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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光 ...

  •   202X年9月12日晴
      今天遇到一个……斯文的……哥哥吧。虽然和我同级,但他好成熟。
      爷爷说,遇到感觉可以依靠的人,是福气。
      ……我也可以,依靠别人吗?

      晨光,不是温柔的唤醒。
      阳光刺眼,难受。许忆阳睫毛颤动几下,像是不满被打扰的幼兽,把脸更深地埋进略显发硬的枕头里,试图蜷缩起来,抓住最后一丝混沌梦境的尾巴。
      梦里似乎有光,不是这种刺目的白光,而是更暖的,毛茸茸的一团,还有……一种很淡的气息。
      是什么,记不清了。
      “阳阳,七点了。”
      门外传来许驿晟压低的声音,平稳。
      许忆阳没应声,只是在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慢吞吞地坐起身,薄被滑到腰际,头发睡得东倒西歪,几撮不听话地翘着,在逆光里茸茸的。
      房间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异常整齐,课本按高矮排列,笔插在笔筒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秩序感。唯有窗台上那个种着绿萝的塑料盆,泥土湿润,叶片油亮,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生机。
      他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上。封面上没有任何花纹或贴纸,只有右下角,用一支漏墨有点不畅的钢笔,写了一个工整的“阳”字。
      推开房门,更浓郁的米香飘来。许驿晟背对着他,站在狭小的厨房里,正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白粥,粥面平静,热气袅袅。
      “起了?”许驿晟没回头,把煎蛋分到两个碟子里,“洗漱吃饭。”
      许忆阳“嗯”了一声,钻进同样狭小的卫生间。水流声哗哗响起,他用冷水扑了脸,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有睡眠不足的淡青色。五官清秀,但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他用毛巾用力擦了擦脸,直到皮肤泛起一点血色,才走出去。
      坐下,端起粥碗,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不烫,正好。
      许驿晟也端着碟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还捏着手机,拇指快速滑动着屏幕,眉头又习惯性地锁了起来,盯着屏幕的眼神专注而疲惫。
      “看什么?”许忆阳吹了吹粥,没抬眼,声音平平。
      许驿晟拇指顿住,抬眼看他:“看你磨蹭。”
      “看你又熬夜。”许忆阳回敬,夹起煎蛋,边缘果然有点焦黑,“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许驿晟。”他直呼其名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语气。
      许驿晟嗤笑一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伸手过来,不由分说地揉了一把许忆阳还半湿的头发:“管好你自己,小老头。头发也不擦干。”
      “别碰。”许忆阳偏头躲开,动作幅度不大,但抗拒意味明显。
      他低头,专心对付碗里的粥和那个有点焦的煎蛋,咀嚼得很慢。
      屋子里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窗外的市声渐渐喧闹起来,自行车铃、汽车喇叭、远处市场的吆喝,像潮水般涌来,又隔着玻璃,显得不甚真切。
      过了一会儿,许忆阳放下筷子,碗底空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闷闷的:“……钱,还够吗?上次的。”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许驿晟也吃完了,他把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他看向弟弟,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侧脸上。
      “够。”他言简意赅,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好好上学,别想这些。”
      他顿了顿,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生硬的语气,声音放低了些,“高二了,重心放学习上。爷爷那边,我请的那个护工张阿姨挺负责,你放学去看看就行,别像以前一样熬到半夜,自己身体也吃不消。”
      “知道。”许忆阳应着,声音更闷了。他起身,动作有些快地收拾碗筷,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啰嗦。”
      许驿晟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着里面响起的水流声,没再说话。
      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半个屋子,灰尘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舞动。
      他得赶八点半那班长途汽车回学校,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家教兼职。
      生活像一根绷到极致的橡皮筋,他和弟弟各执一端,在看不见的角力中维持着危险的平衡,谁也不敢先松手,怕一旦松懈,另一端的人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数学老师的方言口音很重,讲题又快,许忆阳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课间,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座位上,要么低头看下节课的内容,要么望着窗外那棵掉叶子掉得厉害的老梧桐树发呆。
      教室里吵吵嚷嚷,男生聚在一起讨论昨晚的游戏战绩,女生则分享着明星八卦或新买的文具,那些笑声和谈话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没有参与,也没有人特意来打扰他。
      在这个新组建的班级里,他安静得像一个影子,一个虽然成绩不错,但总带着疏离感,有些难以接近的影子。
      后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曾试图和他讨论一道物理题,但许忆阳过于简略直接的解题思路和没什么表情的回应,很快让对方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转了回去。
      许忆阳并非故意冷漠,他只是不习惯,也不知道该如何展开一场轻松而无用的闲聊。
      他的精力是有限的,必须用在刀刃上:听课,做题,照顾爷爷,计算开销。其他的,都是奢侈。
      第四节课是体育,总算能暂时离开密闭的教室。九月的阳光依然有些烈,体育老师敷衍地带着做了套热身操,便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欢呼着冲向篮球场和足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或绕着操场散步。
      许忆阳照例避开所有人群密集的区域。他不喜欢篮球场上激烈的身体对抗和嘶吼,也不擅长足球那需要配合与奔跑的运动。
      他从书包侧袋拿出英语词汇册走向操场最西侧,靠近围墙的那棵树。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还算茂密,投下一片不小的荫蔽。围墙外是条僻静的小巷,偶尔有电动车驶过,声音遥远。
      他在裸露的树根旁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翻开词汇册。字母密密麻麻,在眼前晃动,但思绪却有些飘。
      昨晚在医院,爷爷难得清醒时间长了些,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颠三倒四的旧事,关于早逝的奶奶,关于哥哥小时候的调皮,最后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喃喃道:“我们阳阳……要好好的……找个……能靠得住的人……”
      话没说完,又昏睡过去。
      他能靠谁呢?哥哥已经撑得很辛苦了。他自己?他只能拼命学习,希望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爷爷和哥哥都能轻松一点。
      风从围墙那头吹来,带着午前渐起的燥热,拂过他的脖颈,黏腻不适。
      他合上词汇册,把它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硬硬的封皮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世界的声音似乎退远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长。
      “……同学?”
      一个声音从侧上方传来,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将他从半游离的状态中拽回。
      那声音里没有常见的咋呼或试探,平静,与周围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喧闹格格不入。
      许忆阳倏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鞋。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很干净,鞋带系得整齐。然后是笔直的、浅蓝色牛仔裤腿,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型。
      视线向上,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布料看起来柔软,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那人个子很高,许忆阳需要微微仰头。
      他手里随意转着一个篮球,指尖带着球,动作稳定。
      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了一些,柔软地贴在额角,但脸上并无多少剧烈运动后的潮红或喘息,只有一层薄汗。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
      内双,眼型偏长,眼尾自然地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深的黑,在树荫下像两泓不见底的深潭。
      此刻,因为背光,他微微眯着眼,目光落在许忆阳脸上——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直接的观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
      许忆阳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词汇册的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阳光透过树叶,在那人白色的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你的?”男生用没拿球的那只手指了指许忆阳脚边——靠近树根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支黑色的钢笔。估计是刚才他闭眼时,从松开的怀里或摊开的册页中滑落的。
      许忆阳垂下视线,看到了那支笔。他松开册子,俯身捡起。冰凉的金属笔身触到指尖,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把笔握在手心。
      “在这里看书,”男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光线不好。”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不远处球场的方向,“也吵。”
      许忆阳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这人怎么回事?自来熟?还是多管闲事?
      他心底那点因为被打扰和这莫名对视而升起的细微烦躁,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发酵成一种冷淡。
      他重新把词汇册抱紧,身体更往后靠了靠。
      可那目光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他别开眼看向围墙,也能感觉到那深潭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灼人,却无法忽略。
      男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又静默地看了他两秒,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然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更让许忆阳觉得突兀的问题:“高一的?哪个班?”
      许忆阳终于忍不住,倏地转回头瞪向他。像是被惊扰的猫科动物,竖起了一身无形的毛:“……你查户口?”语气里的不耐烦和戒备显而易见。
      男生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讶异,又很快转化成极淡的笑意。
      “看着像。”他回答了那句没头没脑的“查户口”,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学生都这样。”
      好学生都这样?都哪样?都躲在树荫下看书?都对人爱答不理?还是都……像他这样?
      许忆阳被这含糊又似乎意有所指的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懊恼。跟这个人说话,节奏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他不想再继续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了。在这里待着也不自在了。许忆阳撑着有些发麻的腿,想要站起来离开。
      就在他重心前移,上半身抬起的瞬间——
      “小心!”
      惊呼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破风声!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不知从哪个失控的脚法下飞出,像一枚炮弹,高速旋转着,直直砸向许忆阳的面门!
      太快了!许忆阳身体本能地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避的指令都来不及发出。视野里只剩下那个急速放大的球影。
      电光石火间,一道白色的影子以更快的速度横切过来!
      “砰!”
      许忆阳还维持着半起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鼻尖却清晰地嗅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冷冷的,莫名好闻。
      那只手臂甚至没有太大的晃动,稳稳地收回,垂在身侧。手臂的主人,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依旧站得笔直。
      “没事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喘息,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反应只是错觉。
      许忆阳猛地彻底站直身体,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狂跳的心脏尚未平复,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和更强烈的赧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句习惯性的“多管闲事”再次卡在了喉咙深处。对着那双平静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四个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忘恩负义。
      “……谢谢。”最终,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目光,生硬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男生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弯下腰,捡起滚落在一旁的篮球,动作自然流畅。
      他没有再看许忆阳,也没有对远处跑来道歉的踢球同学多说什么,只是拍了两下球,转身,迈开长腿,步伐稳健而从容地,走回了那片阳光刺眼的球场中心。
      他的白色衬衫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很快就融入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中,分辨不出了。
      许忆阳独自站在原地,槐树浓密的阴影笼罩着他,将他与不远处明媚喧闹的球场隔成两个世界。
      欢呼、哨响、笑骂——此刻才重新涌入他的耳朵,却都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变得模糊而遥远,失去了真实感。
      许忆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更冷了一些。
      他弯腰捡起地上可能沾染的灰尘的词汇册,仔细拍了拍词汇册的封面,然后抱紧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地走向教学楼的方向。
      只是那背影,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孤直,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仓惶。
      傍晚放学,许忆阳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冲向食堂或校外的小吃店。他先去学校自行车棚推出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检查了一下车胎的气,然后骑向市医院。
      病房里,爷爷还在睡。护工张阿姨正在轻声整理床头柜,看到他,笑了笑,压低声音:“刚睡下,下午精神还行,吃了小半碗粥。”
      许忆阳点点头,放下书包,走到床边。爷爷瘦得脱了形,躺在白色的被单里,像一片深秋的枯叶。
      呼吸面罩下,胸膛的起伏微弱而规律。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握住老人露在被子外布满针眼和老年斑的手。手心干燥,温度有些低。
      大约过了半小时,爷爷的手指似乎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许忆阳轻轻松开手,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他走到窗边那张小小的折叠椅旁,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和那支黑色的钢笔。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城市的天际线,远方的楼宇亮起了零星灯火,像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
      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他翻开日记本,找到最新的空白页。笔尖悬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想起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想起那声平静的“同学”,想起横在眼前、纹丝不动的手臂,还有那丝冷冽又干净的气息。
      笔尖落下,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202X年9月12日晴
      今天遇到一个……斯文的……哥哥吧。虽然和我同级,但他好成熟。
      爷爷说,遇到感觉可以依靠的人,是福气。
      ……我也可以,依靠别人吗?
      写到最后一句,他笔尖停顿,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地、几乎划破纸面,将它们涂成一团凌乱不堪的墨迹。
      合上日记本,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收拾好东西,对张阿姨低声说了句“辛苦了,明天见”,然后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走廊很长,灯光是毫无温度的荧光,照得一切都清晰而冰冷。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光洁的地砖上,随着他的步伐,沉默地移动。
      电梯下行,失重感带来短暂的眩晕。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扑面,带着秋夜的凉意。他骑上自行车,汇入下班时分拥挤的车流。
      霓虹闪烁,人声嘈杂,食物的香气从路边摊飘来,一切充满了活着的、喧嚣的烟火气。
      他却觉得,自己正骑向一片更深的、无声的海洋。
      只是脑海里,那道逆着光的挺拔轮廓,那双平静深黑的眼,以及手臂擦过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清晰得如同刻印。
      像深海里,偶然照进的一束光。
      虽不知来处,不知归途。
      却偏偏,记住了那瞬间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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