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打第五了还说不是gay》祭桑南

96、第九十六章

　　一晚上的时间，足够明妄在脑海中梳理出所有的可能性。

　　这些可能性从本质上讲，只会分为两类。

　　一，谢烬的妈妈不确定他和谢烬有什么。
　　二，她确定他们有什么。

　　无论是哪一种，需要单独约自己见面的情况都注定只会有一种走向。

　　不过他这一晚想得最多的不是这些，而是谢烬在知道江湖性取向以后的一系列反应。
　　他的慌乱。
　　差点踏空的腿。
　　三魂七魄丢了大半半死不活的样子。
　　谢烬的每一个微表情，偏偏那时候他们的距离就近在咫尺，明妄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谢烬说：「我妈知道了得把他赶出家门。」
　　谢烬那晚在他床边坐了整整一晚。

　　谢烬一开始有多排斥另一种性取向，这其中又有多少原因是家里。
　　谢烬连在光孝寺的许愿都是江湖出柜成功。

　　谢烬……明妄一步步走向咖啡馆，越近心里越清醒，谢烬和他不一样。
　　谢烬家庭幸福，生活美满，这是他们之间应该遵守、绝不能逾越的底线。

　　……

　　以防万一，谢恩仪包场了咖啡馆的整个上午时段，她没有选择任何靠窗的位置，找了个私密性很好的包间。

　　如果今天不是明妄一个人来的，那就没了谈判的必要，实话说，她确实担心过谢烬和明妄一起，倒不是怀疑明妄的人品，只是对亲生儿子太过了解。

　　她不会低估谢烬在意一个人的程度。

　　好在，明妄是一个人推开包间门的。
　　免了一场跟犟种的对峙。

　　出乎意料的，明妄见到谢恩仪的第一面，谢恩仪给了他一个无比温柔的笑，“过来坐吧，看看要喝什么。”

　　明妄随手点了杯美式。
　　总归他不喜欢喝一切咖啡。

　　谢恩仪手边放了块巴斯克蛋糕，没动过，也没有打算动的意思。

　　两人无声对坐，谁也没开口，谢恩仪也只是用一种常见的长辈看晚辈的眼神看着明妄，明妄任她打量。

　　谢恩仪在试探，但明妄没有。
　　在这场交锋里，急的一方从最开始就注定了。

　　侍者上完咖啡，包间门被完整合上。

　　谢恩仪开口了，“你在和阿烬谈恋爱？”

　　“没有。”明妄沉声答。

　　谢恩仪笑笑，“我既然已经给你发了信息，就没必要撒谎了吧。”

　　明妄反问：“您是已经默认了吗？我确实没有在和谢烬谈恋爱。”

　　看明妄如此轻松的姿态，谢恩仪表情冷了下来，“你们昨天在顺德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顺德。
　　明妄心想，是那个吻。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明妄很快联想到了蔡俊豪说，他阿公生病，妈妈有空会来陪着，所以……谢烬的母亲是从朋友那里听说的？
　　这中间大概率辗转反侧了一整天不止，才会在那个时间点发信息给他。

　　“问题我已经回答了，您也说了，没有必要撒谎。”引子说完了，明妄想，他们该进入正题，“所以，您找我来还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

　　谢恩仪沉默了会，“我相信你。”
　　她道：“我信你们没有谈恋爱。”

　　明妄“嗯”了声，很认真道了句，“谢谢阿姨。”
　　他很久没有遇到过以家长的姿态和自己谈话的人如此正常，愿意试着相信，而不是不管不顾的反驳和质疑。

　　哪怕这个相信，是源于她本身倾向性的希望。
　　谢恩仪希望他们没谈，所以她愿意先相信。
　　但至少也算是难得的沟通效率。

　　谢恩仪愣住，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下。
　　她在知道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去查了眼前这个小孩的资料。
　　从长相到性格再到读书，然后是比赛，在今天见面以前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要面对一个轻狂的青春期小孩，可从昨晚那条短信被回复起，她就从言谈中感受到了对面骨子里的教养。

　　这么看来，自家儿子喜欢上的是一个不折不扣优秀的人。

　　可偏偏明妄是个男生。

　　因为他是个男生，一切的优秀变得更加刺眼、面目可憎。

　　谢恩仪不像之前一样温柔，她说：“我相信你是因为我知道谢烬不会喜欢同性，他一直是喜欢女孩的，谢烬是我生的，他什么样我最清楚。”

　　谢恩仪努力克制焦虑和心慌的状态，让明妄很难不联想到谢烬，谢烬在看向手环报警时和她现在很像，很像很像……

　　他们是母子。

　　明妄闭了闭眼，“嗯”了声，不仅没否认，反而认可了谢恩仪的话。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谢恩仪不知道明妄是故意如此还是怎样，直接下了最终通牒，“无论如何，你跟他断开。”

　　“断开？”明妄眉心跳了下，跟她确认，“断开是指？”

　　“你退出CGE。”谢恩仪的话像一记重锤直直落在明妄头顶。
　　“如果你不愿意。”而这记重锤还在反复落下，“就从今天起退出首发，直到合同期满。”

　　最坏的预想就这样直直扔在了自己面前，明妄舔了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这才发现自己唇中干裂了道细细的口子。
　　是唇炎？好像不是。
　　他好像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喝过一口水。
　　明妄喉结艰难地滚了下，“CGE是谢烬的梦想……”

　　“梦想没有人生重要。”谢恩仪截断他的话。

　　她是个慈爱的长辈，愿意跟明妄讲道理，“我们家可以有一个永远没拿过冠军的职业选手，但是不能有一个没有正常生活的儿子。”
　　她说：“阿姨活了这么多年，家里、邻居、朋友，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见过谁是不结婚不生孩子的，你想要谢烬一辈子被人背后说三道四，被戳脊梁骨吗？”
　　“谢烬的爸爸兄弟姐妹五个，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再往下和谢烬同辈的人放下不提，其他再远一点同宗族的人也不提，我只问你，每年拜神拜祖宗，谢烬要怎么和这些人一个又一个一年又一年的相处？”
　　“他不是喜欢男孩子的……”谢恩仪仿佛把这句话当做了一根浮木，紧紧地抓着，“阿姨昨天在网上搜了很多，我看到了，你也不是喜欢男孩子的，是你自己亲口在直播里说过的，你说不喜欢男生，阿烬也说他不喜欢男生。”
　　“你们年纪小，但什么是红线，什么绝对不能碰必须得心里有个数，父母不会图你们有多大成就，只是想你们像普通人一样……正常……”

　　谢恩仪断断续续说了好多，明妄无声无息地听进了每一句话，直到她最后声音了带了颤抖，才打断她，“阿姨，是我的错。”

　　谢恩仪一窒，“你说什么？”

　　明妄扯了抹笑，咖啡的苦味通过空气直直沁入心底，“谢烬他是喜欢女生的，至少他一直是跟我这么说的。”
　　“有些事是我没分寸，您可以理解为……好奇心作祟。”
　　“不过您放心，他没在跟我谈恋爱，也没有做过任何不可挽回的事。”

　　谢恩仪设想中，她在提到要明妄退出CGE时氛围应该是剑拔弩张的，在说到社会环境时，对方应该至少反驳几句自己老传统，思想守旧。
　　或者明妄应该反问她，反问她为什么要来找自己，让她去跟谢烬谈。

　　可是都没有，他就这样全认了，明妄反而像是在安慰她。

　　用自己准备好斩断他们感情的刀子的话安慰她。

　　谢恩仪瞬间哽咽。
　　她想到了昨天，2026年8月9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一条来自好友的消息。

　　从反拨回去的电话，到一点点抽丝剥茧查到的辅证，还有网络上大片大片的传言。
　　她点开所谓自己儿子和另一个男生糖点的合集，没过几秒就视线模糊，强忍着翻来覆去一遍遍地看。

　　她活了半辈子，二三十年前打拼生意，不要命似地闯，那时候治安不好，在银行外遇到抢劫，生死一瞬间的时候没怕过。
　　可自从知道这件事，到现在腿都是软的。
　　谢恩仪的眼泪直直落了下来，她抬手擦掉，没再看明妄。

　　明妄把桌上的纸巾推到了谢恩仪面前。
　　很久没有正常和长辈交流，他没能完全厘清谢恩仪落泪的点，担心她是把刚才自己的话当成了阴阳怪气。
　　于是调整了下脸上的表情，很乖地笑了下，开口时，眼里有点发涩，但被他压了下去，压得巧妙又完美，“阿姨……”

　　然而只是讲了个称呼，那种发涩的感觉就又涌了上来，他缓了个气口，有些刻意地舒展了下眉眼，继续说：“我不喜欢谢烬的，我不喜欢男生。”
　　他说完，仍然怕谢恩仪不相信，又自己肯定了一遍，“是真的。”

　　谢恩仪低了低头，没忍心看他。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明妄笑了下，“您不用担心我会不答应你提的要求，我答应你，等夏季赛结束，我就退出CGE。”

　　“你答应？”谢恩仪抬眸。

　　“嗯。”明妄点头，“您不用觉得做了什么拆散人的事，我比完赛会和谢烬说清楚，至于谢烬，不用问他什么，他这人比赛状态吃心态。”

　　“你真的……”谢恩仪紧盯着明妄的双眼问：“一点都不喜欢谢烬？”

　　明妄看着她，点了点头，轻松道：“不信的话，可以等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跟他求证，我保证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喜欢他，说不定他到时候都忘记我长什么样了。”

　　谢恩仪在心里重复了遍。
　　「我保证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喜欢他。」

　　作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成年人，她明明无比确定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了一个同性，又无比确定他们心意相通。

　　但此时此刻，谢恩仪只能庆幸，哪怕她也觉得自己这是在趁人之危，欺负一个没看透自己感情的小孩，仗着人家知进退，仗着自己手里有底牌，用着再低劣不过的威胁手段。

　　谢恩仪想，错的就是错的。
　　他们以后都会遇到更喜欢的女孩。
　　就像明妄说的那样，只是好奇心作祟。

　　趁现在感情不深，能及时从岔路中走出来是最幸运的。

　　明妄见她没说话，下意识找话题，“阿姨您点的蛋糕，不吃吗？”
　　“啊……”谢恩仪语塞，闻言动了勺子，“吃，吃的。”舀了一勺后，谢恩仪想到什么，问他，“今年的荔枝你喜欢吃吗？”

　　“什么？”明妄注意力有点散，没太听清。

　　“荔枝。”谢恩仪重复了遍，也在找话题，“那几箱荔枝，是谢烬想带给你吃的吧。”

　　“您说那个啊。”明妄顿了声，分明之前没觉得有什么，可为什么谢恩仪能像话家常一样提荔枝的事，明妄抿了下唇，偏头缓了口气，压下心尖针刺一样的感觉，“他给队友带的，我没吃多少。”

　　“我不是在试探你。”谢恩仪看他在强忍着，自己眼眶又红了，“这件事我没有跟他爸爸说过，本来也不应该现在来找你的，我知道你们快要打比赛了，但阿姨不能等到你们比赛结束。”
　　谢恩仪声音很低，仿佛溺水的人最后微弱的挣扎，“谢烬是一个很疯的小孩，没人能管住他，我怕他头脑一热，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更怕他爸爸知道后，好好的一个家因为这种事乱了。”

　　“阿姨。”明妄打断了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抬手拿过桌上那杯冰块已经化空的咖啡，一口口喝完。

　　很显然，谢恩仪绝对不会让他买单。

　　所以在空杯放回桌面时，明妄说了句“谢谢”，才起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