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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撕裂灵魂 ...

  •   她长着一张六十岁的脸,这使李鸿辉暮老的面容忽然变得恐怖起来。

      葛玉看着我,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而后她真实的感受迅速地被压到心底,屋里的护工看看我,又看看她,她热情地笑着,走到我和珩身边,好像我们是早就约好了会来这里探望李鸿辉的亲戚。

      ……

      探视时间结束之后,我们和葛玉到附近一个小餐馆吃饭。餐馆人不少,桌子摆到室外去,我们三个坐在室外搭的简陋雨棚里,头顶是白色的灯泡,和旋转着的吊扇,吊扇扯着灯泡抖动,颤抖的灯光被旋转的扇叶切割成一片又一片。等上菜的时间里,我们三个人都没说话,我的妈妈在抽烟,她看起来很焦虑,白色的烟雾后面,她眉头紧皱,目光拧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我只是很突然地,很不合时宜地想起过去。

      那是我十一岁时候的事。

      李鸿辉和我说过,他们之所以要招一群具有控制梦境天赋的人,对他们进行训练,形成这样一支队伍,是因为不少干走私和贩毒的亡命之徒,他们自己就是瘾君子。这些人的大脑已经被药物控制,以至于本能对他们不起作用,任何恐吓都不能让他们供出同谋,甚至严刑逼供都行之不通——他们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控制,说不清是药物,还是团伙里常年的精神控制,或者兼而有之——越折磨,他们越兴奋,似乎这样是为了信仰受刑,他们觉得自己是受难的耶稣,或是被烧死的布鲁诺。只有能深入意识之中的人,才能从他们混乱的精神里,找出真实的线索。

      电影里说筑梦师可以用于训练士兵,那纯是臆想。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如果把他们放进虚拟的环境里训练,等他们真正到了战场上,他们会因为过去那些在梦里受了重伤,却怎样都死不掉的虚假经验,而变得盲目勇敢,过分冒进,从而葬送自己的性命,甚至导致任务失败,连队友的命都送出去。像我这样的人,主要用于审讯。现实中严刑逼供,可能会把珍贵的证人折磨至死,但在梦里折磨人,那就不存在任何顾忌了。无论如何折磨对方,他的机体都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这样的折磨可以无限制地持续——直到对方崩溃,直到他吐露一切。就算他被折磨到疯掉,那也没关系,一个训练有素的筑梦师,能从疯子混乱的意识里找出需要的信息,就像从箱子里翻一件很久没穿过的衣服一样,大不了只是多费点时间。

      那天我被带到一栋楼里去,走廊里的每个屋子都关着门,我其实看不到人在哪里——但我知道他在附近。因为楼道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这味道如此强烈,它从我的鼻子钻进去,爬到我的口腔里,我的嘴巴里好像也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像是刚拔了一颗牙,嘴里的血还没止住,浓稠的血液从牙床上的窟窿里往外冒。

      血腥味越来越浓,我的感官比常人好像要敏锐一些,我甚至能听到喘息声。我被带到另一个房间里躺下,房间布置得像个简陋的手术室,我躺在床上,有人简单地安慰我几句,他们一边说,一边把氧气罩盖在我的鼻子和嘴巴上。我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几句,之后就觉得昏昏沉沉的,似乎要睡过去。

      不是麻醉药,是镇静剂。镇静剂的剂量控制在很精确的范围内,我沉入那种将要睡着的朦胧状态中,这时候我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往更深的梦里走,这种主观控制下的入睡过程里,意识能被拉成连续的一长条,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哪里,而不是像被麻醉药直接放倒那样,需要好好找找自己当前被塞到哪个深度去。

      我跨过醒和睡的交界,房间之间的水泥墙壁和铁门消失了,我看见了我的目标。

      他的头被套住,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我。虽然如此,我想我还是不应该以一个十一岁小孩的模样出现,我随便找了个电影明星,换上了他高大魁梧的身体,我走到对方面前,他喘息着的脑袋就在我的脚边。

      他们给我的命令是:折磨他,逼他供出同伙的位置。但那一刻的我没有直接这么做。我站在那里,想起我进来时隐约听到的声音——地上传来人的笑声,声音很虚弱,但很尖,像金属相互摩擦的动静,听得我后背一阵发凉。之后我又听到什么东西甩在肉上的声音,像是铁链,因为金属链条很长,它的尾端越过人体,打在地上,发出冰冷的一声闷响。那笑声被铁链砸断,扭曲地碎在地上。

      如果他怕死,他早就供了。问题不是打得不够狠,而是……他不怕。他被洗脑了,受刑是他光荣的证明,身体的痛楚不通向对死亡的恐惧,而通向狂热的自我感动。

      如果……我避开他已经损坏的逻辑通路,直接把他推到恐惧的情绪里呢?

      我在空中想象出一道门,之后我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了门的那边。我听见了很渺远的惨叫——门的那边,是我的地下室。那里充满了我的恐惧,十一年来,所有负面的、绝望的情绪,都浓聚在那个空无一物的密室里。

      ……

      我的猜想没有错,我把他关在冰冷绝望的情绪里,他很快就崩溃了,坦白了一切。我被认为是天才,受到了很多赞誉,我那向来不苟言笑,甚至有些严厉的上司兼父亲,头一次对我表达了赞赏。

      但我开心不起来。因为这是一项撕裂灵魂的工作,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折磨别人,而我用的武器,是我自己被折磨的经历。我变成了我最畏惧,也最痛恨的那个人,我和我那个暴戾的继父有什么不同?即便我不停地安慰自己,你在做正义的事,你折磨的是无恶不作的坏人,你在保卫无辜的人——我还是很难受。毕竟那些伟大的功绩是我无法亲眼看到的,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伤害同类,每次我从梦里醒来,我就仿佛闻到了对方的崩溃和绝望。

      我开始失眠,白天扮演优等生,晚上变成恶魔的经历,让我觉得自己很分裂。白天在学校,我常常会有莫名的恐惧,害怕自己不小心失控,露出恶魔的尾巴。这种失控感持续了很久很久,也许不曾消散过,只是到了后来,我学会了和这种感觉平稳共处。我想起陈瑶瑶,有一次班里那个带头孤立她的女生,故意把她换下来的被汗湿透的运动服,放到了我的桌上。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那是她的衣服,我有点洁癖,于是躲开了半米远,问了一句“这是谁的衣服”,陈瑶瑶崩溃地从门口跑进来,把衣服拿走,之后就趴在桌上偷偷哭。我的感官很敏锐,我听得到谁在偷笑,那一刻我很想惩治一下恶作剧的人,所以那天午休,我把虫子放进了她们的梦里。这种噩梦和我平时的作品不在一个级别,我只是让她们反复梦见自己趴在桌子上睡觉,虫子从抽屉里跑出来,爬到身上,人尖叫着吓醒,之后发现自己正趴在桌上睡觉,虫子跑出来爬到身上——如此循环,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把她们叫醒。那天下午,陈瑶瑶哭得双眼红肿,而作弄她的几个人神经过敏似的,反复检查抽屉里和自己的衣服上有没有虫子。旁观这一切的我,有一瞬间恶毒地想,假如我给她们的梦境是虫子爬到身上,跳楼就能从噩梦中醒来,我就能诱导她们醒来之后自杀,而没有人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不过那已经是我十七岁的事情了,刚开始的我,还不能接受自己是个恶魔。我总是失眠,产生幻觉,总闻到血腥味,听到人惨叫。而为了让自己的噩梦更可怕,我不得不把我童年时被虐待的记忆翻出来,它们成了我噩梦的素材,我只需要把我的真实体验放到犯人的梦里,他们就会被极真实而强烈的疼痛和恐惧折磨得精神崩溃。我反反复复地撕开自己的伤口,又用自己最不愿面对的记忆去伤害别人。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个月,我大概解决掉了三四个怎样都不开口的顽固家伙,之后我感到不堪重负,我很想告诉我的上司和父亲李鸿辉,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的罪恶感使我无比痛苦,我甚至有好些时候,恨不得恶贯满盈的自己当时就被继父打死。唯有承受同样的折磨,唯有死掉,我才能赎罪。

      但我不得不继续,他们越是肯定我,越是让我觉得这沉甸甸的责任需要我来担。我没法拒绝,没法示弱,没法辜负他们的期待。我越绷越紧的弦终于在某一天断掉——那天我像之前一样,审问完犯人,被李鸿辉扶着走出房间,对面房间里那个被我折磨疯掉的人,他忽然不要命似的撞向铁门,因为手脚都被锁住,他是用头撞的,那声音很恐怖,碰撞的能量被厚重的铁门吸收,一声闷响过后,它还在缓慢地震动,那一刻我的肠子在和门的回响共振,那声音不知掉在了哪个频段,我忽而坠入梦中——也可能那时候我产生幻觉了——我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他撞得头破血流,脖子扭出一个怪异的角度,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看,空洞的眼里充满怨毒。向来很安静的我忽然在走廊上尖叫,叫出第一声之后,积压许久的情绪倾泻而出,再也拦不住,我发了疯似的跪在地上大喊大叫,喊到嗓子干哑,喊到喉咙出血,我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然后开始呕吐,把那天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之后再哇地一声,吐出一汪飘着红血丝的苦胆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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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回来鸟回来鸟最近可能写得慢一点三次太忙了不好意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