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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埃与琴音 它将一个极 ...

  •   青屿一中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蜂巢,在九月的晨光里嗡鸣着苏醒。

      方泽站在校门口,肩上单薄的背包勒得他肩胛骨微微发疼。里面只有几本崭新的教材和一张被汗水洇湿了边角的转学通知单,轻飘飘的,与他心头沉甸甸的茫然格格不入。空气里混杂着油墨未干的试卷味、消毒水刺鼻的清洁剂气息,以及少年人奔跑追逐后蒸腾出的、蓬勃又躁动的汗意。阳光被切割成块,斜斜地打在铺着灰色水磨石的长廊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像一颗误入精密仪器的尘埃,被裹挟在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人流里,随着指示牌的指引向前漂浮。走廊两侧,教室的门开开合合,吞吐着喧哗与活力。笑声、交谈声、书本拍在桌面的闷响、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汇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无孔不入地冲击着他的耳膜。每一张掠过的面孔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地,唯有他,像个迷途的影子,在陌生的坐标轴上寻找着“高二(3)班”这个唯一的锚点。

      “高二(3)班…高二(3)班…” 方泽低声默念着班主任在电话里告知的班级,目光扫过走廊上方悬挂的、有些褪色的指示牌。越往里走,喧嚣声奇异地减弱了。大概是靠近老校区的缘故,光线也显得幽暗了几分。他走过几间门窗紧闭、落满灰尘的实验室,又经过一个堆放着废弃鞍马和破旧体操垫的杂物间门口。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被一股陈旧的、带着纸张霉变和木头腐朽的静谧气息取代。

      就在这时,一种声音,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沉寂,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缠绕住了他全部的听觉神经。

      是钢琴声。

      不是广播里播放的那种完美无瑕、充满电子质感的旋律,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木质共鸣腔的琴键敲击声。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像是初学者笨拙的摸索,却又固执地重复着某个忧伤而优美的片段——几个下行的小调音阶,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叹息感。

      方泽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声音太突兀了,像误闯入钢铁丛林的一声孤寂鸟鸣,带着不合时宜的柔软,瞬间戳破了他被陌生感包裹的疏离外壳。他侧耳倾听,琴音似乎来自前方走廊拐角深处,一扇虚掩着的、颜色比其他门更显黯淡的木门后。门板上,一块油漆剥落得厉害的木牌依稀可辨——“音乐教室(旧)”。

      强烈的好奇心如同藤蔓般滋生,瞬间压过了初来乍到的谨慎。那断断续续的琴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牵引着他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那扇门。老旧的门轴大概很久没有上油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内的景象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

      废弃的教室空旷得惊人,高大的窗户投下几道粗大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像细小的精灵在疯狂舞动。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就孤零零地放置在教室中央,油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沉默巨兽。

      而坐在琴凳上的那个人影,则让方泽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人穿着熨帖的蓝白校服,背脊挺直,肩线流畅。午后的阳光穿过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高窗,恰好落在他放在琴键的双手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在跳跃的光尘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指尖在黑白琴键上笨拙却又无比专注地移动、按下,破碎的音符便从那沉默的“巨兽”腹中流淌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的温柔。

      是肖邦。方泽辨认出了那熟悉的忧伤调子,尽管弹得磕磕绊绊,甚至有些地方指法明显错误,但那旋律里蕴含的情感,却透过生涩的技巧隐隐透出。

      他认得那个背影。或者说,这所学校里恐怕没人不认得。

      顾言深。

      那个名字像一块冰,瞬间滑入方泽的脑海。青屿一中无人不知的学生会主席,传说中冷漠严苛、不近人情、永远以完美标准要求自己和别人的“冰山”。成绩永远霸榜第一,处理校务雷厉风行,据说连老师在他面前都带着几分客气。方泽在转学资料的照片上见过他,那张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隔着纸页都能感受到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在废弃琴房里,笨拙地、近乎贪婪地触碰着琴键,试图抓住一段忧伤旋律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阳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平日紧绷的下颌线此刻竟显得有些柔和,甚至……脆弱?一种巨大的反差感冲击着方泽的认知,让他一时忘记了动作,只是怔怔地站在门缝投下的阴影里,像一个误入禁地的偷窥者。

      也许是方泽的目光太过专注,也许是门缝透进的气流扰动了尘埃。就在一个音符因为按错键而发出刺耳的杂音时,顾言深猛地停下了动作。

      那专注的、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的神情瞬间消失殆尽。他像一头被惊扰的猛兽,倏然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门缝后的方泽!

      那双眼睛,方泽永远不会忘记。照片上冰冷的审视感被放大了十倍,里面翻涌着被撞破秘密的惊愕、狼狈,以及一种瞬间凝结成实质的、足以将空气都冻住的寒意。阳光似乎都在那双眼睛里失去了温度。

      “谁让你进来的?!”

      顾言深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慌乱。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带倒了琴凳。

      “哐当!”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与此同时,他放在谱架上的一叠厚厚的、写满笔记的乐谱,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滑落下来,如同白色的鸟群,哗啦啦散落一地。

      方泽被那冰冷的眼神和质问钉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要解释,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顾言深显然也因为这失控的局面而更加烦躁,他看也没看地上的乐谱,紧抿着唇,带着一身寒气就要大步朝门口走来,似乎想立刻将这个闯入者驱离他的秘密领地。

      方泽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散落在他脚边最近的一张乐谱吸引住了。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标注、符号,看得出练习者的用心。而在谱面的空白处,在那些音符与线条的间隙里,一种更深的、更用力的笔迹,一遍又一遍,填满了所有能下笔的空间——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血液都几乎凝固的名字。方泽不是潦草的签名,不是偶然的涂鸦,而是无数个、无数个“方泽”,横的、竖的、大的、小的,层层叠叠,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密度,覆盖了纸张的空白。仿佛书写者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压抑、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都倾注在了这两个字上。

      方泽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反应,忘记了眼前那个正带着一身冰冷怒意逼近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废弃教室里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散落的乐谱如同凝固的雪片。空气里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地上那个写满了他名字的、刺眼的秘密。

      顾言深顺着方泽呆滞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张飘落在方泽脚边的乐谱。

      当他看清谱面上那无法忽视的、密密麻麻的笔迹时,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尽。那冰冷的、带着怒意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巨大的慌乱和……一丝近乎绝望的狼狈。

      空气凝固了。

      只有尘埃,还在光里不知疲倦地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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