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押运 眼前的符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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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正午，日头斜照在一只盖着黑布的囚笼上。
囚笼四周的铁杆拴着碗口粗细的灵索，注满符咒,在日光的照耀下一刻不停地放出金光。
囚笼在百名仙门守卫的护送下，正在云中穿行。
他们身穿白衣，速度又出奇的快，在白茫茫的云雾掩映下，几乎快化成一道随风而逝的轻烟。其实根本不需要灵索来驱散囚笼中的妖气，他们身上散出的仙气便能将笼中的妖气抹平。
忽然，所有守卫一时停住动作，悬在空中，拧眉望着前方山峦之上聚集的滚滚黑云。
为首的云非凡道：“这云来得蹊跷，云层之中，又有电闪雷鸣，只怕有诈。”
这黑云几乎是在刹那间出现的，不光化作一道天堑斩断了前方的道路，还如同海浪一般迅速朝囚笼扑来，顷刻间裂为上下两层，张开一张大口，要将一众仙门守卫吞入其中。
明琮一当即喝道：“所有人，护好囚笼，立时下落！”
霎时间，数百道剑光穿破云层，极速往下方连绵起伏的丘陵地中落去，宛如从天而降的流星。黑云也似有了意识一般，追着剑光往下冲去。
剑光落在一个洼地之中，囚笼也稳稳悬在灌丛上，只是囚笼上盖着的黑布已在下落之中飘落。
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躺在囚笼之中，手脚皆被灵索所缚，灵索的另一头便系在他头顶所戴的钢笼上。
钢笼之上，遍布尖刺，这使得他不得不蜷曲起身子，侧躺在囚笼之中，如一只被烧红的大虾。
天上，黑云重重，雷声隆隆，却无半点要落雨的迹象；风中，除去草木的清香与湿润的土腥气外，还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妖气。
百名守卫都已亮出刀剑，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扫过四处。
云非凡目光炯炯地瞪着远处高地上黑黢黢的灌丛，沉思一瞬，挥手解开灵索，打开牢门，像牵一只狗一般拽住男人脖颈上的铁链，将男人拽出囚笼。
砰的一声，男人重重摔在地上，鲜血自他身下漫出，他却连闷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但钢笼上的尖刺在云非凡的拽动下即将刺入他的眼睛，他不得不顺着她的力气昂起头。
他像一条被打断脊背的猎狗，被折断翅膀的飞鸟，失去了奔跑与飞翔的自由，被迫佝偻在主人脚边。
疾风吹过，窸窣之声更重，灌丛如同成千上万只蛰伏的刺猬一般滚动。
天昏地暗，一行人借着灌丛绿树，快速而无声地走出洼地，登上高地，后又步入洼地。
守卫个个屏气凝神，提心吊胆，似乎在等着某一刻的来临。付子英双眼注视着那被灵索困住的男人，握住伞柄的手微微颤抖，沁出汗珠。
忽然，身侧传来一声脆响，付子英下意识挥伞去打，便有一道疾风袭向她面庞。
一把剑鞘倏地从一侧飞出，轻点伞尖，隔住疾风，付子英定睛看去，只见许朝阳手持拂尘，越过剑鞘惊愕地看着她。
这惊愕只持续了一瞬，李逢青收回剑鞘，走到二人身侧，低声宽慰道：“别太紧张，越是关键的时候，越要放松，这样死的时候，表情才会比较好看。”
许朝阳见他一脸凝重，还以为他终于要正经一会，听了这话，张嘴便要骂他死不正经，却不料抬起眼来，却见李逢青关切地盯着付子英的脸庞。
他从头到尾，都只看着她。
要说出的责备话语卡在喉间，许朝阳猛地偏过头去，警惕地望着三丈外的在风中颤动不休的灌丛。
付子英紧张得快要喘不上气了，既不知道该对许朝阳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李逢青的话。她一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目光从始至终都紧紧注视着那如被打断脊梁的野狗一般佝偻着身躯的男人。
她的心也在骨骼与肌肉之中剧烈颠簸，好在一只宽厚的手在这时摁住了她的手，犹如摁下了她胸膛中砰砰乱跳的心。
李逢青道：“别担心，别害怕，保护好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漆黑的灌丛中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像是有蛇在其中爬行。
下一刹，数不清的毒蛇自灌丛、树木、沙石之间钻出，朝着仙门守卫扑咬而去。
群蛇舞动，剑光闪烁，血肉横飞。
大地似乎都因群蛇的动作而微微震颤。
不！
大地真的在震颤！
漫天泥沙拔地而起，眨眼间绕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百名仙门守卫都卷入其中。
天旋地转、黄沙漫天、毒蛇乱舞，云非凡紧紧拽着铁索，试图将洛渭自黄沙阵中拖出，却不曾想一柄飞刀嗖的一声穿过沙浪阻隔，铮的一声击断铁索。
只听得喀啦啦一阵脆响，洛渭身上的灵索一根根掉落在地，整个人立即陷入沙海之中，再无踪迹。
滚滚沙浪之中，一个声音大喊道：“万法妖宗弟子听命！救出宗主！”
四面八方都响起可怕的脚步声，黑压压的影子似是浪上浮沫，寸步不停地闯入黄沙阵中。
眨眼间，仙门守卫便被群妖冲散，一个身影不顾一切地钻入黄沙阵里，在她之后，数不清的人影犹如过江之鲫般钻入黄沙阵中。
片刻后，一只女妖拽住洛渭飞扬的袍袖将他艰难地从沙海中拖出。
她拖出来的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只灌满沙子的泥偶。
“宗主……”她扑上前去，双眼含泪，拼命地扒开灌在这人身上的泥沙，终于瞧见黄沙之下，铁笼之中那张有些熟悉的脸，“别怕，宗主，我马上带你走……”
洛渭似是听见她的呼唤，缓缓睁开了眼睛，嘎声道：“你……你……走……”他的话还没说完，便一口血喷出。
究竟要将他折磨到何种地步，他的声音才会变得如剑刃击穿山石一般粗糙刺耳？
符舒荷听着他的声音，目中露出悲痛之色，哽咽道：“宗主……当年是你从油锅里把我救出，你放心，我符舒荷今天就是拼了这一条命，也一定要带你回家。”说罢，她翻身将洛渭背在背上，在沙海之中艰难地爬行。
她几乎用尽了身上的每一分力气，她的眼睛被黄沙迷住，眼泪顺着眼眶滴落，尚未随风滴落便已化作两颗小小的沙球，滚入沙海之中。
群妖此行只为救人，无心恋战，见符舒荷将洛渭救出，当即借着漫天黄沙隐蔽身形，不约而同往流动的沙海奔去。
流动的沙海不断扩大，背上的人越来越重，其下的暗流亦滚动得愈来愈频繁，想在沙海之上穿行，符舒荷便需要耗费更多的妖力。
好在，愈来愈多的妖族奔至她身侧，伸出手替她分担着身上洛渭的重量。
眼见仙门道盟大半守卫都困在沙海之中，无法脱身，符舒荷面上终于浮现淡淡笑容。她也不管背上的人能否听见，轻轻道：“宗主，前面我们提前设了传送阵法，只要再走几步，我们便能到达最近的妖族村落……”
因着妖力耗尽，她讲话的速度很慢很慢，声音很轻很轻，淹没在风沙声中，几乎要听不清。
她背上的人却听清了。
他缓缓道：“真……是多……谢你，只可惜我走不了了。”
这是一句很奇怪的话，上半句他的声音是嘶哑粗糙的，下半句却已恢复了清润透亮的少年音色。
符舒荷猛地顿住脚步，她已听出这声音绝不是洛渭的。她像丢一具尸体一般想将背上的男人丢出去，可无论如何她如何用力，那人都如同狗皮膏药一般紧紧地粘着她。
身后响起一阵又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咒骂声。
符舒荷回头瞧去，却见自己身上背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石头堆成的小山。
此时此刻，群妖的手已紧紧黏在这座小山上，他们要么使出全力撑起小山，要么便要被小山压入黄沙阵中。
小山之上，黑衣男子脊背挺直，身心舒展，迎风而立。
他单脚踩在小山之上，伸手揭下面上铁笼，一张俊俏的脸便显现出来，只是这面上并无得意的笑容，反而带着淡淡的愁苦之色，好似被压在小山之下，陷在沙海之中的人是他自己。
符舒荷目眦欲裂，大喊道：“你是谁！我们宗主呢？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男子苦笑道：“我是明霞宫首徒卫朔，至于你们宗主，我无可奉告。”
风沙渐弱，无数道剑光自云层之中落下，悬停在沙海上空，李逢青带着一众脱身的守卫，双手捻诀施法，口中念念有词，异口同声道：“点风作水，化虚为实，百里黄沙，凝！”
话音甫落，一阵微风自剑光下生出，飞速地掠过黄沙阵中。
翻滚不止的沙海仿若点入卤水的豆浆，霎时凝固成块，将尚在其中的妖族中人死死困在其中。
漫天黄沙消散，已脱身的仙门守卫一面救出陷入沙海中的同伴，一面缴去妖族武器，给他们施下定身咒。不多时，七八十名万法妖宗的精锐便被五花大绑着，摁到囚笼前。
既无囚犯，囚笼便也不是囚困人的所在。
卫朔躬身道：“师姑，已遵您的吩咐，只缴去兵刃，并未伤他们性命。”
韩纪静静地坐在囚笼之上，身上明霞宫宫主服制闪着金光，满头珠翠随风轻颤。四野的风声太响，头顶的由妖法凝聚的黑云压得太沉，扰得她眼前黑白交替，脑内一片乱哄哄的响动。她单手掐诀驱散黑云，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灰扑扑的、满面怒色或是悲伤的脸，随后落在符舒荷脸上。
曾经美丽的姑娘此刻形容狼狈，韩纪却很羡慕她。
在符舒荷为了洛渭不顾性命之危钻入沙海中时，韩纪的心也随着她的动作猛烈撞击着胸膛。想到曾经越明溪所说的话，韩纪叹道：“看来当初越明溪说的话是对的，你真的比我好上千倍百倍。”
她说话时，目光一直注视着符舒荷的脸，所有人都知晓这话是对符舒荷说的，符舒荷当然也知道。
符舒荷注视着韩纪冰冷的眼睛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偏头回避着她的目光，颤声道：“我……我是妖，自然要比你们这些虚伪狡诈的人族要好得多。”
韩纪听了这话弯唇苦笑，目光移到卫朔脸上，道：“向西北行三百里，再往西南行——”她的话顿住，猛地偏头凝注着符舒荷，面色愈来愈沉，眼中杀气越来越重。
忽然，一股灵力从她指尖迸发而出，如一发冷箭般急速袭向符舒荷的脸。
所有人都以为她被符舒荷的话激怒，准备将符舒荷杀死，可那道灵力只是自符舒荷脸颊飞掠而过，嗤的一声，带下了一张脸皮。
脸皮落在碎石之中，顷刻间化作一阵黑烟随风消散。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韩纪却已纵身跃下囚笼，腰间玉珏震得叮当作响。
女妖低下头颅，匍匐在地，试图遮掩自己的容颜，可剑刃抵住咽喉，锋利而单薄的剑锋贴着她的下颌，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这是一张很年轻、很秀气的脸，这是一个很勇敢、很忠诚的女妖，可她太过年轻，年轻得在面对韩纪时，即使抱着必死之心，也没法藏起心中的惧怕。
韩纪凝视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握着长剑的手猛地收紧。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黄沙吹进她的耳朵中。
眼前的符舒荷是假的，那真的符舒荷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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