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白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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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X年10月22日阴转雨
他又把伞往我这边倾。
右边肩膀全湿了，还说不冷。
……傻子。
给我糖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
第三节课上到一半，雨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先是一两颗，试探性地敲在玻璃窗上，很快就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天色瞬间暗下来，教室里不得不开了灯。
许忆阳正对着一道函数题发呆，被雨声惊动，下意识看向窗外。梧桐树在风雨里摇晃，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他收回视线，余光瞥见旁边的人。
丁遂坐得很直，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书上，侧脸平静，仿佛窗外的风雨与他无关。但许忆阳注意到，他的笔尖停在某一行很久没动。
下课铃响时，雨势稍缓，但依旧细密。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吵吵嚷嚷地商量着怎么冲回宿舍或者食堂。
许忆阳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带了伞，但不想挤进人群。
“图书馆？”丁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嗯。”许忆阳应了一声，把伞从书包侧袋拿出来。
黑色的长柄伞，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学楼。丁遂撑开伞，很自然地侧过身，示意他进来。
伞下的空间有限。许忆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尽量贴着伞的边缘，和丁遂保持着至少一拳的距离。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他左肩上，凉飕飕的。
“过来点。”丁遂说，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模糊。
许忆阳没动。
丁遂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伞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移了移。
从图书馆到教学楼的那段路，许忆阳走得很沉默。他能感觉到丁遂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校服传过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被雨水浸润后更显清冽的气息。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他盯着前方湿漉漉的地面，盯着自己和丁遂并排移动的鞋尖——一双是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一双是沾了泥点的运动鞋。
忽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他后颈。
他缩了一下脖子，抬头看向伞面。
然后他看见了丁遂的右肩。
深蓝色的卫衣布料，从肩膀到上臂，颜色明显深了一大片，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而自己这边，除了最开始飘进来的那几丝雨，干燥温暖。
伞倾斜的角度，大得离谱。
“你肩膀湿了。”许忆阳停下脚步，声音有点硬。
丁遂也停下，侧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没事。”
“怎么没事？”许忆阳皱起眉，伸手想去把伞柄推正，“都湿透了。”
他的手刚碰到丁遂握着伞柄的手，两人同时僵了一下。
丁遂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许忆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耳根发热。
“真没事。”丁遂把伞又往他这边偏了偏，“走吧，雨大了。”
许忆阳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丁遂湿透的肩膀，看着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心里堵得慌。
这人是不是有病？
“把伞打正。”他听见自己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固执，“不然我不走了。”
丁遂看着他，深黑的眸子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雨声哗哗，衬得这一刻的沉默有些漫长。
然后，丁遂极轻地叹了口气，把伞扶正了些。
“可以了？”他问。
许忆阳抿着唇，点了点头，重新迈开步子。这次，他悄悄往丁遂那边挪了一小步，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伞下的空间似乎瞬间被填满。两人手臂偶尔相碰，校服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又被雨声盖过。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去，眼镜片上就蒙了层白雾。许忆阳摘下眼镜擦拭，余光看见丁遂走到窗边的老位置坐下，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衫，肩胛骨的轮廓清晰。
许忆阳移开视线，走到他对面坐下——平时他们都并排坐，今天他故意选了对面。
丁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书本。
学习的时候，许忆阳却很难集中精神。那道函数题还在眼前晃，但更多的画面是丁遂湿透的肩膀，和他那句平淡的“没事”。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个，又一个。
“卡住了？”
许忆阳抬头，发现丁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自己的书，正看着他……面前的草稿纸。
那些乱七八糟的圈。
许忆阳迅速用手盖住草稿纸，耳根又热了起来：“……没有。”
丁遂没追问，只是从自己桌上推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许忆阳打开。
上面是那道函数题的三种解法，步骤详尽，甚至标注了哪种解法在考试时最省时间。字迹工整有力，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冷静的条理。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雨斜，注意保暖。”
许忆阳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张一起放进笔袋。然后拿起笔，按照第一种解法重新演算。
这一次，思路顺畅。
解完题，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
丁遂已经重新拿起了物理书，垂着眼，长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窗外的天光映在他侧脸上，柔和了平时有些冷硬的轮廓。
许忆阳看了几秒，迅速低头，假装继续做题。
但心跳，有点乱。
下午的雨断断续续。放学时，天色阴沉，但雨暂时停了。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到一楼大厅时，季夏和几个女生正好从外面进来，说说笑笑。
“丁遂！”季夏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笑容明媚，“正想找你呢！下周三我生日，晚上一起吃饭吧？就在学校附近那家火锅店。”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许忆阳，又回到丁遂脸上，“许忆阳也来的，对吧？”
最后这句，是看着许忆阳问的，语气笃定，仿佛已经得到了确认。
许忆阳一怔。他还没答应。
丁遂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脸上，平静，但带着某种询问。
周围几个女生的视线也聚拢过来。
许忆阳喉咙发紧，在那样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嗯。”
季夏笑得更开心了：“那就说定了！丁遂，你呢？”
丁遂的视线从许忆阳脸上移开，看向季夏，简短地回答：“他去我就去。”
季夏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好！那到时候见！”
等她们走远，许忆阳才低声问：“你……你干嘛那么说？”
“说什么？”丁遂推开门，走出去。
冷风灌进来，许忆阳缩了缩脖子：“……‘他去我就去’。”
丁遂脚步没停，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情绪：“实话。”
许忆阳跟在他身后，心里那团乱麻又开始缠紧。又是这种话，这种让人听不懂又忍不住去琢磨的话。
走到岔路口，丁遂停下，转身看着他：“送你回去。”
“不用，雨停了。”
“风大。”丁遂的理由总是简单直接。
许忆阳没再拒绝。
快到小区时，丁遂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到他面前。
是一颗糖。粉色的糖纸，包装精致，躺在他干净的手心里。
许忆阳愣住：“……干嘛？”
“给你。”丁遂言简意赅。
“我不要。”许忆阳别开脸，“又不是小孩。”
“拿着。”丁遂的手没动，语气也没变，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许忆阳看着他，又看看那颗糖。路灯的光落下来，糖纸泛着温润的光泽。
僵持了几秒，许忆阳还是伸手拿了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丁遂的掌心，温热干燥。
“……谢谢。”他声音很轻，把糖攥在手心。
“嗯。”丁遂收回手，“上去吧。”
许忆阳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他回头。
丁遂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见他回头，抬了抬手，像是告别。
许忆阳迅速转身上楼。
回到家，屋子里很暗，许驿晟还没回来。他打开灯，换鞋，洗手。
那颗糖还紧紧攥在手心里，糖纸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有些发软。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生锈的小铁盒。打开，里面已经躺着两张糖纸——一张是国庆时那颗巧克力的，另一张……是上周某天，丁遂塞给他的一颗牛奶糖。
他把今天这颗粉色的糖也拆开，放进嘴里。
甜味很快弥漫开来，是水蜜桃的味道。
很甜。
甜得有点……不真实。
他把糖纸小心地抚平，和之前的两张放在一起。
三张糖纸，静静地躺在铁盒底。
他盖上盒子，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拿出日记本。
202X年10月22日阴转雨
他又把伞往我这边倾。
右边肩膀全湿了，还说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傻子。
给我糖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
笔尖停顿了很久，他才在下面补了一行，字迹比之前轻：
糖是白桃味的。
太甜了。
合上日记本，他走到窗边。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
他想起丁遂湿透的肩膀，想起他递糖时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他去我就去”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那颗过甜的糖齁住了。
又甜，又涩。
还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人心慌的痒。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白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