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美人 妓子生的腌 ...
-
风津城,二更天。
城西某别苑久违地亮起灯火,门却紧锁。
段小双已在屋内跪了近三个时辰,此时头昏脑胀,灵台混沌。更要命的是膝盖以下几乎失去知觉。
先前的麻木酸痛尚能忍受,此刻双腿却沉重如巨石。他内心叫苦不迭,早将幕后之人翻来覆去骂了数遍。
饶是如此,他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身后两侧站着两个高大男人,身穿软甲,一人拿刀,一人持鞭,雕像似的一动不动,眼神都不曾落在段小双身上。
但只要他稍有动作,黑鞭便会毫不犹豫抽在背上。
被绑来之前,段小双激烈反抗过,挨了几拳后老实了,也不骂人了,只思忖最近得罪了什么人,以及日后如何报复。
不想幕后之人至今未露面,只让他跪着煎熬,稍有动作还要挨鞭子。他心中恨极,只能忍耐。
段小双会写的字不多,“忍”字算一个。这一夜已在心中默写千万遍,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平日里极为讲究,头发高束,插一根紫玉簪。虽是赌坊老板,却做文人打扮,穿青衣笼墨纱,衣服都用上等沉香熏过。他有头疼的老毛病,又在赌坊那样吵闹的场合行走,全靠沉香凝神静气。
赌坊内三教九流来来往往,虽每日皆有推搡口角,但也都是小打小闹,不敢真的闹到他面前。
开赌坊的总有些治人的手段,段小双虽长着一张顶好的俊脸,脾气却尖酸刻薄,手段也十分毒辣,对于闹事的赌客向来毫不手软。
眼似丹凤,面若芙蓉,心却坚如铁。
段小双抿了抿干燥的双唇,目光移到屋内唯一一盏油灯上。火苗跃动,他的眼神颤了颤。
他马尾半散,藻一般覆在背上,另一半拢在身前。身心受苦,出了薄汗,发丝贴着细软的皮肉。平日里恣扬的眉眼低垂着,长睫压着眼底翻涌的恨意,面上却如土色,无精打采。
自他发迹以来,鲜有这样落魄的时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十年受辱行乞,七年寄人篱下,一朝翻身,长袖善舞。风津城官府上上下下也被他一一打点,就连知州见了面都称他一句“段老板”。
他能得罪了谁,竟招来这样的祸?
毫无头绪。
门外忽然有细碎的脚步声。他紧绷的思绪像琴弦一般被拨动,条件反射地扭头去看,却忘了身后站着的两个阎王。接着心口挨了一脚,简直要将五脏六腑都踹得移位。
跪了许久,已是精疲力竭,被这么一脚踹倒在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忍着咽了下去。眼一闭,索性懒得再挣扎。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段小双半阖双眼,瞧见一个身穿锦缎的高大男人缓步迈进屋内,身后跟着几位提灯小厮,卑躬屈膝,和屋内那两个男人神情别无二致,都显得极为恭敬谦卑。
模模糊糊之间,他听到某人轻声道:“王爷。”
段小双只觉喉咙里那口血又要上涌。
风津城隶属闵州,毗邻牧梁、遂平,水路通达,无数商贾因此发家,称得上是一块风水宝地。一年前,先皇崩殂,小皇帝被皇叔连珩提溜着坐上皇位,便将闵州十三城赏给了连珩。
燕王连珩,先皇的胞兄。皇帝尚且年幼,未来多年或许都要受其掣肘。大沂境内,再没比连珩更尊贵之人。
天潢贵胄,真正的万人之上。
我何时得罪了他?段小双心想,难道今日是将死之期?
踹他一脚的男人接过小厮提着的灯笼,竟朝他走过来。一团灯火简直要将他的心焚烧成灰。先前还想着蛰伏,等到幕后之人露面再伺机反扑,左右不过是鱼死网破,现在事态发展已远远超出心理预料。
段小双默默闭眼,只听到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身边。
灯笼移近,面上立刻感受到微热。他睫毛一颤,又忍着压下。
“王爷,他晕过去了。”灯笼又退远了。
段小双像条死鱼一样躺着,莫说睁开眼,就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晕了又不是死了,”那道清冽的声音毫无起伏,“弄醒。”
话音刚落,几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头皮一痛,被人揪着头发拎起来,连带着上半身也身不由己。段小双暗骂一声,伸出手撑着身体,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人。
灯笼再次靠了过来,将他的脸映得更加柔和。眼睛受不了光,便扭过脸,不受控制地眨了几下,眼眶里干巴巴的,视线一下迷糊一下清晰.
老毛病犯了。
面前的男人气质矜贵,眉眼似浓墨点就,轮廓弧线利落,仿若刀锋。衣袍上所绣的金色云纹好似在浮动。
段小双缓缓眨眼,视线清楚许多,往上抬眼,对方正垂着眸子静静看着他。
剑眉入鬓,瞳若寒星,看着他的目光和看一个物件儿没什么不同。连珩嘴角一弯,眼底却无笑意,一撩衣袍,乌发垂荡,竟半蹲下来,和他目光持平。
“小段老板,还记得我么?”
目光太利,段小双仿佛被灼伤,颤着移开眼,心里盘算不停。他想不通燕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曾和燕王有什么瓜葛。
他能搭上的最大的官不过是风津知府,因出身不好,背后还要遭人白眼。
急急喘了一口气,纤细的脖颈露出脆弱易折的曲线。他脑海思索一番,咬着牙道:“草民愚钝,不知何时冲撞了王爷……”
语气急切,言辞恳切:“草民罪该万死,王爷大人有大量,饶了草民吧!”
眼睛在眨,鸦青的睫扑闪不停,眼底渐渐氤氲水气。在这样一张靡艳如花的脸上,显得楚楚可怜。莫说男人,女人见了也会于心不忍。
段小双知道自己相貌生得不错,但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模样,只是眼睛很疼,出了眼泪才舒服一点。
连珩最后的表情也消失了,像是一口深井,下一秒就会爆发。段小双命都被人捏在手里,不敢触这个霉头,只能尽力表现出认错的样子。
“草民贱命一条……”
下颌一痛,已被人掐着脸强行扳正。眼里还有未来得及收回的算计,又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眼错愕。
连珩手下没有收力,手指下细腻如脂玉的皮肉陷下去,很快浮起红印。他轻而易举地抬起段小双的脸庞,食指在他脸上轻轻一抚:“确实够贱。”
“是……”段小双舌尖顶着上颚,决定无论燕王说些什么都一并应下,“王爷教诲,草民记住了。”
连珩微微一笑,嘴角露出刀尖似的讥诮:“记住了?”
手一松,背后提着段小双的人也顺势放手,他再次倒在地上。经此一颠,胸腔里气息翻滚上涌,咳出一口血沫。
连珩不再看他,回身坐下:“小段老板,你风光久了,连自己是阴沟里爬出来的臭虫都忘了。”
他神态自若,轻飘飘地说:“不如本王帮你想想,你的摘月赌坊是怎么得来的。”
段小双抹去唇角的血,将头发捋在脑后,结结实实一磕,便伏在地上不愿起身:“草民愚钝,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王爷。若是死,草民也希望死得明白些。”
双手垫在额下,在燕王看不到的黑暗里,十指用力,几乎要将地面抓出一个洞来。脊背绷直,往事如山一般倾塌,压得他难以喘息。
连珩垂下目光,看着他隐在黑发里的洁白后颈和因用力而耸起的肩胛骨,思绪飘远。在大雪纷飞的寒夜,这人也是这样,拢在柔软的狐裘里,露出一双含情眼,薄唇口吐无情言。
“此人身负重伤,来路不明,我们若是收留,怕是过不了关口的盘问。”
同行之中有一人于心不忍:“这……难道就将他丢在这里?”
那双眸子弯了弯:“生死由命啊。”
半年前,北方辽人数次在大沂边界的浔州肆意作乱,挟持一个村落四十余人向朝廷狮子大开口,索要万两白银、千匹骏马。
连珩彼时正回到封地,得知消息后便乔装前往,打探之下得知一切都是辽人的幌子,所谓的人质也早就和辽人沆瀣一气。
他联络浔州守卫军,意图将他们一网打尽,结果不知在哪个环节出了叛徒,落入辽军陷阱。
连珩率兵突围,最终因为失血过多倒在路上。他爬起来踉跄前行,一夜大雪未能将他掩埋,直到一架马车踏雪而来,走下来一个身穿狐裘的年轻公子。
连珩失温太久,已无法言语,心中只道:若是这位公子肯伸出援手,我定护他一生大富大贵。
但是等来的只有落在眉睫上的雪粒,和那一句“生死由命”。
马车疾驰而去。连珩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魂魄都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最后援军沿路一寸寸搜寻才将他救起。
他在那段日子里总是想起那双眼睛,心里咂摸出的情绪无处宣泄,在梦醒后的怅然里看着自己的手掌,总觉得应该掐住些什么。
连珩目光一沉:“抬起头来。”
段小双肩膀动了动,缓缓抬头,嘴唇颤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连珩似乎是真的在端详他的脸,段小双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正要作势低下头,连珩已经开口了。
“风津城以美人美酒闻名大沂,美酒本王已尝了,不过尔尔。至于这美人……”
脊背隐隐出汗,脑袋将低了下去,被人挑着下巴抬起了脸。
段小双是倔强的,身上那股坚韧的气息难以掩饰,张扬恣意地从眉心眼角飞出来,整张脸苍白着,却明艳不减,在这样暗淡的光下也显得灼灼动人。
“还算有几分颜色。”
“……草民惶恐。”他只能垂下眼,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这是连珩第二次触碰他的皮肤,方才掐出的印子还没消,红霞一般浮在白腻的皮肤上。
连珩用指尖慢慢划过他的皮肤,手掌移到脖子上。这动作十分狎昵,段小双的目光看着他的手,顺从地仰起脖子。
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所以当脖子猛地被攥紧时,只拧了拧眉,喉中咽下一口耻辱似的喘息。
果然。
“不过也是——”连珩哼笑一声,“妓子生的腌臜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