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分破》丁丫

3、请问您是要包车吗？

　　早上六点，陆小萍起来给顾岭做早饭，刚哄骗着他吃完，张涛回来了。
　　他把车钥匙还给陆小萍，说：“昨晚没什么活，给你电也充满了。”
　　陆小萍打了个哈欠，说：“你没在我车里抽烟吧？”
　　“你说你这人对房东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张涛大大咧咧地坐到餐桌边，捡起盘子里的馒头就往嘴里送，“你得好好感谢我，我给你拉了一个大单。”
　　“什么大单？”
　　“昨晚从夜总会出来，有个人问我是不是可以包车，想包两个月。我猜他是看你背后挂着的那个牌子。我问是怎么个包车法，他说就是给他们公司接送，我问他是哪个公司，让他直接扫你的二维码，我说我这车是两个人在跑，白班和夜班换着跑的……”
　　“说重点，”陆小萍打断他絮絮叨叨一长串，“多少钱谈了没？”
　　“我看他从金碧辉煌的夜总会出来，便说一天800，食宿不用管。”
　　陆小萍像看白痴一样叹气道：“完了，贵了。”
　　“贵吗？他像老板，不差钱的样子。”
　　“一天800，一个月算工作日22天就是1万7千多，哪个沙雕老板会花1万7包一个比亚迪？”
　　“……我想着能多赚点就多赚点。”
　　“下次别这么贪心。”陆小萍把顾岭嘴边的菜粥擦掉。
　　“但是他答应了。”张涛说。
　　“答应了？”陆小萍打开车门，忽然一股恶心的臭味迎面扑来，她直接打了个干哕。
　　“这什么味道？你在我车里拉屎了吗？！”她怒不可遏。
　　“因为他吐车上了，”张涛哈哈大笑，“我说车不用他洗了，让我们包车就行。他扫了你后座的二维码。”
　　陆小萍将信将疑地打开手机，确实微信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她点了通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回复道：“您好，请问您是要包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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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萍没指望这叫“Eric杨”的人会在微信上有反应。
　　张涛这人傻。她明码标价地在后座上写了“吐车上500”，他昨晚就应该先把这500收了；至于后面还包不包车都另说。张涛居然想着免这500换来人家当冤大头的包车——也就他那榆木疙瘩脑袋能这么想。
　　等陆小萍汗流浃背地在巷子口把车内异味除掉，早高峰已经过了，网约车平台的加成没了，这意味着今天她至少损失100块。而手机那头说要包车的人，压根没有回信。
　　陆小萍回到房间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拿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翻看这个人的资料。
　　Eric杨
　　昵称：Eric Yang
　　地区：木安市
　　个人说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像个愤青，陆小萍心里默想。
　　打开他的朋友圈，结果只有一根横线——显然，他并不想让一个网约车司机看到他的朋友圈。
　　就在这时，微信对话框跳出一个消息。
　　Eric杨：你好。
　　Eric杨：昨天抱歉把你的车弄脏。我要包车，你是车主吗？
　　陆小萍顶着半干半湿的头发，直接播了语音电话过去。
　　“你好。”她说。
　　对方也说：“你好。”是一个年轻的男声，还带着一点宿醉后的鼻音。
　　陆小萍说：“请问您是想包车？”
　　杨宗明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车主不是昨晚那个男的，变成了女性。他说：“是的，先包一个月。你是什么车来着？怎么收费？”
　　陆小萍说道：“是一辆黑色的新能源轿车，品牌是比亚迪。这辆车是我和我朋友在跑。我跑白天，他跑晚上。包车的话，您是主要做什么用途？市内还是市外？白天和夜间24小时都要吗？”
　　杨宗明道：“我们自己有车，只是出了事故送去修，要两个月，所以想到包车。主要用作工作接送，市内就跑跑开会地点、机场之类的；省内的一天来回的城市，我们偶会也会需要用车的。至于要几个人，你和你朋友安排，只要保证我们要用车的时候能随叫随到。”
　　陆小萍想了想，说：“如果是给您包车的话，我们就不能再接别的单了，我按照600块一天给您算，行吗？我们平日里只跑市内，一天差不多也是这个价格。如果有省内长途也不另算了。食宿您不用管，我们自己解决。默认是早上6点到晚10点，工作时长16个小时；如果晚上10点后您还需要用车，请提前和我们讲，这也不另外收钱，都包在这600里面。你看成吗？”
　　杨宗明暗笑，对方讲那么多，在他看来都理所应当包在这600块里。他想起昨晚那个男的是给他报价的800，今天她变成了600。他网上搜了一下，600不算贵，但他还想便宜点。
　　他把电话从右耳换到左耳，不急于答话，只好似为难地“啧”了一声。
　　对方听见这声，又说：“昨晚您朋友吐在了我车里，相信您扫码的时候也看见牌子上写着，吐车里500。那味道实在是难闻，今早上我送去清理车，花费了200，又耽搁了早高峰至少损失200。您看，要是您确定包车，这些钱就算了，就当我们交个朋友。”
　　杨宗明不由笑道：“老板，你好会做生意。我出个价，500一天，按天结算，你看如何？”
　　对方没做声，迟疑了一会儿，陆小萍才道：“太麻烦的事我不会，也不愿意去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我喜欢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您说500就500吧。”
　　杨宗明也喜欢清爽利落，于是道：“行，那就这样。不过今明两天暂时不用包车，我现在还有车，等过两天我朋友回来了再来找你。你可以先开车来我们公司，带上身份证和驾驶证。”
　　听到不着急用车，陆小萍嘴角扬起的微小笑意淡了下去，她以为生意已经谈成了，没想到是个饼。
　　生活给她画过太多饼了，她不疾不徐地说道：“好，我也和我小伙伴说一声。证件我们都齐的，你发个地址给我，我要是跑车顺路我就先来认个门，要是不顺路就不专门过来了，用车前一天来就行。”
　　两人又简单交接了一些事，挂了电话，杨宗明把姓名、电话和公司地址给了陆小萍。
　　陆小萍那头秒回：陆小萍，159-XXXX-1267。
　　杨宗明回了个“OK”的手势。
　　接着，他发起一个500块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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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萍盯着这个转账，没立刻收，走到外面小卖部。
　　张涛的小卖部不是纯粹的露天小卖部。他在外面支了一个雨棚，四周买了透明的如宽粉一样的塑料帘子围起来，这样室内的空调风也能吹一些过去。
　　一对夫妇带着小孩正在买雪糕，等他们付完钱走了，陆小萍问：“昨天车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哪一个？”张涛头也不抬地刷短剧。
　　“有好几个？”
　　“两个。吐的一个人，扫码的人没吐。那个人有回音了吗？”张涛问。
　　“两个人？”
　　“两个男人，都挺年轻的，看上去和我们差不多大。怎么了？”他抬起头，“和他谈了吗？”
　　陆小萍移开双眼，看了会儿外面白晃晃的世界，说：“他说要包车，但又不着急包车。”
　　“你问他要多少？”
　　陆小萍说：“我说了600，后来讲到500。”
　　张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怎么还自降身价了呢？昨天我不都说了800了。”
　　陆小萍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头发，拿了钥匙要出车：“你要说1000我肯定说800了。再说了，500也比自己跑平台车划算，我算过，不亏。”
　　说罢，走了。
　　张涛在她后面喊：“诶，这怎么还赖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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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萍没答，张涛落了个没趣，兀自“切”了声，重新回到短剧里。没看两分钟，听见里面忽然一声玻璃杯掉落的声音。他仰起脖子高声问道：“顾叔，咋啦？”
　　没人回应，他无法，走回室内，只见顾岭坐在床上，指着他和陆小萍床之间那匹破旧的窗帘，说道：“破了……破了……”
　　而他脚边有一个破碎的玻璃杯，所幸只有水溅到脚背，其他没伤着。
　　还好不是开水。
　　再一看，顾岭手上没有系上红绳——陆小萍方才走时居然忘了这事儿。
　　张涛把红绳子给顾岭系上，瞪他一眼：“顾叔，你要是不乖，小萍不在，我会揍你的。”
　　顾岭不理会他的威胁。
　　张涛拿了扫帚簸箕清理现场，清理到一半，觉得背脊凉飕飕的，一回头，顾岭直勾勾地看着他。
　　“看啥呢？”张涛在他面前挥舞手臂，“要不你自己来扫？”
　　顾岭朝那个窗帘努努嘴，重复单调的词：“破了，破了……”
　　张涛看去，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厚帘子。说是帘子倒不如说是一床空调被，厚厚的，可以非常完美地保护好帘子两侧人的隐私。上面印了些竹子的花纹，旧是旧了，但是没破，也不知道他在指什么。
　　张涛说：“没破，那布帘子就是旧了。”
　　他知道和顾岭说这些没什么用，顾岭得了一个什么“阿兹”开头的病，陆小萍和他讲过，他忘了，只知道这老头智力和记忆力会慢慢退化，最后会变成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的小孩。
　　两年前，陆小萍刚成为他的租客，顾岭看上去还算正常，除了眼神呆滞、说话啰嗦、神神叨叨，没其他问题。最开始他想拒绝陆小萍，他不知道顾岭到底是什么毛病，尽管陆小萍给他解释顾岭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暴力倾向的低能儿，但这总归是个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涛不想租给她。
　　但是他又不忍心拒绝——因为陆小萍有点漂亮。她很瘦，所以身材苗条；她不化妆，但五官很灵动，眼睛大、鼻子高，笑起来也好看；头发不长，但黑黑的很顺滑。她看你一眼，你就忍不住要看她好几眼。一想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要住在这里，张涛就有些心痒，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但看得见摸不着的漂亮不能当饭吃，他张嘴涨了300元/月的房租作为试探，对方迟疑片刻，咬咬牙答应了。
　　陆小萍交来身份证复印件做留底，照片上的她学生样貌，十分青涩；再一看地址，陆小萍就是木安市本地人。张涛问她你本地人怎么还要租她的房，你家亲戚呢？
　　陆小萍说，我爸妈都是外地的，只有我出生在木安市；前两年我妈生病走了，为了给我爸治病，卖了房子，现在钱也花完了。
　　张涛心有点软，他的经历和陆小萍有些相似。他不是本地人，他爸妈一直在木安市打工，把他放在四川乡下奶奶家养。高中毕业后，奶奶死了，他没考上大学，也来木安市打工，一家三口总算团聚——就在这个老破小一楼。可没过多久，父母在工地上出事，他守着这个房子成了孤家寡人。
　　漂亮女人是有特权的，美强惨的陆小萍让张涛动了恻隐之心，在这里一住就是两年。这两年，他没见到过陆小萍的任何亲戚朋友，也没听她亲热熟稔地提起过这里的风土人情。
　　她好像和他一样对这座城市陌生。
　　若不是那张身份证，他真的会认为她和他一样，都是这座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外来务工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