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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灾情 夜,静悄悄 ...

  •   夜,静悄悄的。
      沈府的揽月阁里,崔月正歪在榻上,听凌霄念叨着外头新进的胭脂水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一地清辉,安宁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危机往往就藏在这样的静里。
      这事,崔月是从小世子季舒雅口中得知的。
      那日午后,季舒雅又“恰好路过”沈府,拉着崔月去城西的亭子里闲坐。自镇南王府那夜后,这小世子便时常出现在她跟前,今日说路过,明日说顺道,后日说恰好带了好吃的点心——总之,变着法儿地往她身边凑。
      崔月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这位是镇南王世子,身份摆在那儿。可日子久了,她算是瞧明白了——这人哪是什么高贵的世子爷,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混世魔王。偏生那副混账模样底下,偶尔露出的几分孩子气的柔软,又偏偏戳中崔月的心窝子,叫她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
      这日两人在亭子里闲坐,季舒雅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桂花糕,献宝似的递到崔月跟前:“姐姐尝尝,御膳房的,比外头的好。”
      崔月接过来,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确实不错。
      “你整日往我这儿跑,”她睨了季舒雅一眼,“你母妃不说你?”
      季舒雅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来跟姐姐学规矩,母妃高兴还来不及呢。”
      崔月差点被桂花糕噎着。
      学规矩?跟他学不守规矩还差不多。
      她正要说话,季舒雅却忽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认真了几分。
      “姐姐,我跟你说个事。”
      崔月一愣:“什么事?”
      季舒雅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前阵子德州不是来了一拨流民么,安置在城西那片儿。”
      崔月点点头。这事她知道,裕王亲自督办的,满京城都知道。城西那片原是荒着的空地,临时搭了些窝棚,将那些流民暂时安置下来。至于城东城南城北,也各派了京都官员前去赈灾、维持治安——毕竟人多事杂,秩序和谐才是度过难关的最好法子。这些事,她听琅环提起过。“原本好好的,等灾情过去了他们就能回去。”季舒雅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可这几日,那流民区里忽然闹起了病。”
      崔月眉头微微一蹙。
      “什么病?”
      季舒雅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听我母妃说,起先只是一两个人,可那些人又不能擅自离开流民区,便一直拖着。这一拖可好,染上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已传开了一片。”
      崔月心里咯噔一下。
      “那……那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季舒雅摊摊手,“裕王殿下接了这差事,自然要管。我听说他前几日亲自去了江州医馆,请那位神医出手相助。”
      江州医馆。
      神医。
      崔雯。
      崔月手里的桂花糕忽然就不香了。
      她愣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季舒雅见她这副模样,歪着头看了看她:“姐姐?你怎么了?”
      崔月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却尝不出什么味儿了。
      崔雯。
      又是崔雯。
      流民区闹病,裕王去请崔雯救治。这事若办成了,崔雯岂不是又要出一回风头?
      崔月心里那股熟悉的酸涩又翻涌上来。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崔雯那医馆是匿名的,外头的人只知江州医馆有位神医,却不知那神医便是崔家二小姐。可崔月知道。她知道那是崔雯,知道崔雯每日在那医馆里进进出出,知道崔雯的医术被人夸上了天。
      她就是非要压过崔雯不可。凭什么她能出风头?
      可她转念一想,忽然又有了别的念头。
      崔雯去流民区,那是去治病。可流民区那么多人,光治病哪够?总得有人送吃食、送衣物、做些杂事罢?
      若是自己也去……
      崔月眼睛骨碌碌转了起来。
      她不去治病,治病的活儿让崔雯干。她去做些旁的事,送送粥,发发干粮,好歹也算出了力。
      崔雯治好了人,那是她的事。自己若能在流民区里露了脸,那也是实打实的功劳。到时候论功行赏,总少不了她一份。
      崔月在心里哼了一声。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当下便坐不住了。
      “世子,”她站起身,拍拍裙摆,“我忽然想起府里有事,先回去了。”
      季舒雅一愣,连忙跟着站起来:“姐姐,怎么突然要走?”
      崔月敷衍道:“真有事,回头再说。”
      她说着便要往亭子外走。
      季舒雅急了,三两步追上来,一把拽住她袖子。
      “姐姐!”
      崔月回头,正要说话,却见季舒雅那张脸上,那副混世魔王的劲儿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他撇着嘴,眼睛湿漉漉的,活像一只被人丢下的小狗。
      “姐姐,你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他拽着她袖子不放,声音软得像是在撒娇,“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找你,你就这么走了,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崔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噗”的一下就灭了。
      她算是彻底服了这人。
      平日里横行霸道的世子爷,撒起娇来竟是这副模样。
      谁不喜欢被人这样特殊对待呢?
      崔月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真有事。”
      “什么事?”季舒雅追问,那双眼巴巴望着她。
      崔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我急着回去算计怎么跟崔雯抢功劳罢?
      季舒雅见她不说,也不追问,只是继续拽着她袖子,摆出一副“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放手”的架势。
      崔月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耐下性子,斟酌着开口:
      “方才你说的那事……流民区闹病,我听着心里不太踏实。”
      季舒雅眨眨眼。
      崔月继续道:“那么多人在那儿,又病着,也不知能不能吃饱穿暖。我就想……”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些:“我就想,能不能也尽一份力?虽说我不会治病,但送些吃食、衣物,做点杂事,总还是能的。”
      季舒雅听着,忽然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望着崔月,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异常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崔月被他这样盯着,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不会看出什么了罢?
      她赶紧移开目光,装作看亭子外的风景,心跳却快了几分。
      片刻后,季舒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姐姐,”他慢悠悠道,“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崔月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季舒雅没答话,只是松开拽着她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崔月见他松手,赶紧道:“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便要走,却听见身后季舒雅的声音追上来:
      “姐姐,明日我还来找你。”
      崔月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季舒雅站在亭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明朗。他冲她挥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崔月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沈府,崔月直奔揽月阁。
      琅环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她风风火火闯进来,微微一怔:“小姐?”
      崔月一屁股坐在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琅环,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琅环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坐下。
      崔月便把从季舒雅那儿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她看着琅环,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去流民区帮忙。”
      琅环沉默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小姐,”她低声道,“那流民区正闹着病,疫病无情,万一……”
      “我知道。”崔月打断她。
      她当然知道琅环在担心什么。
      疫病不是闹着玩的,染上了,轻则吃苦受罪,重则把命搭进去。她是沈府的娇小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去过那种地方?
      可她还是想去。
      不是为了崔雯,也不是为了争什么风头——当然,这些原因也有,但不止这些。
      崔月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听季舒雅说起那些流民被困在疫区里、病了也得不到救治时,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
      那夜地牢里季元澈的话,不知怎的又浮上心头——“赎罪”二字,轻飘飘的,却像根刺似的扎在那儿,时不时便冒出来扎她一下。
      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碗粥,一块干粮。
      她想做点什么。
      “我想做。”崔月看着琅环,认认真真道。
      琅环看着她,眉头没有松开,眼底的担忧却愈发浓了。
      “小姐……”
      “琅环,”崔月打断她,伸手拽住她袖子,软了声音,“你让我去嘛。我保证小心,保证不逞强,保证不乱跑。我就是去送送吃的,又不往病人堆里凑,能有什么事?”
      琅环不说话。
      崔月继续道:“再说了,崔雯不是也去么?她一个千金小姐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我比她差哪儿了?”
      琅环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带着满满的无奈。
      崔月知道,她这是松动了。
      “琅环……”她又拽了拽她袖子。
      琅环看着她,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小姐想去,那便去。”她低声道,“但奴婢要跟着,寸步不离。”
      崔月笑了,松开她袖子,往后一仰倒在榻上:“好好好,你跟着,你寸步不离。”
      琅环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然而,这事还没正式开始,便先遇上了一道坎。
      沈兰英。
      崔月刚把这事跟母亲一说,沈兰英的脸便沉了下来。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
      崔月愣了愣,连忙道:“母亲,你听我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沈兰英打断她,脸色难看得很,“那是什么地方?流民区!还闹着病!你一个姑娘家,往那种地方跑,你不要命了?”
      崔月急了:“母亲,我就是去送送吃的——”
      “送什么吃的?”沈兰英瞪着她,“府里缺你吃的了?外头那些流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安安生生在府里待着,比什么都强!”
      崔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沈兰英却不给她机会,转头看向一旁垂手站着的琅环,脸色更沉了几分。
      “琅环。”
      琅环上前一步,垂首道:“夫人在。”
      “这事,你知道?”
      琅环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知道。”
      沈兰英冷笑一声:“知道?知道你不拦着她,还由着她胡闹?”
      琅环没说话。
      沈兰英站起身,走到琅环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琅环,你跟了月儿这些年,我一直当你是可靠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可这回的事,你让我太失望了。”
      琅环垂着头,依旧没有说话。
      崔月急了,连忙站起来,挡在琅环身前:“母亲,不关琅环的事!是我自己非要去的!”
      沈兰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
      行至门口,她丢下一句:
      “琅环,今晚不必睡了,去廊下跪着,好好想想。”
      崔月愣住了。
      “母亲!”
      沈兰英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月转身看向琅环,急得眼眶都红了:“琅环……”
      琅环却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低声道:“小姐别急,奴婢去跪一会儿便好。”
      “什么一会儿!那是廊下!夜里那么凉!”
      崔月拽着她袖子不放,“我去找母亲,我去跟她说——”
      “小姐。”琅环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依旧平稳,“夫人正在气头上,您去了也没用。等明日,等夫人消了气,您再好好跟她说。”
      崔月咬着唇,看着她。
      琅环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崔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又急又气又心疼。
      这一夜,崔月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琅环一个人在廊下跪着,夜风那么凉,地那么硬……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气自己。
      早知道,就不那么着急跟母亲说了。
      早知道,就想想办法,让琅环别被牵连。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崔月实在躺不住了,披了衣服往外走。
      廊下空空荡荡,已经没了人影。
      崔月心里一紧,正要去找,却见琅环从另一头走过来。她脚步稳稳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走路时膝盖微微有些僵。
      “琅环!”崔月快步跑过去,一把扶住她,“你怎么样?”
      琅环摇摇头:“奴婢没事。”
      崔月低头去看她的膝盖,却被琅环轻轻挡住。
      “小姐,奴婢真的没事。”
      崔月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琅环,对不起……”
      琅环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伸手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小姐说什么傻话。奴婢替小姐受些委屈,本就是应该的。”
      崔月咬着唇,没说话。
      这一早,崔月便去了沈兰英屋里。
      她什么话也没说,进门便跪下了。
      沈兰英正在梳妆,从镜子里看见她这副模样,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你这是做什么?”
      崔月跪得笔直,声音却软得像是在撒娇:“母亲,女儿知道您是为我好。可女儿真的想去。”
      沈兰英没说话。
      崔月继续道:“女儿保证,一定小心,一定不逞强,一定不乱跑。琅环跟着我,寸步不离。您要是不放心,再多派几个人跟着我也行。”
      她说着,眼眶慢慢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母亲,您就答应我罢。女儿长这么大,从没求过您什么。这回,就当女儿求您了。”
      沈兰英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崔月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哭出声,就那么望着她,可怜巴巴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沈兰英叹了口气。
      “行了,起来罢。”
      崔月眼睛一亮:“母亲,您答应了?”
      沈兰英没答话,只是转身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府里最得力的几个人叫来,我有话吩咐。”
      崔月一听,顿时破涕为笑,爬起来扑到沈兰英身上,抱着她胳膊摇了摇:“母亲最好了!”
      沈兰英被她晃得没办法,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记着你的话,小心些,别逞强。”
      崔月连连点头。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裕王耳朵里。
      那日,崔月正在揽月阁里和琅环商量着要带什么东西,忽然有人来报:裕王殿下派人来了。
      来的是孙捷。
      他进门便抱拳行礼,笑呵呵道:“崔小姐,殿下听说您要去流民区帮忙,特命卑职来传个话。”
      崔月一愣:“什么话?”
      孙捷道:“殿下说,小姐有此善心,是好事。流民区那边有一处较大的破屋,殿下已命人稍加修葺,往后那屋子便归小姐用。小姐可以在那儿准备吃食,江州医馆那位崔大夫也可以在里头观察病人,对症下药。两不耽误。”
      崔月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那屋子,她和崔雯共用?
      她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孙捷见她不说话,又补充道:“殿下还说,这事辛苦小姐了。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派人去王府说。”
      崔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替我谢过殿下。”
      孙捷抱拳,转身走了。
      崔月站在那儿,望着门口的方向,半晌没动。
      琅环走过来,低声道:“小姐?”
      崔月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笑了笑:“没事。准备准备罢,明日就去。”
      琅环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担忧,却终究没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崔月带着琅环和几个沈府的下人,坐着马车,往城西流民区去了。
      马车越走越偏,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那是破败、贫苦和病痛混在一起的气息。
      崔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心里有些发紧。
      马车终于在一处破屋前停下。
      崔月下了车,抬头望去。
      那屋子确实修葺过,虽然简陋,但看着还算结实。门口站着几个人,正在往里搬东西。
      崔月正要进去,忽然看见另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那马车朴素得很,车帘是青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马车停下,车帘掀起,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崔雯。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简单地挽着,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纱,将大半张脸遮去,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下了车,她抬起头,目光正好与崔月对上。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在脚下投出两道淡淡的影子,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
      崔雯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她收回目光,提着药箱,往那破屋走去。
      行至崔月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
      崔月心口一紧。
      然而崔雯什么也没说,只是顿了顿,便继续往前走去。
      崔月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去,消失在门后。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崔月深吸一口气,也抬步往那屋里走去。
      琅环跟上她,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姐?”
      崔月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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