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嫌我幼稚》楠楿

9、援助

　　202X年10月5日阴
　　假期结束了。
　　数学函数越来越难，听不太懂。
　　丁遂说放学后可以教我。
　　……谁要他教。

　　国庆四天假，短得像一场没做完的梦。
　　许忆阳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图像，感觉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团乱麻，越看越晕。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投入，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许忆阳努力集中精神，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
　　飘到那个破旧的自行车棚，飘到那只蹭他裤腿的橘猫，飘到阳光很好的午后，飘到……
　　“许忆阳。”
　　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
　　许忆阳猛地回神，转过头。
　　丁遂正看着他，眼神平静：“老师在叫你。”
　　许忆阳心里一紧，慌忙站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
　　“许忆阳，你来说说这道题选什么？”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指着投影上的选择题。
　　许忆阳盯着那道题，大脑一片空白。那道题是一道综合题，他昨晚看了很久也没完全弄懂。
　　“……选C？”他试探着说。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坐下吧。”老师叹了口气，“认真听讲。”
　　接下来的半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时，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太丢人了。
　　数学一直是他的弱项，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连基础题都答不上来。最近学的东西越来越抽象，概念套着概念，公式连着公式，像一座越爬越高的山，而他站在山脚下，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许忆阳。”
　　又是那个声音。
　　许忆阳没动。
　　“抬头。”丁遂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忆阳还是没动。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很轻，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
　　他猛地抬起头。
　　丁遂已经收回手，正低头看着他的数学练习册。目光在那道被画了很多圈的选择题上停留。
　　“这道题，”丁遂说，声音不高，“你思路错了。”
　　许忆阳抿紧嘴唇，没说话。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步骤拆解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关键点都指出来。
　　许忆阳听着，心里的烦躁一点点平息下去。
　　他其实很聪明，只是最近太累，脑子转不动。丁遂这么一讲，他很快就明白了。
　　“……懂了？”丁遂问。
　　许忆阳点点头，声音很小：“……嗯。”
　　“嗯。”丁遂应了一声，把笔还给他，“下次听课认真点。”
　　许忆阳接过笔，指尖碰到丁遂的手指，温热的。
　　他迅速收回手，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午休时，许忆阳照例没有去食堂。他从书包里拿出许驿晟准备的饭盒——简单的炒饭，还温着。
　　刚吃了几口，前排的季夏忽然转过头来。
　　“许忆阳，”她笑得眉眼弯弯，“你中午就吃这个啊？”
　　许忆阳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季夏却好像没看出他的冷淡，继续说：“我妈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太多了，分你一点吧？”
　　说着，她真的拿出一个精致的保鲜盒，里面装着色泽诱人的排骨。
　　“不用。”许忆阳立刻拒绝。
　　“别客气嘛。”季夏把保鲜盒推过来，“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周围的几个同学都看过来，眼神各异。
　　许忆阳觉得脸颊开始发烫。他握紧筷子，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不用。”
　　季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她转回身，和旁边的女生低声说笑起来。
　　许忆阳盯着饭盒里的炒饭，忽然没了胃口。
　　他想起季夏刚才那个眼神——看似关心，实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烦。
　　他把饭盒盖上，塞回书包。
　　下午第一节又是数学。
　　许忆阳强打精神，努力跟着老师的思路。但讲到一道综合题时，他又卡住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半板公式，他看得眼花缭乱，完全理不清头绪。
　　旁边，丁遂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得很快，很流畅。
　　许忆阳偷偷瞥了一眼。
　　丁遂的笔记很整洁，条理清晰，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那道让许忆阳头疼的题，在他笔下被分解成几个简单的步骤。
　　差距。
　　巨大的差距。
　　许忆阳垂下眼，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放学时，天空又阴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许忆阳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丁遂叫住他。
　　“许忆阳。”
　　“……干嘛？”
　　“数学，”丁遂看着他，“是不是没听懂？”
　　许忆阳身体一僵，别开脸：“……听懂了。”
　　“那你把今天那道综合题做一遍。”丁遂说，语气平淡。
　　许忆阳抿紧嘴唇，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做不出来。
　　丁遂也没再追问，只是背好书包，说：“跟我来。”
　　“去哪？”
　　“图书馆。”丁遂说，“我给你讲。”
　　“……不用。”许忆阳立刻拒绝，“我自己能行。”
　　丁遂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深黑的眸子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许忆阳，”他说，“逞强有用吗？”
　　许忆阳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握紧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
　　是啊，逞强有用吗？
　　数学不会因为他的逞强而变简单，分数不会因为他的逞强而提高，爷爷的医药费更不会因为他的逞强而解决。
　　但他就是……不想认输。
　　不想在丁遂面前认输。
　　“我不需要你教。”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我自己能学。”
　　丁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
　　许忆阳站在原地，看着丁遂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心里那点倔强，忽然变成了巨大的空洞。
　　他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空旷而安静。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走到一楼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图书馆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丁遂。
　　丁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书和笔记本。他坐得很直，低着头，正在写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许忆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细微声响。几个学生在自习，都低着头，很专注。
　　丁遂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许忆阳，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坐。”他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许忆阳沉默地坐下，拿出数学书和练习册。
　　丁遂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推过来。
　　上面是那道综合题的完整解题过程，步骤清晰，思路明确。旁边还用红笔写了注释，标出了容易出错的地方。
　　“先看一遍。”丁遂说，“不懂的地方问我。”
　　许忆阳低头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其实很感激。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点点头，开始认真看题。
　　丁遂也没闲着，拿出一本物理竞赛书在看。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各自学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里的灯显得更加明亮。
　　许忆阳看完了丁遂的笔记，尝试着自己做了一遍。还是卡在第三步，怎么也推不下去。
　　他咬着笔杆，眉头紧皱。
　　“这里。”丁遂忽然开口，笔尖点在他草稿纸上的某一步，“你代错公式了。”
　　许忆阳愣了一下，仔细看。
　　果然，他把一个公式记混了。
　　“应该用这个。”丁遂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下正确的公式。
　　许忆阳照着改过来，后面就顺畅了。
　　他很快解出答案，和丁遂笔记上的结果一样。
　　“……谢谢。”他小声说。
　　“嗯。”丁遂应了一声，继续看自己的书。
　　许忆阳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把题订正好，又做了几道类似的练习。有不懂的地方，就轻轻碰一下丁遂的胳膊。
　　丁遂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书，给他讲解。讲得很耐心，很细致，直到他完全明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走吧。”丁遂合上书。
　　“嗯。”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的寒意。
　　“饿吗？”丁遂问。
　　“……有点。”
　　“去吃饭？”
　　许忆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面馆。正是饭点，人很多，很热闹。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两碗牛肉面。”丁遂对老板说。
　　“好嘞。”
　　等待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许忆阳盯着桌上木纹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边缘。
　　“许忆阳。”丁遂忽然开口。
　　“嗯？”
　　“以后，”丁遂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数学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许忆阳愣了一下，低下头：“……不用。”
　　“为什么？”
　　“……不想麻烦你。”
　　丁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麻烦。”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许忆阳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
　　“丁遂。”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他顿了顿，“对我这么好？”
　　丁遂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忆阳。
　　面馆的灯光很暖，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因为，”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想。”
　　又是这句话。
　　许忆阳的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着丁遂，看着那双坦荡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很香，汤很鲜。
　　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好像要把这一刻的温暖，一点一点，全部吃进肚子里。
　　吃完面，丁遂付了钱。
　　走出面馆，夜风更凉了。
　　“我送你回家。”丁遂说。
　　“……不用。”
　　“顺路。”
　　许忆阳没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快到小区时，许忆阳停下脚步。
　　“就到这吧。”他说。
　　丁遂点头：“好。”
　　许忆阳转身要走，丁遂又叫住他。
　　“许忆阳。”
　　“……嗯？”
　　“明天，”丁遂说，“放学后图书馆，继续？”
　　许忆阳犹豫了一下。
　　他看着丁遂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他小小的倒影。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丁遂笑了。
　　很淡，但确实笑了。
　　“明天见。”
　　“明天见。”
　　许忆阳转身走进小区。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丁遂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看到他回头，丁遂挥了挥手。
　　许忆阳立刻转回头，快步走进楼道。
　　回到家，许驿晟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煮粥。
　　“回来了？”许驿晟回头看了他一眼，“吃过饭了？”
　　“嗯。”
　　“和同学？”
　　“……嗯。”
　　许驿晟没再问什么，许忆阳回到房间，拿出日记本。
　　笔尖落下。
　　202X年10月8日阴
　　假期结束了。
　　数学函数越来越难，听不太懂。
　　丁遂说放学后可以教我。
　　……谁要他教。
　　写完这几行，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又写了几行。
　　但他教得很好。
　　比老师讲得清楚。
　　面也很好吃。
　　夜色浓稠，远处楼房的灯火像星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