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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重聚 珩伸出她的 ...

  •   从一场长梦里醒来,人有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虽然已经确凿地回到现实中,但却好像还在被延长的时间里,缓慢地从梦幻向真实飘落。每一次都是这样。屋里灯关着,外面天没亮,也许是快亮了,黑色的天和海之间显出幽微的界限。

      我试着动一动。人好像融化了,大脑穿过枕骨,在脑后的枕头上凝了一滩。我躺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似乎感觉到空旷的前半个颅腔收回了它本来的内容物。

      我动了动脚。被子被掀起来一个小包。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细小的珍珠从床上滚落到地上,我这一动,整张床的表面都在流动,细碎的脆响持续了好一会,仿佛下了一场雨。

      梦里我和珩在她五十年前的家里吃晚饭,之后二老在院子里乘凉,我和她和王妙丽和王少光到海边散步,海边没有灯,我们离得很远,只听得到柔和浑厚的海浪声,均匀地一阵阵扑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这都是回不去的日子。梦里我们过着循环的日常生活,现实中珩哭了一整个晚上。珍珠铺了一床,在被子的褶皱处聚成一个个闪光的水洼。而她看起来很轻,身体为之变得稀薄,像罕见的深海鱼,皮肉变成半透明,脸上青色的细小静脉隐约可见。

      她不再哭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随意地看着上方某个点。

      “我有点想他们了。”她说。

      “他们一直在,一直在我们身边。”我说,“他们会保佑我们的。”

      她平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她不答话,似乎在某个瞬间,她下定了一些决心。

      “不要他们保佑,”她说,“他们只要在他们的世界里舒舒服服地待着就好,这个世界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直升机还在很远的地方时,声浪已经让房间里的落地玻璃窗随之颤抖。这种声波让我感觉内脏在打架,而珩很烦躁。它很快地靠近,最终停在我们正上方的楼顶停机坪上。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了十分钟的鱼终于停下来,我和她一起往楼顶走去。

      六十多层的高楼顶上,风非常大,尽管现在已经没有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机械噪音,风声依然吵得让我们两个完全听不到彼此说话。当然了珩也没有要和我说话的意思。昨晚那个钻到我怀里问我们是不是有一天要分开的珩,就像灰姑娘的南瓜车,或是鬼故事里的鬼,时间一到就会消失。鱼还是那个鱼,还是当年那个带着两个老人四处逃亡了十几年,虽然恐高但可以徒手爬上二十米高的跨江大桥拱顶,然后望着奔流的江水纵身一跃的那个鱼。她身上有种大无畏的精神,钢铁般的意志,风把她的衣服吹到一边,她瘦小的背影像棵被风扯得变了形的草。但她就这样往前走去,坦坦荡荡,昂首挺胸,好像做好了迎战一切的预备,什么都没在怕的。每每到这种时刻,我对她的感情就会有所动摇。对这样一个珩很难谈爱不爱的事,她在这时候会短暂变成海边矗立的人鱼塑像,只有抬头仰望,才能看见她。

      我从后面大步追上她,那边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

      先看见的是葛玉,因为旁边的是佝偻着背老态龙钟的王少光,她比上次在餐厅见面的时候显得更高,几乎是一个笔直的,竹竿似的身躯,只低着头,双手搀着她异常衰老的丈夫下来。

      我和珩带着他们两个回到了楼顶的套房。王少光眼里的懵懂比起上周有所缓解,早上风凉,我给他端了杯热水。靠近他的时候我总有些不舒服——我和李枫杨的记忆之间有一层隔膜,我知道这是我很亲近的人,但毕竟有这失忆的四年在,我看见王少光的老态时不会怒火中烧,只有些难言的悲切,好像我晚来一步,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了。我盯着他看,他也抬头看我。他皱巴巴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似乎这次终于知道我是谁了。虽然我感觉他并没有想起我这个中年收养的儿子,他也许是通过葛玉的讲述,重新认识了我一次。

      王少光坐在我旁边,他的另一边是葛玉,而我另一边是珩。我们四个人围在一张圆形茶几边上,沙发是柔软的皮质,但每个人都天然地警惕,尽管什么都没发生,屋里除了我们四个没有别人,但谁都直身坐着,谁也没有用上沙发舒适的靠背。

      葛玉还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看起来比上周在N市,我们找了个餐厅吃饭的时候要放松一些。她对此的解释是,当时事情还不太坏,存在变得更坏的可能,所以她很紧张,很焦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但现在事情已经很坏,我差点跟我的车一起烧成灰,要不是有珩这个鱼,我就算躲过了炸弹,也会在海边被抓住。我们无路可走,没有任何长远计划可做,只能见一步走一步,问题变得很明确,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好像自己的命运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她和王少光什么都没带,除了一个旧公文包。包是棕褐色软牛皮质地,老款式,像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老古董,因为用得久,它的外皮变得很软,油亮油亮的。她打开公文包,拿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叠不同式样的纸,证件、照片,还有一些什么别的文书摞在一起。葛玉和王少光都是很有条理的一类人,他们两个乃至李枫杨,都对秩序有点刻板的执着。东西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葛玉将它们放在茶几上,推开。一条时间线就这样清楚地摆在我们眼前。

      排在前面的是王少光的证件,一张老旧的纸质过塑的身份证,跟在后面的是他的毕业证学位证。上面“王少光”三个字非常扎眼,硕士学位证之后,这三个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段历史过去之后,是他和葛玉的结婚证。上面登记的名字是李鸿辉,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过分严肃,好像不是在登记结婚,而是在登记入伍。我看一眼上面的时间,1996年。距离王妙丽死亡,王少光消失,时间过去了六年。

      再后面出现了一张全家福,时间一下子跳到了十几年之后,那是在N市的时候拍的,胶卷相片对比度很低,视觉上像褪了色,灰蒙蒙的照片里没有一个色彩浓重的点。颜色最深的大概是后面建筑物的房顶,深蓝色的瓦顶——我认出来了,这是中山陵。李鸿辉和葛玉站在我的两边,这天我刚改名字,和他俩还不熟,我们三个人看起来表情很严肃,我表情紧绷,而他们俩完全是结婚照的十年后复刻版。反正是很不像一家人。

      再后面一张,时间又过去八年。我长得已经比他们两个都要高了,我们还保持着原来的站位,只不过这次我穿着校服,那天是成人礼,高三生统一参加,我们三个人站在印着黄色大字“成人门”的红色充气拱门前合影。八年时间过去,至少我们比之前看起来像一家人了,合照的时候表情松弛,靠近彼此的肢体不再因为紧张而绷直。

      我看一眼照片右下角的时间。

      2016.02.12

      我们的故事已近尾声,但这张照片的后面还有一张纸。

      不知道为什么,揭开最后这张照片之前,我有种特殊的感应。那会是什么?很奇怪……我好像有点怕它。

      但我还是把这张合影揭开。

      在一系列按时间顺序存放的证件和照片之后,陡然出现了一张老旧的,本不应出现在这样一个新近的彩色的世界的相片。它的出现很突兀,但又似乎在暗示什么。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过去,这几个人也一直在纠缠,尽管照片上的人如今只剩下两个,一个也已过花甲之年。但这件事持续盘桓在时间的末端,永远地追逐着我们,没有一刻松懈。

      那是一张昂贵的彩色照片,摄于1980年,市里的照相馆。

      那一年王少光考上了镇上的高中,在市里读大学的王妙丽把全家人都接到了市区游玩,他们在照相馆拍下这张珍贵的全家福。当时相机还是罕见物品,市里最大的照相馆拥有那个时代最尖端的设备,时隔四十多年,照片一点没有褪色,王妙丽比十八岁的时候要高大不少,经过几年警校的训练,她看起来壮实了很多。

      很奇怪。

      看见这张照片里的王妙丽时,我感觉最近一直很安静的李枫杨突然颤抖了一下。

      我不是第一次见王妙丽,昨晚我才在珩的梦里见过她。但梦里的她十八岁。十八岁的王妙丽没有激起我任何异常的感应,但这个王妙丽让我感到一阵恐惧。好像……好像我的命运和她紧密相连,我注定要在此刻再次看到她,而我本应被这张照片引起许多回忆,但这些回忆现在全都沉在水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许多复杂的古怪的,混杂成一片分辨不开的感受在乱窜。

      当我从照片里的王妙丽中回过神时,旁边珩和葛玉已经把公文包里的证件和照片都在桌上铺开。她们两个有种特别的相似性,明明事情和她们息息相关,她们却好像已经从漩涡里脱身而出。此时两个人见我捏着王妙丽的老照片,珩伸出她的小鱼手,一把将我手里的照片抽走,她思索了一下,把照片放在王少光的身份证和大学毕业证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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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回来鸟回来鸟最近可能写得慢一点三次太忙了不好意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