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地下寻人 在一个庞大 ...
-
“你走上去。”
他走上去。
沿着路一直走，他又走到了另一个室内。这和他们所在的厅堂很不相似，倒是有点像第一次来经过的梁氏宗祠。穹顶很高，四面高墙，而室内的灯光比祠堂更暗一些，这让环境里有种难言的肃穆。王少光在室内站住脚，梁添水在这个世界之外，但他却感觉她一直在身边。她甚至能察觉到他停住了脚步，他又听见她的声音：
“你到了。你在心里想想你拜的神明。”
王少光不信教。他们一家都不信教。一佛二菩萨二弟子二力士，五方佛，过去现在未来佛，他一个都不认识。在他们家所在的海边小镇上，最常祭拜的是妈祖和南海观音。他们年年都去附近的庙里上香，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海不扬波。
观音？也许他可以想一下观音。
但他突然又想起十八岁那年，和家里人一起去市里旅游。市区里有个大佛寺，进去有观音。观音庙门口的对联很长，他只看进去了五个字——度一切苦厄。度一切苦厄。度一切苦厄。
可以吗？
神明的世界是平静的。让一切过去，归于空，归于无，归于平淡。可他不要空，不要无，不要平淡。他想要真相，他想找到杀害王妙丽的凶手。一百天过去，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烈，他一点都不想要平静下来，他只想解决这一切，抽出一把刀，劈开所有的障碍，刺入仇人的心脏。
他想起镇上另一个庙。
镇上的关帝庙里，供奉着一尊高大的关公像，黄铜铸造的关云长，凛凛然立在堂内。左周仓，右关平，两人庄严侍立。而关圣帝君手执青龙偃月刀，青龙刀到他肩侧，他本人则高达五层楼。王少光已好多年没去祭拜，但他还记得幼小时站在关公脚边，仰头去看塑像的情景。而此刻，高大威严的关公像占据了他的所有想象。
在他回想着幼时仰望塑像的情景时，他听到了马蹄声。
急促的，疾风一般奔来的马蹄声。就沿着穿出厅堂的那条路，自远而近，很快就来到眼前。王少光绕过厅堂中间的祭坛，绕到塑像的背面，眼前又是一模一样的一条路，前路漫漫，从一片平坦的空地中穿过，消失在天和地的交界之下。
然后王少光看见了关羽。神像来到他的眼前，夸大的黄铜塑像缩小到人的范畴，他仰头看，关圣帝君骑着赤兔马，手执青龙刀，身穿绿蟒锦袍，枣红脸，丹凤眼，留一把长髯，威风凛凛，仪表堂堂。尽管缩小到人的体型，依然比他高出一个头。
王少光留意到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一匹马，他从来没骑过马，但这是在超现实非物理的世界里，他靠近它。过程轻松得超乎想象，精神世界里的他不受现实中僵硬的躯体限制，他骑上马，之后就在关羽的带领下，一路往前去。
我和珩连实体都没有，更不可能有坐骑，我们两个就这样悬在王少光的身后，只一双眼睛跟着他，跟着前面的关圣帝君，往阴间地界的更深处去。
记忆里的时间流逝和现实不一样，中间一段没有信息的重复的行路，被王少光的大脑自动删除，因而我和珩两双眼睛没飘多久，前方已经隐约可见灰黑色的城墙。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旁边珩又异常地沉默。小鱼悄悄地开始深呼吸，似乎在为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心理建设。
我想那就是阴间世界。
也许我们马上就要见到王妙丽了。
前面好像有人，人就在城门候着，等待进入另一个地界。细看来又不是人，那是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一头背对着我们的白象，普贤菩萨端坐其上，菩萨前面大概有人，不知道是现实那个小屋里的谁，反正怎么也看不见。也是，本来活人就不该来到这里，要是还在这里见面，岂不乱套？
我们一神一人两匹马，加上后面飞着的两双眼睛，一起穿过了城门。王少光仰头看，我和珩跟随他的视线，也仰头看。普贤菩萨的白象，四个大脚就在我们头顶。白象之上，层层叠叠的透明管道，延伸到无穷无尽的高处。活人的世界只有一代，现在是个没有面积也没有厚度的点，而鬼的世界包含所有过去，于是三维世界还叠上时间一个维度，沿着看不到尽头的轴线堆叠。从我们所处的位置看，隐约可以看见其他轨道上的人，虽然看不到是谁，看不到他们的世界长什么样，但能感觉到附近轨道有活物在移动。
王少光并不关心别人，他只想找王妙丽。地下世界和现实很像，将现实世界拉扯拼凑，大概就是现在看到的城市模样。同时代死去的人在这里生活，城市倒是热闹，人来人往的，饭店咖啡厅，商店电影院，统统开门营业。闹市区的旁边，横着宽阔的一条江，码头边上在排队，好多鬼等着渡轮，将他们送到对岸去。他们看不见我们，只看见关圣帝君和王少光。神仙在路上走，场面有点稀奇，但也不算太罕有。只是今天来的是关羽，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一个关圣帝君。
虽然各地关帝庙向来香火鼎盛，但真是没有谁会在念神的环节选择关羽。他们一神一人骑着马，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飞奔，一路上被无数鬼好奇地盯着。
王少光并不关心有没有人看他，他只关心王妙丽在哪里。来之前他看了些关于观落阴的书，那些曾经下到阴间世界的人说，他们一进城，很快就会到自己死去亲友所在的地方，匆忙见一面，之后就离开。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们几乎是在找王妙丽，在一个庞大的地下城市里，穷举般一条条街道找过去，找过去。
我和珩就这样悬在王少光的身后，跟着他找。他一个个人看，一条条街道去钻，爬上无数层楼，在阴间翻找一整天，一彻夜，将这世界都翻遍，依然找不到王妙丽的踪迹。连阴间的天色都暗下，地底之下也进入黄昏，在阳光彻底熄灭之前，王少光听到了梁添水的声音。
“回来吧。”
那声音自上方罩下，声音虽轻，但无处不在。王少光不想走，他还想继续找，甚至连领路的关羽也没有因为到时间了而离开。王少光不回应，他站在原地不动。珩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累多了，满心的希冀破灭，她眼里都没光了，只是还怀着些侥幸，跟在王少光后面，也等着。我们谁也不动，想听听梁添水还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叹了一口气。
叹完这口气，似乎要发表什么言论，就在此时，我们所在的轨道震了震。
简直像地震，整个世界突然开始摇晃。我不由得想起之前珩在现实世界里强行唤醒我的时候，我在梦里看见的东西。梁添水不会看王少光执迷不悟不愿离开，现在正在小屋里晃他吧？
正想着，地面又震了震。
好像发生了日食，刚刚还有些暮光的城市，突然间暗下来。
王少光和关羽像被冻住了，两个人都立着不动。路上车来车往，他俩就站在中间，我和珩心觉不妙，抬头去看。
天上是四个巨大的象脚，还有一个象肚子。本不该在这里再次相见的普贤菩萨到了头顶，白象遮天蔽日，陡然让整个城市陷入黑暗之中。
不对……这是王少光的记忆，记忆是符合现实规律的，突然一只大象来到头顶，这事情非常像在做梦。
我和珩看了看彼此——
砰！
天顶的白象跺了跺脚。
像有什么扑簌簌的落下来。天花板被踩裂了，玻璃化成粉末，雪花一般飘落。
所有车都停下，时间到了尽头。
一开始我和珩都以为王少光被袭击在先，大脑衰老遗忘过去在后，但现在头顶追着我们跑的白象分明提示，我们是错的。尽管现在在城市里仓皇逃窜的我和珩没有余裕去思考整件事的经过，但至少王少光的记忆是被硬生生截断的。他和关羽找到这里，后面的记忆都被删掉，实体的数据丢失，大脑于是在梦里随便给补了个结局。正好白象经过，故事的结局就是白象一顿乱踩，把梦境踩得稀烂。
整个画面都在晃，珩所有意识都跟着我进来了，外面没人唤醒，尽管王少光的意识想要醒来，但因为这里太深，时间被延长，我们两个只好一路听着的白象踩天花板的声音，一路狂奔。
我回头看了一眼，白象的脚已经穿过穹顶，在我们身后的路面上踩出一个个黑色的深坑。
那些坑……我想起我自己的陷阱。
后方的路面已经稀碎，王少光正在醒来的过程中，梦里的东西开始乱飞。
被白象遮蔽的天空突然亮了，我被涌动的海水推着后退，隔着衣服，后背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硌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后，是那根斜插在水里的钢筋。
仿佛山一样的白色象脚从天而降，它重重踏在前方的蓝色大海里，仿佛只是经过一个地面的水洼。被排走的海水汹涌而至，形成一堵十几层楼高的水墙，朝着我和珩就扑过来，滔天巨浪之下，什么都没能幸免。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地下寻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