生。
自新政改制起，两人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他晚归时她已睡下，天还没亮又去往宫中。
“陶然。”
“嗯？”
“给我唱首歌吧，你还从来没给我唱过歌。”
她抬头：“君子六艺，也学乐，不是吗？”
他笑她：“乐指琴艺，又不指歌喉，唱了难听，你今晚要做噩梦的。”
她不以为意，换了个舒服姿势。
只听他唱道：“渔舟兮兮，清风袅袅。有美人兮，卧水之涘。红绯清扬，天阙橙黄，碎霞揉作金鳞浪，素衣蘸水烟光茫。”
这歌声音清雅，宫调悠扬，静堂心中有千言万语，两人对视一笑。
“颜颜。”
“嗯？”
“方才我想说，嫁给我吧。”
她扭动身子：“不是已经嫁了吗？怎么还嫁？”
他笑笑：“我也不知道，也许每次心有雀跃，就想说这句话。”
“陶然。”
“嗯？”
“你真的想一辈子在京城吗？”
“你想走？”
“嗯。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山长水阔，逍遥自在。”
她从袖中取出杭州郊野的田契：“东南田产我都置办好了，等京城一切事务结束，你陪我过去，好吗？”
陶然低头半刻，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
“颜颜，我和你不同。你自小长在京城，自然不会明白京城对于我的意义。你想走，却不知有多少人想挤进来，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又怎么能前功尽弃呢？”
他声线温柔，甚至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额角的碎发，静堂的心却有些冷。
她道：“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是白问一句。”
她离开他的身体，又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我只是不明白，男子和女子的心为何会这般不同？我累极畏极之事，你却甘之如饴，这是为了什么？”
陶然抵住她的额头，柔声道：“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有你在，我便敢赴那些波澜壮阔，觉得自己锦鳞游泳，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我要是死了呢？”
“不许胡说，”他抬眸看她，“你活得好好的，不许说这样的话。”
静堂点点头：“是我多想了。”
他替她整理衣襟：“等我们有了孩子，你的心定下来，自然就好了。”
她抬头看他，陶然把她搂在怀里。
两人听着晚风，面朝湖水，几近睡去。远处，墨香匆匆忙忙跑进来，叫道：“姑娘，大人！”
二人转过身去，墨香哭道：“太子...太子殿下出事了。”
东宫之中，祝焘身中利箭，躺在床上，颤唇奄奄一息。
静言伏跪在床前，握着他冰凉的小手，哭得死去活来。
“母...母妃......”他嘴唇发白，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
“焘儿，我的焘儿，”静言哭得不成人样，“你别吓母妃。”
荷青在身后拼命挽着她，静言已如一滩烂泥趴在床前，沉重的孕肚，崩溃的精神，都叫她直不起身来。
林太医擦着手上的血，急劝道：“还请娘娘镇定些，先行离开一步，容臣等施针拯救。”
她摇头，不管不顾的哭，肚子里的孩子也滚滚动起来。
身后，祝钦云颤颤巍巍跑进来，还没到跟前就绊倒在地，嘴里边咳边唤：“焘儿......”
静言眼睛又红又肿，哭着转头，霎时镇定了些，荷青又叫来几人，合力把静贵妃从地上扶起，嘴里劝着：“娘娘，快让太医诊治，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一线希望，这四个字深深刺痛静言，她迷茫地点点头，甚至来不及去理会祝钦云，对着满地跪着的人怒吼：“不是已经回宫了吗！太子怎么会去猎场！”
众人伏跪，吓得颤颤巍巍，不敢动弹。
她一向秉公处事，从不肆意滥杀，戕害人命。此刻，太子性命危在旦夕，她已失了理智，不想去查，不管不顾地叫道：“都给本宫关起来，东宫的人，全部绞杀！”
这一叫，把所有人吓得连喊饶命，静言自己也激动得半昏过去。
祝钦云已坐到床前，看着逐渐冰凉的儿子，对太医道：“治不好，朕定会叫你们全部陪葬。”
林太医震颤，心中却知道这孩子凶多吉少，只盼他即刻去死，也免了把罪责怪在太医院头上。
“父...父皇，”祝焘气若游丝，用手去拉祝钦云。
“父皇在，我在，”他说“我”，不说“朕”，“你要说什么，等治好了再说。”
祝焘摇摇头，知道自己就要魂归离恨天，只道：“是...是儿臣不好，是儿臣贪玩，不...不怪别人。”
他又看向静言，含泪对祝钦云道：“父皇好好...保重身体，护着...护着母妃，儿臣...去了......”
话音未落，他便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惊变·太子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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