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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断臂之因 这样强大又 ...

  •   一盆又一盆烧得通红的火炭搬入血棠阁。

      炭火的热气在寒室中扩散,将蔓延在地面的寒霜融成蒙蒙的白雾,却无法驱散韩纪身上的寒霜。
      洛渭沉思一瞬,将她揽入怀中,用前额抵着她的后脑,用胸膛抵着她的后背,用手环着她的身躯,调用怨煞之力焚烧自己的血肉。

      她似乎在昏迷之中,做了一个极为可怖的噩梦。

      她开始低声的哭泣,梦呓一般地默念着他的名字。

      “阿随……”

      “阿随……”

      “阿随……”

      “阿随……”

      “快走……”

      寒夜里,火声荜拨,白雾缭绕,洛渭只听得见她的低咛。

      她的声音,轻柔地拂过他耳畔,在他心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

      室内炭火越燃越盛,寒霜渐渐消融。

      韩纪只觉一股暖意渐渐将自己包裹,勉强睁开眼,便看见无数火星正从身后飘出。

      她头脑昏沉,以为是住处着火,缓缓转过头却看见洛渭火光之中格外苍白的脸。

      苍白的脸上,是层层叠叠发红的掌印。

      洛渭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怔住,温顺地等待她的裁决,她却罕见地没有开口责骂他。

      她忽然伸出手,似乎要用力地在他脸上掴一耳光。

      他没有闪躲。

      她没有打他。

      她的手轻轻抚摸过他脸上红痕,抚摸过他依旧灼热的嘴唇,最后停在他眉心。

      她柔声说:“我做了一个梦。”

      洛渭道:“你梦见我了么?”

      她点头,脸上神情却很不高兴:“梦见了。”

      洛渭沉默半晌,才叹息道:“看来是一个噩梦。”

      她点头,目中已有泪光闪烁:“是一个很糟糕的梦,我梦见……梦见你死了……死在我面前……好真实……像真的一样。”

      洛渭顿时知晓她说的梦在何处。

      曾经风光无限,法力无边的神谕剑主不过是一个半夜会被梦惊醒的可怜虫。

      现实,就是她的梦魇。

      她已经被折磨到分不清何处是梦境。

      “都是假的。”他将她揽入怀中,温声安抚,“我不是好好的么?没人杀得了我。”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左臂上狰狞可怖的伤疤。

      担心让她从梦中惊醒,他沉默着,直到她脸上的惊恐之色全然褪去,整个人似乎又要坠入梦乡,才犹豫着问道:“你左手……被斩断的时候疼吗?”

      韩纪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带着笑意说:“一点都不疼。第一次斩下来的时候,我其实没太感觉到疼。云非凡、明琮一她们特地把顾奈声给我请来了,你不知道顾奈声有多凶,她说如果我再把手扯下来,她就给我装一只猪肘子上去。”

      闪烁跳跃的火光下,洛渭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他的双唇颤抖着,神情扭曲,似乎正有人用钝器切割他的手臂。

      韩纪平静的声音开始轻轻颤抖:“我还和他们说,我说这样要是打架打饿了……我说……我说……”

      她想说什么?

      韩纪想不起来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因她透过洛渭微开的衣襟看见一道贯穿他整个身体的伤痕。

      那道,将他斩成两半的伤痕。

      意识尚未回笼,她的身体便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一般猛地推开了洛渭,整个人倒在床榻上,浸在翻卷的被褥之中,像是一个即将溺水而死的孩童。

      绝望地喊叫。

      无声地求救。

      洛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亦不知她在害怕什么,以为她是伤势复发,连忙伸手将她从被褥之中捞起,道:“你怎么了?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韩纪望着他的面庞,用力咬着嘴唇,眼眶之中泪珠翻滚,一味地躲避着他的碰触。

      洛渭不敢碰她,不敢说话,只敢伸手虚虚扶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说出了第一句话:“看来……看来我还在那个梦里。”

      顿了一顿,她双唇颤抖,咬着牙道:“阿随,神谕剑落下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很疼?一定很疼吧,一定很疼,一定很疼……”

      她忽然开始流泪,身子如同断裂的树木一般倒在床上,没有哭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静静地流泪。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顷刻间化作一道道迷蒙的白雾。

      她终于承受不住这梦魇的打击,再次陷入昏迷,得到片刻的解脱。

      云非凡却得不到片刻的解脱。

      在焚心火的日夜不停地焚烧之下,她形容枯槁,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开始期待死亡,期待解脱之日,可偏偏她是心志坚定之人,她的心中有被焚心火焚烧千次万次也不能割舍、不愿忘记的事物,因而她还挂在此处,像是一块干瘪的,被烘干的腊肉,不断地被榨出油水。

      火光之中,血甲虫锻造的塔门发出窸窸窣窣,犹如万虫爬行的响动,她身子一颤,却并未抬头。
      锻造焚心塔的血甲虫吸食魔血,普天之下,唯有魔主可以开启此门。

      半月以来,每一次抬头,她见到的不是洛渭,便是闯入月照宫,被魔兵捉住,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弟子。

      她是人,她也会流泪,她也会心痛,听着那些弟子的惨叫,看着那些勤勤恳恳修炼的孩子一夕之间丢掉性命,她恨不得立刻将洛渭大卸八块。

      可她做不到。

      因此,她不再去看。

      无论谁同她哭嚎求救,她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像是一根无知无觉的木头。

      许多弟子在身死之刻瞧见她的模样,崩溃地大哭,愤怒地辱骂她,只因他们不顾安危,身陷魔窟本是为了救她,可她却连一滴眼泪都不屑于掉。

      可只有这样,洛渭才会渐渐失去折磨她的兴趣,闯入月照宫的弟子才有活命的机会。

      “这一次,来的会是谁?”

      云非凡听着那沉重的脚步,心渐渐沉了下去。

      一条颀长而漆黑的影子从焚心塔外慢慢地滑了进来,一直延伸到云非凡脚下的毒焰之中,接着云非凡便看见了他的脸。

      他和以往有很大不同,身上的气焰弱了很多,杀气也轻了很多。

      他的脸比以往要白,白得发青,阴暗交替间,不像是权势滔天的魔主,倒像是一具冻得发青的死尸。

      他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扫过燃烧的毒焰,如刀锋一般刺在云非凡脸上,冷冷道:“本座有一件事要问你。”

      云非凡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索性闭上眼睛,不听不看。

      洛渭却似是没有看出她的拒绝,继续道:“韩纪的手是谁斩断的?她胸前的伤,又是谁干的?”

      他若问别的,云非凡自然不会理他,可他问的是韩纪,云非凡来了兴趣,睁开双眼,面上挂着冷笑,嘶声道:“你与她不是宿世的仇敌么?你不是要折磨她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洛渭听出她话中的讥讽,却罕见地没有发怒,只道:“自然是要去感谢这个人。若她是人,我便保她荣华富贵,一世平安;若她是妖,我便许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云非凡笑得更放肆了,声音就像炉火里呼呼拉动的风箱。

      她直笑得喘不上气来,才用沙哑的声音反问:“能用神谕剑斩下神谕剑主手臂的人,除了神谕剑主之外,还有其他人么?”

      洛渭早想到这种可能,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他扪心自问:“什么样的事情,能逼得韩纪自断一臂?”

      他想不出来,也不敢想。

      洛渭拧眉道:“那她胸前的伤呢?”

      云非凡道:“韩月已经死了,你想嘉奖她,只怕要去阴曹地府了。”

      洛渭脸色一变,冷声道:“韩月为什么要伤她?”

      云非凡已看出洛渭所说的嘉奖伤害韩纪之人是在扯谎。

      她苍老枯槁的脸渐渐荡出一个阴险的笑容,幽幽道:“那这得问你自己了。”听起来,真像老树成精在说话。

      洛渭厉声道:“云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难道我稀罕吃你的敬酒么?”云非凡嘶声笑道,“你真想知道,你自己去问韩纪啊!怎么,不敢?面对着我可以狗叫狂吠,面对你的主人就只敢摇尾乞怜么!真是一条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的好狗,只可惜你主人不要你,你不能看家护院,只能做一条丧家之犬!”

      在她体内穿梭的铁索骤然下降,她被拉扯得浑身发颤,眼前发黑。

      好半晌睁开眼来,洛渭已来到她眼前。

      他眼神阴鹜,漆黑的眼睛也变得阴森可怕,活像一把即将刺入她体内的毒刃。

      云非凡疼得倒吸几口凉气,猛地往洛渭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嘶声道:“别同我玩什么威逼利诱的把戏,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洛渭抬手擦去脸上唾沫,道:“是么?你瞧瞧这是什么。”

      云非凡斜眼看去,只见明暗不定的火光中,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在自己眼前展开。

      她对这种东西本来不甚在意,可偏偏这张纸上的字迹,她无比熟悉。

      她神情一怔,伸长僵硬干瘪的脖颈想看清字迹内容。

      “这是仙门道盟最新的瞭望点碧溪寨的布防图。”洛渭微笑着,神态悠然地将那张羊皮纸重新折成一个小方块,慢慢塞入怀中,“由明琮一亲手绘制,本来要送给众妙门掌门,但是昨夜众妙门门主落到了本座手里。”

      云非凡的脸色已经足够难看,听了此话,竟破天荒地变得更加难看。

      “她断臂之时,是你和明琮一去请顾奈声替她医治。”洛渭走近她,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不肯告诉本座,本座便只好马上去问明琮一了。只不过,明盟主剑术高超,宁折不弯,想来在落到本座手上之前,她就会自刎而死,恐怕你没机会见到她的尸首。”

      说着,他脸上带着残酷的笑意,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焚心塔外走去。

      他这一去,就是尸山血海,覆水难收。

      在他即将推开焚心塔塔门之前,云非凡猛地抬起头来,激烈的动作扯得铁链哗啦啦乱响。“我告诉你。”

      洛渭勾唇一笑,折转回身,嗤笑道:“难得,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云非凡脸上露出更恶毒的笑容,缓缓道:“别笑得太早了,只怕一会儿你会比我更害怕。”

      洛渭脸上笑容半分未减,眼睛里的水波渐渐凝固。

      他冷冷道:“别卖关子,回答本座的问题。她为什么要斩断自己手,是谁逼得她!”

      云非凡嘶声道:“是你逼的!”

      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枯哑的声音继续道:“那日在仙门道盟地牢,明琮一,我,韩纪……还有韩月,我们四人合力解开蕴魂泪中的记忆,却发现你才是当年落霞地封魔失败,害得寒山宗覆灭,韩纪战死的真凶——”

      语声一顿,云非凡意有所指地道:“——这个当年韩月将火石灌入你体内的时候,你就知晓了。那我们来说说你不知道的事情。”

      洛渭脸上肌肉忽然一根一根地抽紧,就像是有人正用牵绊木偶的棍子缠绕他的神经。

      “如此大的罪状,纵使仙门道盟不追究,寒山宗也势必不会罢手。纵使寒山宗弟子不追究,身为寒山宗宗主的韩纪也绝对不会放过你,毕竟她可是结结实实地被你害死过一次。”云非凡将他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嘶哑的声音之中便多了几分快意,“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居然是韩月冲出去要杀你,而韩纪,竟然拦住了她。”

      洛渭惨白得发青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犯下如此弥天大错,她却依然想救你,可是她没办法救你,因为她自己就是寒山宗宗主。一面是你,一面是寒山宗,她没办法保全所有,只能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举步维艰,束手无策。”云非凡更高兴了,继续道,“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为了安抚韩月,也为了承担宗主的责任,更为了保护你……”

      她的尾音忽然拖得很长很长,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放出别样的光彩,只为欣赏洛渭此时此刻的神情。

      “韩纪,亲手用神谕剑斩断了自己的左臂。”

      洛渭的脸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额头与脖颈处的肌肉开始一阵阵的抽搐。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韩纪与他诀别的那个雨夜。

      那只被石头砸伤的手,那只被掐出血痕的手。

      他抬起眼来,双眼通红,却不是因为血斑的侵入,颤声道:“那她胸口的箭伤又是为什么?”

      云非凡本来心安理得地咀嚼着他的痛苦,可望见那双通红的眼睛,她忽然发现,洛渭痛苦的模样和韩纪痛苦的模样是那样相似。

      即使身为神谕剑主,背负着斩杀魔主的命运,却也会为一只半妖自断一臂。

      即使身为魔主,在世人眼中铁石心肠,却也会为曾经的旧情人而眼红落泪。

      上苍让这片大地上同时生存着人与妖这两个截然不同、注定敌对的种族之时,却也让他们悲痛、哭泣的模样变得相似。

      云非凡忽然偏转过头,望着身下燃烧不停的毒焰,道:“你与韩纪相约于祭龙节上相见的那天,仙门道盟在祭龙节大典上布下埋伏只为一举将你诛杀。却不料寒山宗传来铃音,你去了寒山宗,逃过一劫。”

      洛渭知晓这件事,那天他前脚刚走,后脚祭龙节大典上就出现了数百道剑光。

      云非凡问:“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会有铃音么?”

      洛渭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那时的他,便连想见韩纪一面都难如登天,纵使心中怀着一点点可怜的期冀,也在朝月山被韩纪一剑斩碎。

      云非凡长叹一口气,哑声道:“从冀州城回来后,我与明琮一便知晓你就是当年逃过一劫的魔子。你身负复活魔主的责任,自是非死不可,可是韩纪却很难办。好在,我们说服韩月偷偷给韩纪喂了涣仙灵散。她毕竟是神谕剑主,战力非凡,没人敢掉以轻心,让她苏醒,因此剂量下得很重,重到那段时间明琮一常常担心害怕,怕韩纪永远醒不过来,怕韩纪醒来之后元气大伤,灵力无法恢复。”

      洛渭惨然道:“怪不得……怪不得二月初三那天她没有来,我发了疯地找她,却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原来是因为她中了你们的奸计……”

      云非凡苦笑:“你想错了,二月初三那天,韩纪醒了。”

      洛渭惊愕地抬起头来,看着云非凡,嘴唇颤动,没说出一句话。

      云非凡叹道:“我当时和你此刻一样震惊,足够让一头小山似的妖兽散灵而死的剂量居然只让她睡了不到一个月;卫氏一族的失却之阵,万剑山的千石锁灵阵,明霞宫的万霞重明阵,三重大阵齐压压不住她一个人。她提着神谕剑冲出点金阁,被我拦住,我劝她及时收手,可她说,她非去不可。”

      洛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云非凡续道:“那日,寒山宗殿前,我与明琮一本想联手将韩纪困在阵中。可韩纪在中了涣仙灵散元气未复,自断一臂伤势未愈的情况下,竟然硬生生逆转大阵将我们困在了阵中……”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洛渭猛地睁开双眼,怒不可遏地掐住了她的脖颈,怒吼道:“所以!你让韩月射杀她!是不是!”

      喉间剧痛,云非凡一字字嘶吼道:“不!从头到尾,不论是我、还是明琮一、还是韩月,都没有想过杀她!我们从一开始要杀的就是你!怎么,你敢问不敢听么!”

      洛渭闻言身子巨震,掐住她脖颈的手缓缓松开。

      “眼见她要去找你,要坏了大计,我便让韩月提前射出天地一箭,只为诛杀你。可是韩纪拖着支离破碎的身体,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血肉挡住了这一箭。”云非凡猛烈喘息着,咽喉中发出凄厉的风声,神情不复先前的肆意,“即使身负重伤,她还是要去见你,但她伤得太重了,没走几步,便从长阶上摔了下去。左手本来就已经被斩断了,右手也摔折,血淋淋地躺在地上,却还要往山下爬。或许是她的诚心打动了上苍,又或许她想要救你的心太过强烈,已经被我们拆开的碧玉银狐链,居然自己发出了响动。”

      顿了一顿,云非凡抬起头来,望着洛渭,讥讽道:“时至今日,我还是不明白韩纪为什么会中意你这只卑贱的半妖,但我很明白你为什么会是她的一条狗。这样强大又骄傲的剑修若是肯为谁稍稍停步,天下万人之中又有谁不会心甘情愿为她自缚情网。”

      洛渭僵硬地立在原地,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仿佛已经成为了焚心塔内一尊石像。

      云非凡知道,看不见的焚心火正在焚烧他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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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存稿绝不断更。 求收藏,收藏每多二十个,加更一章。 段评已开,欢迎互动。 预收《虐待上神,其他麻雀做得到吗?》,麻雀女主X上神男主,疑似上神养鸟养到破防,正在努力码字中,欢迎大家收藏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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