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韩昭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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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纪冲出屋门，猛地顿住脚步。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她，而她偏头注视着眼前闪过的一点灵光。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金符在雪夜里放出一瞬金光，眨眼如火中枯叶一般迅速消散成灰。
这是韩昭发出的金符。
他发得很急，想告诉她什么，可金符发到一半便被人打断了，因此这张金符上什么都没有。
韩纪当即双手施法稳住金符。
只要这张金符不散，她便可以凭借着金符上的术法追踪到施术者所在的方位，只是要耗费巨大的灵力罢了。
一道金线自金符上散出，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月光之下，云海翻涌。金线纠缠交错，迅速下潜，穿过漂浮不定的云层，与无数雪花一道落向人间。一座座高山汇成一条连绵起伏的山脉在大地上排列开来，一条条冰冻的河流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银光，二者交互相依，组成夜的脉搏。
望月峡，距寒山宗五百里。
金符消散成灰，韩纪睁开眼，喷出一口血。
洛渭正想上前扶她，她却已站直身子，给韩月发了一道金符，命她即刻带人前往望月峡找寻韩昭。
“阿随，你送韩通韩博回寒山宗；其余人跟我赶去望月峡。”
话音甫一落地，一道白光闪过眼前，待到洛渭抬眼看去，神谕剑剑芒宛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韩言韩树、韩文韩墨眼见韩纪身影去远了，不敢耽搁，连忙御剑追去。
群山起伏间，被冰封的河流宛如一抹锋利的刀锋，似要将大地的身躯割开，从地的腹腔之中取出流动的血液。
神谕剑的剑光闪过群山之巅，剑音凄厉；韩纪身影快如闪电，在月光下一闪而过，与纷纷落下的雪片混在一起，常人肉眼已难以察觉。
远处的天边闪烁着几点微弱的光芒，那是四个弟子御剑朝她追来的身影，但她已无心去等了。
她等不了了。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身下漆黑的幽谷，试图寻见熟悉的身影，但茫茫雪林里，除了风与雪，一切都静悄悄的，毫无人息。
突然间，冷风中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紧接着，一阵尖啸声响彻黑夜。
韩纪不敢稍怠，飞身掠向那地。
高大的峡谷，悬空的月轮，满天飞鹰，遍地饿狼。
韩纪已看见了，在那冰封的河道上，茫茫的大雪间，一个渺小的身影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头颅高扬。
半空之中悬停的几百只飞鹰已瞅准了他，伸着利爪朝他攻去。
剑芒一闪，百只飞鹰在空中爆裂成血烟；血烟之后，一个黑影飞速向山外逃去，韩纪提剑再劈，只听嗤的一声，那黑影身形一顿，随即跌入山林之中，一声惨叫传了出来。
韩纪正要去追，本已逃匿的群狼似是受了漫天血烟的诱惑，自四面八方的角落中蹿出，朝那跪立的人影扑咬而去。韩纪只得停住追击的脚步，挥剑斩向狼群。
便在此时，清脆的箭鸣声在风声之中响了起来，初时还很微弱，却在刹那之间化作狂风呼啸，万马奔腾。
一支飞箭穿破风雪射向冰封的河道，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分裂成数不清的箭羽，霎时间将雪原上奔腾追逐的群狼尽数刺穿。
望月峡，已经没有敌人了。
飞鹰，恶狼，潜藏在暗处的黑影，都没有了。
只有那跪立在雪地里的人影。
韩纪拔步朝那人影狂奔而去，另一道人影也在雪夜中奔出。
没了遮挡月光的鹰群，没了仰天呼啸的狼群，月光终于照亮了那人的脸庞。
他跪立在雪地上，一道道的血痕爬在他的脸上，他的肩头。他仰着头，双目凝望着夜空中悬在两山之间的圆月，脸上带着一点笑容。
月的清辉洒落他肩。
垂落身侧的墨发在夜风中飘扬，雪花落在他发间。
映着月轮的双眸还闪烁着银光，可再不会向从前一般散出笑意。
他轻轻颤动的睫羽已凝起冰晶，眨也不眨。
长命剑插在他手边，轻轻颤动着，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他似乎还活着，可只是似乎。
韩纪在距离他还有一丈之时，停住了脚步。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颤抖。只因她已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剑修，她虽不精通医术，但判断一个人是死是活也已经足够。
韩昭死了，她来晚了。
韩月自她身后奔出，冲向那动也不动的人影。
“阿昭……阿昭……”韩月失力跌倒在地，依旧嘶声喊着，“阿昭……”
她似乎忘记了她会走会跑，她甚至爬都爬不起来。她踉踉跄跄地跪行到韩昭跟前，颤抖的，比月光还要洁白的手轻轻捧住韩昭的脸，却在接触到韩昭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脸庞时，整个人被冰雪冻结。
“阿昭……阿昭……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
韩昭依然望着天上的圆月，即使天上的月亮已要落下，而他的月亮已来到身边。
跟随韩纪、韩月赶来的弟子已奔至望月峡中，峡谷里，哭声盖住了风声。
韩月拥着韩昭的尸体，神情呆滞，宛如石像一般动也不动，只有不断滴落的眼泪，在冰层上凝成血珠。
她忽然抬起头来，望着韩纪，颤声哀求道：“宗主……你救救阿昭……你有办法可以救他的对不对……你救救阿昭……”
未待韩纪回答，韩月便已经爬起身来，拖着韩昭冻僵的尸首，道：“我送他去祈灵山……顾山主可以救他……一定可以的……”
眼见她要跌倒在地，韩纪上前将她扶住，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韩月如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着她的衣袖，喃喃道：“宗主……我们送阿昭去祈灵山……走……我们送他去祈灵山……”
她拽得韩纪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了几步。
“宗主……神谕剑……神谕剑最快……你快召出神谕剑……”
韩纪满面泪痕，垂眼望着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冷风灌入口中冻结了她的唇舌，发出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呜咽声。
“为什么不召出神谕剑？”眼见韩纪动也不动，韩月愤怒地推搡着她，失声道，“你……你是不是不想救他！你为什么不召出神谕剑！”
眼见她要跌倒在地上，韩纪连忙握住她不断挥舞的双手，颤声道：“阿月……”
韩纪双唇都已被咬破，咸腥的血液落在舌尖，仿若是苦涩的眼泪。她颤抖着，一字字缓缓道：“阿昭……没了……”
仿若被长箭刺穿心脏，韩月瞬间跌倒在地。她推开韩纪扶她的手，紧紧拥着韩昭冻结的尸身。
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韩昭已经死了，或许说，她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泪水，伴随着她的哭声一齐滑落在地。
韩纪一步步走到韩昭身前，伸手探过他的后颈，企图看见他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企图在那个画面之中看见杀韩昭的凶手。
于是她看见，漫天飘落的雪花与鹰羽，一望无际的冰河与恶狼，茫茫群山，圆满月轮，满月之下，群山之巅，那宛如流星坠落的一缕箭羽之光。
那是韩月的箭。
在他死去的最后一刹，他没有看向凶手的脸，他看向了韩月的箭，即使那箭光还离他很远很远。
韩纪收回手，睁开眼，一句话也不曾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她伸出手来便一直注视着她的韩月已看懂了她的意思，她摸着韩昭的冰冷的脸颊，颤声道：“宗主，开聚灵阵……只要能聚拢阿昭魂魄……哪怕只有一瞬……我们也能问出凶手……”
韩纪自然知道聚灵阵在死者刚死之时可聚拢死者魂魄，可没有用，韩昭魂魄已散，聚灵阵对他无用。
可她如何对韩月说呢？
韩纪说不出口，她静静地站在韩昭身前，垂目看着他的脸，眼前闪过过往的每一幕，最终停在小时候与他一齐站在枳椇树下打果子的情形。
那时韩昭还不及她肩膀高，个子小小的，手也小小的，便连牙齿也是小颗小颗的，像是天上落下来的雪。所有的小师弟里，唯一喜欢缠着她的就只有韩昭，她最喜欢的也是韩昭。
韩昭仰着头问她：“师姐，师父总是骂我，可是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呀，那些人那么可怜，我应该救他们。”
韩纪摸摸他的头，道：“我也觉得你没有做错。”
到底是谁错了？
韩纪颤声道：“我一定会替阿昭报仇。”说罢，她转身朝那些趴在地上哭泣的弟子走去。
突然间，一声凄厉的哀嚎在刺穿韩纪耳膜的同时也刺穿了她的身体。
她震惊地偏过头去，看向哀嚎声传来的方向，只见韩月一手抱着韩昭的尸首，一手摸着韩昭的嘴唇，目眦尽裂，失声痛呼道：“舌……舌头呢？”
韩纪心重重下沉，她的心很痛，痛得像是被人撕裂了一般。
伏地痛哭的弟子都惊愕地抬起头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昭灰白的脸上，所有人的耳朵都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他的舌头不见了……”
“舌头不见了！”
“舌头不见了！”
“是谁！”
“是谁！”
悲愤燃起的火焰已然使得望月峡的雪花停止飘落，冰封的山谷内里早已燃成万里火窟。
韩月抬首，望着韩纪，泪水滚落，怒火中烧，一字字道：“我要杀了他！”
这句话很快变成了一道疯狂的，冰冷的箭矢，在望月峡的上空撕出一道伤口。
韩月不断嘶吼道：“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光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
如果泪有尽头，韩月的泪将在今夜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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