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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洛洲 第一 ...

  •   洛州的深秋,落着细密的雨。

      沈凝玉坐在在县衙对面的茶楼二层,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从侧门出来,踩着泥泞的街面,一步一步往东市的方向走。

      六年了。

      当年父亲收下的那个清瘦少年,如今已是洛州县丞。他比从前高了些,肩背挺阔,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量什么。有百姓从他身边过,停下来躬身行礼,他便也停下来,温声问两句什么,末了还弯了弯唇角。

      沈凝玉把茶盏握得紧了些。

      指尖传来的烫意,让她想起那夜的火。

      一百余口人,烧了整整一夜。

      她活下来的时候,手心也是这么烫的。

      厉少白活得好好的。

      当年沈家满门倾覆,厉少白是唯一一个与案子有牵扯却全身而退的人。官府说他是戴罪立功,说他及时反水供出了同党,说他是清白的。

      清白的。

      沈凝玉垂下眼,把茶盏搁下,伞也没拿,转身下了楼。

      她心中骤然升起的怒意让她忍不住要去会一会这位清白的好县丞。

      雨幕里,厉少白正在东市口和一个卖菜的阿婆说话。阿婆的担子翻了,菜滚了一地,他弯腰帮着捡,官袍的下摆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

      “厉大人,这可使不得——”

      “无妨。”他声音温和,把捡好的菜放回担子里,“雨天路滑,阿婆仔细些。”

      沈凝玉站在三丈外的屋檐下,隔着雨帘看他。

      雨丝斜飞,沾湿了她的鬓发。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厉少白像是察觉到什么,直起身朝这边望过来。

      *

      沈凝玉在洛州待了一年,她没有贸然接近厉少白。

      她先在这洛州安顿下来,开了一间小小的绣坊,白日里接些绣活,入夜便点一盏灯,听街坊们闲话。

      这段时日足够她把厉少白这六年的事,打听得七七八八。

      出乎意料。

      她听到的全是好话。

      ——厉大人是个好官。

      洛州城外有条清河,往年一到汛期便要泛滥,淹了不知多少良田。厉少白到任第二年,亲自带人去勘察河道,走了整整半个月的山路,脚底磨出血泡也不肯停。

      后来他上书府衙,请拨银两修堤。上头迟迟不批,他便带着百姓自己干。他把自己那点子俸禄全贴了进去,每日和民夫一道抬石挖泥,晒得脱了一层皮。

      那年汛期,河水涨了三尺,堤坝纹丝不动。

      秋收时,城外百姓挑着新米进城,非要给他送来。他不收,那些米就堆在县衙门口,堆成一座小山。

      最后是县太爷出面,说这米折成银子,充作明年修渠的款项。百姓们这才肯把米挑回去,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着厉大人的好。

      去年冬天,洛州遭了雪灾,好些人家的屋子被压塌了。厉少白冒着大雪去查看灾情,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救出十几口人。

      有个老翁,儿女都在外乡,一个人住在山脚下。雪压塌了半边屋子,他腿脚不便,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是厉少白扒开积雪,把人背出来的。

      老翁后来逢人便说,厉大人把他背下山的时候,雪灌进了脖子里,冻得他直打哆嗦,可厉大人的手是热的,一直握着他的手,叫他别怕,说一会儿就到了。

      到了安置点,厉少白把自己那件大氅给了老翁,转身又往雪里去了。

      他还要去救别人。

      那场雪灾,洛州冻死了三个,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若不是厉少白,死的远不止这个数。

      后来有流民路过洛州,县太爷嫌麻烦,想把他们赶走。厉少白拦下了,说天寒地冻的,把人赶出去就是往死路上逼。

      他腾出县学空着的屋子,让流民暂住,又熬了姜汤送过去。流民里有个小丫头,病得快死了,他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去看,药钱是从他自己腰包里掏的。

      开春的时候流民走了,走之前,好几个人跑到县衙门口磕头,说厉大人是大善人,菩萨保佑他长命百岁。

      这些都是沈凝玉在茶楼、在绣坊、在井台边,听那些寻常百姓说的。

      他们说这些事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

      沈凝玉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绣花的针,扎得比平时深了些。

      有一回,一个来取绣品的嫂子问她:“沈娘子,你打听厉大人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他?”

      沈凝玉垂着眼,慢慢绣完最后一针,才抬起脸来,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这样的好官,难得。”

      那嫂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咱们洛州有厉大人,是积了八辈子的德!”

      沈凝玉没有再说话。

      她把绣好的帕子叠起来,放进那嫂子的篮子里。

      她想起当年在沈家,厉少白跟在父亲身后,一口一个“恩师”,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父亲夸他天资聪颖,说他将来必成大器。

      可沈家出事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穿着干净的官袍,受人敬重,被人爱戴。他施舍几枚铜板,弯下腰笑一笑,就有人感激涕零。

      凭什么?

      沈凝玉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浑身发抖。她只想冲上去,只想抓住他的衣襟问他。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

      你当年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你不是我父亲的弟子吗?他不是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吗?你不是说,将来要报答他的恩情吗?

      你的报答,就是看着他死?就是踩着沈家的尸骨,换你一条生路?

      沈凝玉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发觉自己在走。

      她没发觉周围的人都朝她看过来,卖豆腐的汉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她只看见厉少白。

      那个背影。

      只差三丈。两丈。一丈。

      厉少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肩膀微微一动,似乎要转过身来。

      就在这一刻一阵风忽然拂过沈凝玉的脸。

      那风来得毫无预兆,轻轻的、柔柔的,像是谁的手极温柔地抚过她的面颊。

      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像极了小时候,夏夜里祖母摇着蒲扇给她扇风。

      沈凝玉愣住了。

      那风只有一瞬转瞬即逝,她的脚步就这样停住了。

      胸腔里那股烧灼的火,像是被那阵风吹过,慢慢熄了下去。她站在那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厉少白,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是你们在拦着我吗?

      风已经停了,没有人回答她。

      厉少白转过身来。

      他看见三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净的青衣,面容隐在屋檐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他微微一怔,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位娘子,”他温声开口,“可是有什么事?”

      沈凝玉看着他。

      三步的距离,六年的光阴,百多条人命。

      她看见他一丝防备的眼睛,她垂下眼,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条路。

      “大人请。”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厉少白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抱着那包蔫了的青菜,抬步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又回头。

      屋檐下空空荡荡,方才那个青衣女子已经不在了。

      厉少白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往县衙的方向去了。

      街角,沈凝玉靠在墙上,闭着眼。她抬起手,轻轻按在面颊上。像是回应一般,又一阵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像在说:

      孩子,不急。

      *

      沈凝玉回到绣坊的时候,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阿才趴在柜台上打盹,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这小子又偷懒,沈凝玉没叫他,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刚绕过柜台,阿才忽然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四处张望,看见她眼睛顿时亮了。

      “掌柜的!您可算回来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掌柜的,大单子!天大的单子!”

      沈凝玉脚步微顿:“什么单子?”

      “陆员外家的!”阿才搓着手,眉飞色舞,“陆家要嫁女了,派人来咱们铺子,要做全套的嫁衣、盖头、枕套、被面,绣样要最好的,料子要最贵的,银子不是问题!掌柜的,这可是咱们开张以来最大的主顾了!”

      沈凝玉在洛州待了两个月,自然听说过这位陆员外。

      陆家是洛州数一数二的富户,祖上贩盐起家,到这一代陆员外手里,盐业、布庄、粮铺都有涉足,城东半条街都是他家的产业。陆家宅子就在城北,三进的大院落,朱门铜环,门口还立着上马石,比县衙还要气派几分。

      陆员外这个人,沈凝玉也听说过一些。今年五十出头,为人还算厚道,逢年过节施粥舍药,修桥铺路也肯出银子,在洛州口碑不错。听说他早年丧妻,续弦之后得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对这个老来女格外宠爱,要星星不给月亮,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陆家哪个女儿出嫁?”沈凝玉问。

      阿才一愣:“陆家就一个闺女吧,听说才及笄,娇养得很,寻常不出门的。”

      才及笄,沈凝玉微微蹙眉:“嫁的是哪家?”

      阿才:“听来的人说是凉州刺史,说是娶去做填房的。”

      沈凝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凉州刺史,她听说过这个人。

      姓崔,名文焕,今年少说也有五十好几了。做刺史之前,在西北边陲待了二十年,是个能吏,但死了两任妻子。

      前头那位夫人去世不过一年,这就又要娶填房了。

      娶的是洛州商户的女儿,才刚及笄的十五岁小姑娘。

      “陆员外答应了?”她问。

      阿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答应了,那可是凉州刺史啊!掌柜的,您是不知道,刺史是多大的官?陆家是商户,商户再有钱,那也是贱籍,能攀上刺史这门亲,那是烧了高香了!”

      他越说越起劲:“您想想,往后陆家姑娘就是刺史夫人了,那可是一品诰命!陆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再没人敢说他们是商户人家。这好事,换谁家不抢着答应?”

      沈凝玉没说话。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井台边,听几个洗菜的妇人闲话。其中一个说,陆家那个闺女,生得跟朵花似的,就是身子骨弱了些,三天两头请郎中。另一个说,可不是,陆员外疼得跟什么似的,有一回闺女咳嗽两声,他急得满城找川贝,恨不得把药铺都搬回家去。

      那样宠爱女儿的父亲,怎么会舍得把才及笄的闺女,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做填房。

      阿才还在絮叨:“掌柜的,您说咱们接不接这单?陆家说了,工钱随咱们开,只要绣得好,往后年年都找咱们做,这可是长久的买卖。”

      沈凝玉垂下眼,慢慢往柜台后面走。

      “接。”她说,“把料子拿来我看看。”

      阿才欢天喜地地去抱料子了。

      凉州刺史,商户之女,宠爱幼女的父亲,才及笄的新娘。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转了几转,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

      那年她还住在青州沈家的大宅子里,父亲母亲都在,她整日里只知道读书绣花,偶尔和弟弟斗几句嘴,觉得日子过得慢极了,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大。

      那时候她不知道,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

      有些人的代价,是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有些人的代价,是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做他的填房。

      “掌柜的,料子来啦!”阿才抱着一匹大红织锦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您瞧瞧,这是陆家送来的,说是苏州来的好料子,一匹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沈凝玉接过来,摸了摸。

      确实是好料子,柔软光滑,入手生温。大红的底子上织着暗纹,是百蝶穿花的图样,寓意极好。

      她的手在那红色上停了一瞬。

      红得像那夜的火。

      “掌柜的?”阿才小心翼翼地唤她。

      沈凝玉回过神。

      “接了。”她说,“明日我去陆家一趟,给姑娘量尺寸。”

      阿才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您去陆家可得小心些。我听说陆家这些日子乱得很,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姑娘那边更是不让人靠近,连饭都是送到院子里去的。”

      沈凝玉抬起眼:“为什么?”

      阿才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兴许是舍不得家?毕竟年纪小,要嫁那么远,心里难受也是有的。”

      他自顾自地说着,又去收拾明日去陆家所需要备下的东西了。

      窗外天色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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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人看。。。很伤心。缘更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