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不渡洛阳桥

1、漂浮的房间

　　“嗞……”
　　耳鸣声。我收到的第一个感官刺激就是声音。接着我的思维开始慢慢活跃，但仍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我感到有光源刺激着我的眼球，但眼皮却沉重地搭在眼睛上，无力提起。我的大腿和手臂似乎被一种轻而又轻，但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的东西所束缚，我想要喘气，但是肺却像是石头一般，空气无法进入，只能在鼻尖打转。我能感到缺氧使得血液顺着毛细血管涌进我的脸颊。我怎么了？是还没睡醒吗？我挣扎着想翻个身，但一点点的尝试也是徒劳，反而让我的四肢更加牢牢地被固定住。我不甘心地想要扭过头去，可脖子就像是锈了十几年的旧门闩，滞涩，僵硬，疼痛。不对，情况不对，我不禁开始焦急。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我越是疯狂地想要扭动身子，那种压迫到窒息的感觉越是明显。不要！难道我要一直这样躺着吗？
　　“咚。”一声闷响，是我的右腿飞一般地弹射出去，踢到了一个硬物。触电似的麻木顺着右脚的大拇指向上传递，我的后脑勺像被针扎了一样隐隐作痛，随着痛楚带来的，是胸口的压力一瞬间消失，新鲜的空气流进我的肺部。清甜的，轻盈的生命之源流入的那一瞬间，我终于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几平米，左边一张白色的衣柜离床沿不过一手臂的距离。我刚刚正是躺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床体刷满白色的漆，上面铺着白色的床单，罩着白色的被套。正对着我的，是雪白的墙面，墙上没有一丝杂质，几乎就像是一面镜子一样，反射着右手边那个强大的光源。等我的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会之后，转头向右边望去。我坐着的这张床，右边床沿紧贴着一面墙，墙上开了将近一平方大小的窗。这窗没有窗户，没有窗帘，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将窗外的景色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窗外的景象让我断定身处的房间一定在高层。蓝色的天空净得透明，白色的云层在我的窗前卷曲又舒展，慢慢地、优雅地飘过。虽然看不见太阳在哪里，但一定是一个艳阳天。强烈的阳光使天空和白云都亮得刺眼，只是向窗外探看几眼就晃得我泪水直流。它还更是变本加厉，从窗户中毫无阻拦地倾泻进房间，将房间照射得如同明洞。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即使我眼睛无法睁开，依然有光源能刺激我的眼球了。揉了揉眼，我掀开被子，走下了床。
　　这是一处新奇的空间，我对它完全没有一点印象。事实上，我对这个世界几乎也是一无所知，唯一的记忆也是从醒来开始。小小的房间让我一下床就看见了衣柜旁边的出口。出口是一个长方形的门洞，没有按门板。走出门洞是一个狭小得只能站立一人的昏暗拐角，顺着拐角右拐，眼前一下明亮起来，原来是一个客厅。说是客厅，但却没有沙发，没有餐桌，整个空间不到十来平。我的右手边是一个一人高的灰色冰箱，冷藏室的门有些掉漆。正对着我的是一个开放式厨房。小小的一个灶台上面安着两个十分老式的扇状排风扇，灶台左边是一个洗手槽，洗手槽边的墙壁上似乎还挂着几张抹布。它们并排着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背对灶台的是一个伸进客厅的长条形大理岩操作台，像是酒吧里面的吧台一样，只是没有放高脚凳。客厅右边的墙上也开了一个小窗，没有窗户也没有窗帘，外面的风景和卧室里一样，不过客厅略大一些，显得比卧室要昏暗不少。
　　我看见操作台上似乎摆着什么东西，走近了看原来是一盘吐司夹煎蛋和一杯牛奶。吐司已经凉了，但却没有脱水变硬，装牛奶的玻璃杯杯壁上已经挂满了水珠，用手触摸还是冰的，看样子是刚做好不久。我绕进灶台，竖放着的锅干干净净，有一股淡淡的陈油味，灶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燃气灶上甚至结了一张小小的蜘蛛网。应该是很久没有使用过了。我的肚子并不饿，虽然不知道这份“早餐”是怎么来的，但潜意识里却觉得应该把它们吃下去。我尝了一口牛奶，冰得我的喉咙一哆嗦，于是我转头将它放进冰箱，回过身站在操作台前啃那索然无味的冷了的吐司。
　　就在我咽下最后一口吐司时，“咔哒”一声轻轻的开门声出现在我的左后方。我紧张地转过身，发现原来是墙壁的位置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方形的门洞，门洞外，站着一只和我差不多高的小象。它看见我似乎十分高兴：“噢，看来你已经吃好了早餐，那我们就可以动身了！虽然有我在你是绝对不可能迟到的，但是以防万一，我们现在就得走！”它说话时，两只蒲扇一样的大耳朵在它的头两侧舞动，长长的鼻子也不住地甩来甩去。我向它走了几步，惊讶地发现它的脚下还是透明的蓝色天空，远处看上去浓得像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在它脚下变成了稀疏透明的水汽，漂浮着往东往西，之前没能看见的太阳，现在就在它身后的天空上高挂着，发出灼热的气体。不止是它，连我自己所处的房间也是漂浮在空中，只要从这个门洞踏出去一步，就会从不知多高的地方坠落。怪不得阳光这么晃眼，原来我自己就在云层之上。我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可它却还在催促：“快点啊，我们可不能迟到啊！”我还在犹豫时，从它的两边凭空钻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动物：有系着三角头巾的大公鸡，背着军鼓的小猴子，戴着高礼帽的兔子，穿着靴子的黑猫，披着披风的长颈鹿，梳理羽毛的孔雀……它们都用两只脚站立着，以一种喝醉了似的浮夸的，左摇右晃的步伐前进。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但又组成一条有序的，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奏着一支奇怪又激昂的行进曲，吵吵闹闹地向太阳进发。
　　大象一看见它们就坐不住了：“天呐，居然被它们抢了先，我们真的得走了！”说完它伸出长长的鼻子，紧紧地卷在我的腰上，一甩头，熟练地将我甩在了它的背上，扭头加入了这奇怪的长队。我吓得立马揪住了它的耳朵，稳了稳重心之后想回头看一看我那间漂浮的房子，却看见我的房子像落入了漩涡中心一般高速旋转着，越缩越小，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动物们却源源不断地冒出，加入这滑稽的队伍中，载歌载舞地像太阳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