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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空荡荡的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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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彻夜,翌日清晨,绿芙领了女使的衣裳,绕过一地残花,回往后院。
经过月门时,却见嬷嬷领了刘氏在门后,一瞧见她便热情挥手,“绿芙,快来!你妈妈惦记你,给你送东西来了!”
绿芙莫名奇妙,只得上前,刘氏手拎包裹,亲亲热热挽起她的臂弯,“这孩子,贴身物件都能忘,昨天睡得不踏实吧?”
绿芙不明就里,只管笑靥如花,“还真是,谢妈妈疼我,我正想您呢,您就来了。”
刘氏冲嬷嬷笑道,“老姐姐,我再叮嘱她几句话,您先忙。”
等人走后,刘氏笑容转瞬消失,反手照绿芙臂上就是狠狠一拧,“混账羔子,胆子肥了!什么时候和时雨歇有的首尾?一五一十和我说!”
绿芙手臂嫩肉冷不丁挨一下,疼得差点叫出声,泪花顿时涌出来,“您说什么?我不知道啊。”
“你还敢说不知道!”
刘氏气急,撅下根藤条便要抽,绿芙失声惊呼,抱头躲避,“妈妈别打,毕竟是在人家府里,要是落下伤痕,我怎么交代呢?”
刘氏这才刹手,气得冷笑粗喘,“我说呢,时雨歇怎么生等你走了才大半夜顶风冒雨地找上门,敢情在这儿候着,好好好,计量到我的头上来了!”
绿芙却是真没想到会有此节,一时愣怔,可也知刘氏此刻不能拿她怎样,只作瑟瑟发抖状,眼泪汪汪不停摇头。
刘氏恨极,恶狠狠将包裹塞给她,“吃吧,使劲吃!之前的吩咐都不作数,你要真有本事抽身,就跟他滚好了!”
绿芙更懵了,隐隐猜到是什么,一时不敢置信,连忙低头翻找,果见衣衫里藏了只瓷瓶,装着满满当当的长乐丸,都不知够她吃多久了。
绿芙一直高悬的心嗵然落地,随即雀跃地跳动起来。
她不知时雨歇是如何令这老鸨妥协的,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飞快答应,“多谢妈妈!妈妈宽宏大量,一定会有好报的!”
刘氏见她水眸晶亮,显然喜形于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想拧她,“贱蹄子,还真当自己时来运转了,那姓时的…”
绿芙可不想再挨一下,慌忙躲开,“妈妈息怒,不然真要留印子了。”
刘氏恨恨咬牙,可不论怎么说,时雨歇都把盐场接了过去,绿芙不老实,自己倒也丢开了那只烫手山芋,低啐一声,转身出门,“婊子戏子勾搭成奸,我看你们能有什么好!”
绿芙揉搓着痛意未消的手臂,眸色微暗。
只要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她不在乎旁人如何说自己,可对于时雨歇,她却是最尊重的。
风雨初歇,地上散落了许多花枝,尚来不及清理,一根长长的紫藤从假山亭上坠下来,躺在门前,半截越过□□,就搭在月门后。
绿芙悄然上前,抓住那截藤蔓用力一拽。
藤枝发出摩擦声响,外头响起刘氏跌倒的痛呼,“哎呦——”
响动不轻,听见她气急败大骂晦气,绿芙舒坦了,将药瓶塞进怀里,准备回房更衣。
长乐丸在手,便没了后顾之忧,且听刘氏骂骂咧咧那些话,明显是如果她被退回小筑,便让她随时雨歇离开的意思。
柳暗花明,绿芙欢喜极了,默默盘算怎么讨那太子的厌,好早日离开这个虎狼窝。
她刚来,知道的事太少,还得着意打听打听。
这般想着,究竟心里高兴,脚步都轻快许多,不料刚拐进回廊,一个小女使慌慌张张奔过来,正撞进她怀里,绿芙足下不稳,托盘掉在地上,包裹跌开,旧日衣裙散落在地。
绿芙先去搀扶对方,“你没事吧?”
小女使不过十岁出头,还是个孩子,不知撞上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浑身抖个不住,看清地上衣裙,更是面露菜色,竟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绿芙动作一僵,倒不是心疼从琅玕小筑拿来的衣裙——她早就想扔掉了,只是对方反应实在奇怪,蹲下身帮她拍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小女使吐得昏天黑地,抓住她的胳膊,“那、那边在打人…别过去。”
她是从西跨院过来的,绿芙皱眉,大户人家凡事顾着体面,并不苛待下人,什么刑罚能把人吓成这样?
况且,她为何偏是看见自己的裙子之后吐了?
小女使稍有缓和,瞥见沾了秽物的衣裳,强忍恶心和她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这就拿去给你洗干净。”
绿芙正疑窦丛生,回神笑道,“没关系,你不舒服,先去休息吧,我送到浆洗房就好了,顺便领一套新衣裳。”
小女使听她这般说,便不再推辞,白着脸点头,脚步虚浮地走了。
这条折裥裙是月前刘氏找人做的,用料是最时兴的丁香色绞花罗,她和红袖一人一条,旁人都没有,绿芙路上便将其塞进了炉灰筐,只把女使衣裙送去清洗,出来后没急着领新的,转身往西,想弄清究竟。
沾了打小苦练的光,绿芙脚步极轻巧,走起路来几无声响,从花木茂盛的小路穿过去,成功避开行人,一路都没有异常,直到接近西院角门,她才听见混乱的喧闹声传,夹杂着女子凄厉的惨叫。
这声音好似耳熟,绿芙打了个激灵,贴着墙角偷偷望去,只那一眼,顿时睁大眼睛。
果真是红袖!
她身上正是那件从绞花罗裙,沾满了一块块黑红的血污,还有许多看不出是什么的污渍,衣料被扯坏了,露出青紫发乌的皮肤和无数伤痕,两个长随正架着她往院子里拖。
红袖还在奋力挣扎,想是用了拼死一搏的力气,两个男人竟制不住她,可究竟是个弱女子,刚刚挣开禁锢便被拖了回去,逮住其中一人胳膊狠咬,对方痛叫一声,冲她身前便是一脚。
红袖扑倒在地,好像昏死了过去。
她手臂探出衣袖,上面布满了鞭痕和牙印,指尖黑红肿胀,似乎没了指甲。
绿芙瞳孔紧缩,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只听男人冲来人抱怨,“妈妈,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姑娘,看看给我咬的。”
刘氏颇具标志性的嗓门夸张道,“呦,这怎么回事?红袖是最乖顺听话的,怎么搞成这样?”
长随没好气,“我们大人受用过了,知府不是瞧她好吗,差咱们给他送来,谁知她这样不听驯,差点跳车跑掉!”
刘氏冷笑一声,“不是我说,盐运大人纵有雅好,也该收敛收敛,这么漂亮懂事的姑娘养出来不容易,我都舍不得狠罚呢,弄成这样,知府还能喜欢吗?”
长随撇嘴,“妈妈这话不对,红袖是咱们大人买下来的,银两又没缺没短,何况…”
话音未落,趴在地上的红袖突然双目暴睁,死死抓住了刘氏的袍袖。
她凄厉哭求,任凭刘氏如何撕扯都不松手,“妈妈,妈妈救我!我被他们害死了!”
刘氏惊声尖叫,一边往后躲,一边拿团扇打她的手,“我救你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事,我救你什么?”
周围长随哄笑起来,一副看戏的模样,直到刘氏连声求助,“快把她拉走啊,恶心死了!”
红袖死死瞪着她,从哀求转为绝望,最后尽乎成了扭曲的痛恨,“你骗我……你骗我们!是你说嫁出去就有好日子的,你骗我!”
刘氏忙着掸衣袖,长随拖起她往里走,红袖尖厉的詈骂回荡在长路上空,留下斑斑血迹,“老虔婆!!你把我们害成这样,你不得好死!你要下十八层地狱,王八蛋!你们都要下地狱!!!”
后头刘氏抱怨了什么,绿芙已经听不清了,她回身抵住墙壁,双耳嗡鸣,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怎么会这样?她怔怔地想。
绝不会是红袖惹怒了盐运使,想到刘氏那句语焉不详的“雅好”,绿芙一阵晕眩,抱紧了双臂,不知多久,才从浑身发冷的状态里缓和过来。
她再没了拿到长乐丸的雀跃,直到返回卧房,依旧有些魂不守舍。
同住的女使见她两手空空,面露诧异,“你不是领衣裳去了吗,她们没给你?”
绿芙这才回神,“啊…被人撞到沾了脏东西…送去浆洗了。”
“可以再领一身啊,府里又不缺这个,哦对,你先不必去了,”对方一指案上锦盒,“嬷嬷送来的,让你今天出门穿。”
锦盒里放着精致的头面衣裳,绿芙抖开衣裙,神色一下子就绷紧了。
那是条水红织金的石榴裙,搭配卷草纹衣绦,桑绫轻纱褙子,十分柔艳窈窕。
绿芙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出门去哪?”
“当然是去见贵人了,”嬷嬷满面春风出现在门口,“我教你这么些日子,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女使识趣地退了出去,绿芙指尖发白,还要装出忐忑赧然的模样,羞怯怯一抿唇角,“嬷嬷是说太子殿下?他今天就到了吗,不是说我还要在咱们府里熟悉一阵?”
嬷嬷没有正面回答,“要不说你福气好,不必苦等了。”
“可这身衣裳…似乎不是女使的规制。”
“你刚来不知道,咱们府里的一等女使就这么穿,”嬷嬷笑得慈和,殷殷叮嘱,“好好打扮,午后跟我走。”
绿芙也只有答应,想起一事,又唤,“嬷嬷。”
嬷嬷有些不耐,“又怎么了?”
绿芙伸手,露出腕上紫金镯,“这个不取下来?”
这东西名为紫金,实际就是铸香炉用的风磨铜,并不值钱,却坚硬无比,圈口很小,小筑里的姑娘十岁起便戴着,等人长大了,除非用特制的锯条慢慢锯开,否则再无法离身。
这是为了防止她们逃跑,上头还篆着小筑的名字。
按例买卖做成,刘氏就该命人取下的,可她这桩生意特殊,始终没动。
嬷嬷皱眉,“事发突然,哪还来得及取它,又不让你今天就勾人上床,注意些便是了!”
绿芙心下微松,等人走后,关紧房门,长长舒了口气。
才看到那般惨像,转头就要打扮整齐去伺候人,她只觉疲惫,甚至有些恶心。
绿芙用力拍拍脸颊,自我开解,“没事的,打起精神来…等讨了那家伙的嫌,就能全身而退了。”
她留了个心眼,更衣时将长乐丸尽数取出,一点点塞进香包,直到米珠大小的药丸全部被艾绒包裹,重新佩在身上。
出门时,嬷嬷把她送头到脚检查一遍,香包也捏了捏,没瞧出异常,拔出她发间金钗,换了只玉柄的小巧珠花,才让她上车。
*
马车行驶许久,直到星幕低垂,停在了城郊。
绿芙环顾四周,只见昏暗夜色里山水连绵,三叠楼阁坐落在碧湖之畔,即便暮色四合,依旧能窥见风雅后的精致豪奢。
不对劲,绿芙心想,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若如时雨歇所说,太子为人端方清正,怎会一到扬州就来这种明显是豪绅私邸的地方寻欢作乐。
“别看了,快走,”嬷嬷推她一把,“贵人还等着。”
绿芙看了眼楼前看守严整的数名扈卫,都身佩环刀,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只好跟她进去。
一直走到二楼长廊最深处,嬷嬷推门而入,里头灯烛辉映,美酒佳肴琳琅满目,却并无觥筹交错之声,唯盐运使赵敬云独自临轩观月,手里捏了只碧玉烟管,玉斗内正袅袅升起丝缕白烟。
绿芙看见他,便想起红袖的惨状,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尤其他闻声回头时,呼吸差点骤停。
嬷嬷笑得谄媚,“大人,绿芙姑娘到了。”
赵敬云挥挥手,嬷嬷自觉退下,顺手把房门带上了,经过长长的步廊,叮嘱楼梯口的扈卫,“把好门户,你们知道规矩,不论里头怎么叫喊,都别让人跑出去便是了。”
她交代完便下楼,也忍不住露出嫌恶之色,叹了口气,快步离开。
房内一时寂寂,赵敬云直盯得绿芙头皮发麻,实在受不了他的视线,恭声问,“大人,知府和殿下还没到吗,可要奴婢下去瞧瞧?”
话音未落,赵敬云嗤笑出声,字里行间都能听出他的松弛和喜不自胜,“殿下来不了了,杨知府也忙这事呢,这阵子他可有的累,也来不了了。”
绿芙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夜风吹拂,带进窗外湖水凉气,直教人浑身发冷,她硬着头皮道,“既然这样,不然奴婢就回杨府等着…”
“你过来,”赵敬云看出她退却之意,硬下声音,“给我斟酒。”
绿芙想到门外那些人高马大的看守,便一阵绝望,只得上前,去取案上青釉神兽樽里的酒杓,手却被啪地攥住。
她身体纤薄,一把便被拖到了窗下,抬头对上赵敬云装都不装的嘴脸,笑道,“还想什么殿下,他有没有命活都不知道呢,跟着我不也很好吗?”
绿芙手肘磕在地上,小臂顿时麻了,赵敬云信手翻过来,端详雪白关节上擦出的一片血痕,“哎呀,都破了。”
绿芙疼得直抽凉气,竟见这畜生露出兴奋之色,“就是这样,你瞧瞧,端庄优雅的美人有什么好看,流血的恐惧的美人才好看。”
他翻转烟管,灼烫烟丝全部跌落。
房内响起一声尖叫,混杂着碗碟杯盏跌落之声,穿过长廊,连守在楼梯口的扈卫都听见了。
两人见怪不怪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耸肩,“得,今天又别想睡了。”
另一个嗤笑,“这夜莺运气好,外头出了事,姓杨的过不来,还少个人折腾她呢。”
两人各自塞起耳朵,靠着墙闭目养神。
绿芙手臂红肿,挣起身欲跑,被赵敬云拖了回去,她吓得脸色惨白,哭叫求饶,“大人,求大人放了我吧,我什么都听您的,大人…”
赵敬云原本充耳不闻,可见她话没说完,呼吸却急促起来,像是被扼住喉咙,眉头紧皱,神色痛苦,足下乱蹬,双手不受控制地抓挠领口。
赵敬云像只逗弄老鼠的猫,见她这般,饶有兴致地停了,俯身细细端详,恍然大悟道,“是长乐丸对吗?杨沛丰忙成那样,没顾上给你药,是不是?”
他解下腰间荷包,取出一颗,“想不想吃?”
绿芙胸口剧烈起伏,身体颤抖,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狼狈地匍匐上前,“求大人给我…”
赵敬云蹲下身贴近,“什么?”
绿芙满眼是泪,总算挨到他跟前,还在往前挪,难耐伸手,“求大人给我药…求求您!”
赵敬云忍俊不禁,“你再说一遍,我没…”
咣——!
话音戛然而止,绿芙另一只手摸到滚落在地的沉厚酒樽,抄起来便重重抡到了他脑袋上。
赵敬云满眼不可置信,捂着流血的额头栽倒。
绿芙早就吃过药,遑论发病,只是这一击用了全部气力,自己也踉跄后退,幸而窗户够高才没掉下去。
赵敬云没晕,张嘴便要喊人,绿芙岂敢由着他,几乎受本能驱使,举起酒樽又是一下。
这回真晕了,绿芙跌坐在地,衣衫透湿,止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完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全完了。
中伤三品大员,归属十恶重罪,无可饶恕,即便她是为了活命,可这里岂有她说理的去处?
绿芙浑身冷汗,看到地上鲜血,胃里一阵翻腾,可白天没吃多少东西,怎么都吐不出来,趴在窗边大口大口喘气。
湖水倒映弦月,冷冷照进眼里,夜风扑来,绿芙一个激灵,注意到了楼后那片黑漆漆的、无人把守的碧湖。
她看向地上不知死活的老男人,扑到门边反锁,拖来屏风和交椅,直顶到对面墙壁,确定没那么容易撞开,才折返回去。
绿芙心都灰了大半,眼泪扑簌簌往下滚,一边哭,一边还怕跑不动,抓起桌上点心便往嘴里塞。
她吞咽太狠,差点噎背过气,又险些被地上的人绊倒,恶狠狠踹了两脚,含泪恨骂,“遭雷劈的狗杂种,死去吧你。”
绿芙奔到窗边,用力将窗牖完全撑开。
湖面响起不大不小的水声,赵敬云偏生此刻动了一下,踢到桌案,本就摇摇欲坠的烛台失衡滚落在地。
地上酒水未干,火苗呼啦窜高,守在廊外的扈卫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倚靠墙角盹得正香,还是楼外的人看见火光冲进来,将两人拍醒,“糊涂东西,走水了!快起来救火!”
一群人蜂拥而上,推门不开,惊觉里头被反锁了,多番猛撞才破门而入,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只有赵敬云趴在地上,窗牖洞开,哪里还有绿芙的影子。
扈卫瞠目结舌,冲旁边呆住的众人便是一嗓子,“愣什么,快去追啊!”
*
绿芙猛呛了几口湖水,幸而她生在水乡,儿时就通水性,在湖里扑腾一阵,便找回了凫水的感觉,拼命朝远离楼阁的岸边游去,等爬上岸,全身骨头都软了,止不住地打颤。
她仰起头,但见周围星野茫茫,全然不知身在何处,茫然无助之感顿时涌了上来。
可此刻根本不是哭的时候,他们今夜发现不了,最晚明天也会知道,说不定翌日一早,扬州城里就会贴满她的海捕公文。
绿芙强迫自己冷静,拼命思索出路,起码她是在郊外,省了出城的麻烦,或许可以跑去那个遭了海溢的县,扮作流民,还有望躲开官府勘合…
湖面突然响起巨大的水声,绿芙受惊回头,瞧见楼阁涌起火光,窗牖被烧断了,整扇砸进水面,波纹甚至涌到了自己这边。
绿芙惊骇不已,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起火?
这样一来,对方岂非已经知道自己伤人出逃…说不准纵火的罪名也要扣在她头上。
绿芙被灭顶的晕眩感击中,扶着树干后退两步,掉头就往山里跑。
夜色深浓,一人跑进榛莽山林,就像雪花入水般毫不起眼,可到底距离不远,扈卫精于此道,很快便寻到了她上岸的地方,分散开去入山追捕。
绿芙很少出门,早转了向,弦月攀上山顶之时,身后三两火把汇聚,追寻到她的踪迹,放声叫喊,“这边!快来!”
“站住,你跑不掉了!”
绿芙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奔逃间踩到一个奇形怪状的硬物,重重跌在地上。
她吃痛失声,一时爬不起来,三个扈卫手持火把,在黑暗中现身。
长官受伤,楼阁失火,全都因为绿芙,他们也担了罪,正恨不能把她撕了,无不神色狰狞,嘴里不干不净,詈骂着逼近。
绿芙几乎要绝望了,借着火光,却看清了绊倒她的罪魁祸首,依照从前看风月话本的经验,似乎是把做工考究的短弩。
她就像只被群狼逼到角落的可怜小兽,绝境之下恶向胆边生,飞快将其捡起,颤巍巍对准了他们,“别、别过来!”
可她何曾摸过兵器,一阵胡乱搬弄,箭弩半点反应也无,扈卫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纷纷哄笑出声,拔出长刀围上前。
绿芙步步后退,没注意到斜后方是棵盘虬古树,肩膀砰一声撞在上头。
冷月没入层云,火光渐近,她纤薄的身体被高大黑影包围覆盖。
绿芙心如死灰,紧攥短弩的双手慢慢垂了下去。
凉风忽起,空荡荡的脊背突然被人抵住,鼻端传来远山霜雪般冷冽的气息,夹杂着丝缕血气,身后伸来一只手,牢牢擒住她的腕,将短弩重新托了起来。
绿芙心下一颤,不及回头,对方动作又快又狠,掌着她的手拨动机括,锋利箭矢闪着寒光嗖然离弦,径直穿透了最前头那名扈卫的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