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暮色无双》断桑

21、失忆 “祁医生，

　　拍完代言的广告，谷倾暮接了部新戏，是古装权谋类的，女主会武功，她要拍的打戏应该不少。

　　《扶瓷》这个大IP可是香饽饽，其热度本身就大，作者也是古装权谋小说圈的佼佼者。

　　她能接到这部戏是她的荣幸，特别是演绎沈扶瓷这个人，她还有些压力山大。

　　不过导演和原著作者都很看好她，她自当努力，不负期望。

　　沈扶瓷的一生坎坷又惊艳。她出身高门大户，武将世家，长到及笄，过了半年高门贵女的风光日子，却中途惨遭奸人陷害，举家背上诛九族的罪名。

　　她因与候门公子订了亲事才逃过此劫。可命运仍未眷顾她，一家女眷沦为罪人，原与侯府订的正房亲事，因那侯府奉高家低，她被纳进去做了妾，受尽折辱的同时，她也没放过那些恶人。

　　无依无靠的深闺妇人，靠着从小到大的谋略，将侯府中人治得服服帖帖，见到她都要绕道走。

　　了结完侯府的仇怨，她开始着手报灭门之仇。她一介孤女，身上又担着那样的罪名，如今已无人敢救济她。

　　她下手极狠——假死脱了这罪身，新的身份是村野女子，她给自己取名叫“红瓦”——深宫大院的红墙府院，她终有一天会闯回去。

　　她就像残破的红砖瓦块，不是朱红，而是血红。从此之后，沈扶瓷这个名姓，待到昭雪那日才可重见天日。

　　她独自一人远涉他乡，去搜寻心里猜测的那几个害她家灭门的奸佞的证据。

　　他乡的人不知道她真实身份，有的瞧不起她村姑的出身，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但还是要感谢某些贵人的，比如提供住所给她落脚的张大娘；

　　正直秉公、愿纳她进公府为吏的陈县令；还有一个不知是敌是友，对她想做之事无比纵容的慕容惜。

　　在经历私开矿脉、杀人藏金、科举舞弊杀人等事件后，她掌握了很多人证和物证，最后锁定目标，除皇后外戚一党的人马，或许还有当今帝王的无情。

　　再踏上故土，她势要为她冤死的沈家讨回公道。尽管被迫入了狱，她也还有底牌可打。

　　她沈扶瓷，不是罪臣孤女，是忠良之后，她应当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

　　戏份拍摄到假死那段，熊熊大火侵蚀着小院，屋外的人乱成一团，有人打水扑火，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痛心万分……

　　谷倾暮站在监视器旁看里面的画面，她沉着脸想，沈扶瓷终会浴火涅槃。

　　“咔！灭火！”导演一声令下，从天而降的人工喷水，一下子就将火灭了。

　　休息了一会儿轮到谷倾暮上场，她换了身粗糙的装束，仪态还是如往常一样端庄……

　　张笛拿着暖手宝和保温杯过来，工作人员为她披上干燥的毯子，谷倾暮刚拍完一场水下戏上来，这场戏NG了好几次才达标。

　　导演喊了收工，谷倾暮带着小助理回了酒店。

　　她泡在浴缸里，琢磨今天那场水下戏，当时的情感涌上来，她的头也渐渐浸入水中。

　　安静的房间里，有人屏息滞留在水中，她闭着眼一动不动，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她才将头冒出水面。

　　来电人是乔蝶，她的声音有些哑，还带着些许哭腔：“暮暮……”

　　她的神经紧张起来：“乔乔怎么了？”

　　乔蝶的语调欢快起来：“暮暮，我终于说出那句话啦。他说，他也喜欢我。”

　　谷倾暮听出她话里的醉气：“你喝酒了？”

　　电话那头的人带着鼻音笑出声：“我高兴啊，你也会为我高兴的是不是。”

　　“是！”谷倾暮无奈叹息，她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你在哪儿喝的酒？”

　　乔蝶回答让她安心：“家里。可惜你不能陪我一起喝。”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很开心，你知道么，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乔蝶不断地说着今天的美好，“我……我终于不再是你说的单恋女的，我打败了他心目中的白月光，以后我才是他心目的白月光。”

　　“暮暮，以后我们一起结婚吧，我不会给你的新郎添堵的，你也不要为难他好吗？”

　　谷倾暮顺着她说：“好，那你赶紧去睡觉吧，明天早上就是你期待的婚礼，新娘子不可以熬夜，早点睡才能美美的。”

　　醉酒的乔蝶很容易被忽悠过去，她乖乖应好：“晚安新娘子。”

　　谷倾暮从浴室出来，打了个喷嚏后她冲了杯感冒冲剂，预防一下总是好的。

　　这么快就入秋，拍完这部戏应该也快到国庆日了，到时候她就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可以跟乔蝶一起出去玩，庆祝一下她迎来感情上的春天；也可以黏着祁镜，那时他可能会把她喂胖好几斤。

　　好久没跟她妈妈聊天了，有时间的话她要去看一下著名的影后，她会跟影后说“你没来得及接到手上的荣誉，我会替你接过。”

　　戏份越拍越少，谷倾暮对沈扶瓷的情感越来越深，她越来越能理解沈扶瓷这个人骨子里的坚韧。

　　杀青那日，她久久走不出来。晚上参加完杀青宴，回到家她就发了烧，是乔蝶偷偷过来，想跟她喝酒来着，没成想碰上她身体不适。

　　谷倾暮当时的脑子一片混乱，眼波流转之间，闪过的是沈扶瓷的一生。

　　她入戏太深，直至醒来还以为自己是沈扶瓷这个已经跟她告别的角色。

　　高历和乔蝶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发展成这样，她的烧虽退了，但她的脑子里认知可能还没有恢复。

　　医生给出的解释大抵是说她的心理有些障碍。

　　如今，祁镜站在她面前她都认不出来，高历和乔蝶也是。无奈之下，高历联系了与倾暮一起合作拍摄的男演员，他就是《扶瓷》里面跟沈扶瓷有些许感情线的慕容惜。

　　她现在抵触身边人，他也只能先这样了，乔蝶在接触有名的心理师了，希望能行得通吧。

　　那个男演员叫朱邀，他得知谷倾暮的情况后很乐意帮忙。

　　谷倾暮出了院后跟别人说话都带着疏离，但朱邀是那个例外。

　　在她眼里，她是沈扶瓷，是为人心狠，骨子里透着坚韧的冤臣之后，而朱邀是与她同路的伙伴，是可以在昭雪之后谈亲事的心仪对象慕容惜。

　　乔蝶打算好在今天就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祁镜本想跟着，让她给推拒了。

　　如今的谷倾暮不适应除朱邀之外的人呆在一处，便让朱邀引着谷倾暮去见心理师。

　　谷倾暮坐在心理师面前，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警惕，那份多疑在她骨子里扎根，朱邀为安抚她，弯腰柔声说：“扶瓷，这里很安全。他不是坏人，你听他的话就好。”

　　她的脑子转得贼快：“我凭什么听他的，他谁呀？”

　　朱邀直起身看了眼心理师，心理师面容平和。他编了个缘由：“他是算命的，可以帮你卜卦测未来的吉凶。”

　　她轻蔑地扫了一下心理师：“江湖骗子，有什么值得相信的，而且我素来不信命，我才不算呢。”

　　朱邀知道“沈扶瓷”的高傲，便继续劝道：“我知你不信这些，我要你算的是你我的姻缘。我们以后成亲是要抛去身上灾孽，测八字的，你跟这位先生你的八字就行。”

　　“沈扶瓷”会动摇的，她身上担负着沈家昭雪的重担，慕容惜是她希望放下重担后的唯一希冀。

　　若没有他，她得了想要的结果后可能会随着覆灭的沈家去了，毕竟这时已无他念。

　　“好，那替你我求上一求。”

　　朱邀出去同乔蝶一同等待，有人为他们提供饮品。

　　乔蝶本真心感谢他：“朱老师真是太感激你了，以后要有什么我们能帮的，您尽管提，我们一定竭力相助。”

　　他望着紧闭着的心理室的门微笑：“我很欣赏谷老师，我帮到她是我的荣幸。”

　　心理师催眠她后探了她的内心世界，发现根源之深，拔除之不易。

　　谷倾暮对此无感，她醒来后脑中涌出一些令人疑惑的记忆，不过很快就被她压下去。

　　她询问了心理师有关沈扶瓷与慕容惜的未来，得到一个令人心仪且满意的答案。

　　她第一时间走到朱邀身旁，开心地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乔蝶则与心理师交谈她的情况，心理师建议少直接说明真相刺激她，可以多来做几次心理测验，让她循序渐进地恢复。

　　也就是说要再麻烦朱邀一段时间。

　　如今谷倾暮成了这副模样，身边人都有了新身份，还得“慕容惜”来介绍她才信。

　　张笛成了婢女，乔蝶成了账房管事，高历成了管家，祁镜成了厨师，还有闻讯赶来看望女儿的谷父成了“慕容惜”邀请来的贵客。

　　谷父见女儿对他这样陌生，心痛得呀！高璃和乔蝶安慰他说有恢复的可能，他才没那么心碎。

　　然后吃饭的时候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幕：朱邀、谷倾暮和谷父端坐在桌前，而其余四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站在他们面前。

　　谷倾暮看着他们自己吃饭津津有味，还让旁边与她一同坐着的两位男士也吃饭，半点不在乎其他站着的人的死活。

　　沈扶瓷的前十五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做奴婢的候在一旁，主人家上桌吃饭，他们有时还得伺候着。这点礼仪规矩她还是记得的。

　　朱邀一时忘记古人的礼仪，开口询问：“要不让他们也上桌吃饭？”

　　他的话让谷父顿住动作望向谷倾暮身上看，那四人同亮着眸光盯上她。

　　谷倾暮轻轻放下手中碗筷，嘴里嚼干净了才开口，她冷冷的眼神扫过四人，最后到朱邀身上：“奴不可越主的规矩你何时忘的？”

　　朱邀身子一僵，完了光同情别人去了，忘了她现在是“沈扶瓷”，他眼睛左右转转，犹豫了会道：“扶瓷，要不让他们下去吧，我怕吓到贵客，咳……”

　　谷父立马会意：“我确实不太适应。”

　　谷倾暮看了他一眼，抬手甩了下五指：“你们下去吧。”

　　其他三人溜得快极了，刚才太煎熬了，能看不能吃，太饿了，赶紧点外卖去；只有祁镜一个人慢悠悠的，一步三回头。

　　不是他嫉妒桌前的两个男人，而是怀念谷倾暮与他在一起的舒畅时光，他多想能和她近距离接触。

　　“喵~”猫冒出头来，祁镜俯身将它抱走。“魔镜，你也想跟她玩是不是？”

　　暮夜之时，有人偷偷溜进谷倾暮家中，然后精准找到她睡的房间。

　　那人见床的一边的被子鼓起来，蹑手蹑脚地到那一边去看安然入睡的女人。

　　一会儿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到床的另一边，动作轻微地掀开被子，自己躺上床去。

　　突然，她翻身面向他，他一动都不敢动，等了一会儿确定她没醒。

　　他的警戒心才放下，他也侧身躺着，近距离观看她的容颜。

　　第一天晚上难免害怕暴露，所以他天没大亮就走了。

　　第二次，第三次……，尝到甜头后他又开始贪心，起床的时间渐晚，却也是在她生物钟醒之前离开的。

　　直到那日……他实在是累得不行，比以往来时迟到了好一会儿，因此便一觉睡到了天亮。这次他真被逮住了，想走走不了。

　　谷倾暮抱着他睡得香甜，他静静地看着她，领悉这一时的美好。

　　不知是她脑子的灵敏意识太强还是怎么，她很快就一改温柔恬静的睡风，一脚踢过来，直接把他干下去了。

　　他没着急自己有没有事，倒是着急她有没有醒。

　　他趴在床边，越过他那条床沿，幸好，她没醒。

　　他捡起鞋踮着脚跑了。

　　欣遇工作室。

　　谷倾暮与朱邀相对而坐，谷倾暮谈起二人的亲事：“慕容惜，我们成亲吧。我最近老梦到有人半夜爬我的床，我想可能是我太寂寞了。”

　　朱邀不敢应答，他侧眸看向另一边，高历在那玩手机。

　　“咳咳，咳！”他故意发出声音，谷倾暮关心他几句，他冲高历使眼色，高历过来听他说话。

　　高历以一种奇妙的目光看她，他用微信喊来乔蝶：“乔蝶，表姐她想跟朱老师结婚，你快来。”

　　“祁医生，你女朋友要出轨！”

　　“她要跟朱老师结婚。”

　　乔蝶麻溜地出来，打量两眼谷倾暮和朱邀，谷倾暮仪态端定优雅，且谅她病着，她不计较。

　　于是乔蝶转头去狠拍高历的胳膊，高历冤枉极了。

　　“你打我做什么？”他一脸不可置信，手指还指了下那个“假情侣”，“是他们，我只好心给你通风报信，你恩将仇报是吧。”

　　乔蝶背身过去，拉着他也一同背着他们悄声说话。

　　“暮暮她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敢下手，朱老师是客人，乔蝶带着歉意又理所当然道：“委屈你一下，这样我的手打下去才不疼。”

　　高历能被她气死，他直接侧过脸去不看她，“那现在怎么办？”

　　乔蝶灵光一闪：“趁这个机会来带她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高历：“理由？”

　　“成亲嘛，总得挑个良辰吉日。”

　　“挑什么良辰吉日？”祁镜气势冲冲地闯进来，直奔谷倾暮。

　　乔蝶推了高历一把：“拦住他，暮暮不能受刺激。”

　　高历张开双臂拦了祁镜，但奈何祁镜此时理智暂失，他没拦住。

　　而后，三人便眼睁睁地看着谷倾暮被带进连抱带抗被带离他们的视线，朱邀担心起谷倾暮会不会受到伤害。

　　高历甩甩手：“不会不会，人家小情侣可不敢动手，顶多动嘴。”

　　卫生间内，门被关上。

　　谷倾暮整理了理乱了的衣衫，她抬眼，眼神里充满了怒气，开口时的话语也是压抑着怒腔，维持多年来贵女养出来的气质。

　　“大胆贱奴！以下犯上，罔顾尊卑，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镜的身子压下来，将她困在双臂之间，他来时的冲动被她这一训，散了许多。

　　他直视她的眼，她的眼睛很圆润，此刻那里面夹杂着愤怒、惊恐与作为主子的气势，她无惧他刚才不顾一切的样子，却招架不住他此刻水雾涟涟的狗狗眼。

　　他好似顷刻之间就变了个人，刚才的走路带风不复存在，余下的只有落寞、受伤、无奈和脆弱。

　　他眼中含泪，泪水挤在一块逃脱眼眶这个狭小的牢笼，他唇瓣翕动，没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带着难言的痛苦。

　　“原来，失去你这么痛苦。”他声音哽咽，时断时续，“我还能半夜偷偷……可你呢……我一会儿就忍不了了，你却捱了四年……”

　　他仰起头，收回困她的双手，退后两步，恭敬地低下头，尽力藏住心痛的泪水，“小姐恕罪，是我僭越了。”

　　“祁镜……”谷倾暮喊出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