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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朋友 “你怎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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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圯站在高中门口对面的报刊亭旁边,等了快二十分钟。
放学铃早就响过了,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从面前走过。
快过年了,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光秃秃的树枝上也缠了一圈一圈的小彩灯,晚上亮起来应该挺好看。只是这会儿天还没黑,那些灯都暗着,灰扑扑地垂在那里。
张阳比他们班队伍晚了十分钟出来。
那张脸虽然还有点肿,但已经能看出原来的样子。走路也不瘸了,虽然还是有点小心翼翼的,但比那天晚上强多了。
张阳看见林星圯,愣了一下:“哥?”
林星圯上下打量着他:“没事了?”
张阳点点头又摇摇头,挠了挠后脑勺:“嗯,本来以为还得躲几天,结果……那哥们儿真有两下子。”
“什么哥们儿?”
张阳的表情一僵,赶紧摆手:“没谁,没有的事。”
林星圯皱眉盯着他。
“你不认识!”张阳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真的没事了,你别管了。”
林星圯沉默片刻,点点头:“那我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
张阳在后面喊他:“哥!”
林星圯停下脚步。
“那个……我今晚回我妈那儿住。”张阳的声音有点别扭,“你放心,我自己能行。”
林星圯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风有点大,吹得他眯起眼睛。他想这样也好。张阳有人管了,不用他来操心。
过年前三天有个同学聚会,定在市中心的蓝鲸大酒店,三楼牡丹厅。
林星圯懒得凑热闹的,可他是班长,班主任随口一提叫同学们都出来聚聚,他就尽心尽力帮忙组织,
一进门就听见笑声、喊声、碰杯声混成一片,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暖气开得很热,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脱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柔软干净的灰色毛衣,高领衬得脸很小,皮肤雪白,眼眸乌黑。林星圯看了一圈点人数,目光在时嘉恒的后脑勺上一顿。
快要看到看他时候这人就迅速转过头了,像小朋友在赌气,好幼稚。林星圯想他要是不想看见自己今天干嘛还来,和这些同学感情有那么深?
“班长!来坐这儿坐这儿!”有同学热情朝他挥手。
林星圯冲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菜还没上,几个人聚在一起聊天,林星圯靠在椅背上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讲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赵广豪出事了。”
林星圯听到这名字,手指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被人打了,挺惨的,听说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谁打的啊!他不是在外地念书刚回来吗?合着恭候多时了啊。”
“不知道,听说挺狠的,赵广豪那帮人都不敢吭声。”
“活该!他那个人,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林星圯垂着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他突然想起赵广豪来找茬的那个晚上,站在他摊位前面笑得一脸无赖相,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惹不起但是躲得起,也在心里想过要是有谁能教训赵广豪一顿就好。
聚会开始后林星圯去老师那桌敬了一圈酒,顺便问问有没有学生需要家教补课,曾经的老师都对他喜欢又欣赏,走一圈回来林星圯微信加了好几个人。
他回来时有意无意地朝时嘉恒那桌瞥了一眼,先看见的是陈潇金灿灿的头发,灯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只发光的金毛犬,正跟几个男生大声吹牛自己在新学校有多厉害。
他第二眼才看到时嘉恒,神情怔了一瞬。
时嘉恒左边颧骨上青了一大块,嘴角破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眼眶下面也有淤青,泛着紫。这些伤口在他脸上却不狼狈,反而让他的五官带了点凌厉的狠劲,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刀锋上还带着血。
林星圯恍惚了一瞬,原来刚才故意避开对视的目光,是因为不想被看见受伤吗?
有正好走到他们桌聊天的同学替林星圯问出了疑惑:“哇!你都这样了还来?”
陈潇替他回答了:“当然是为了来看我啦,好感动!”
时嘉恒转过脸不理他。
陈潇也不恼,突然看到林星圯正停在过道看他们,连忙凑过去眼巴巴地问:“宝宝,你看我这头发好不好看?”
“……”
林星圯还没说话,旁边的女生就笑着把他推开:“行了行了,别缠着班长了,回来唱歌!”
陈潇被拉走了,临走还回头冲林星圯眨了眨眼。
林星圯也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时嘉恒身上,那个人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聚会继续,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林星圯看着那些人闹到很晚才散。
“班长,你负责统计啊,我们到家跟你说!”
“知道了。”
林星圯站在门口送他们出去,让家离得远的同学别忘了报备,有男生嬉皮笑脸开玩笑,别忘了哪个宝贝?林星圯皮肤薄,站在门口被风吹得脸红,像是害羞,又有男生女生故意过来逗他,“好暧昧啊,第一次有人要我报备。”
林星圯无奈叹气对他们说都早点回家,昔日同学一点点都走了,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聊天,提到熟悉的名字。他立刻敏感地听得更认真,有人小声说“时嘉恒把赵广豪打成那样,真看不出来。”
“是啊,平时看着多和蔼可亲的一个人,下手这么狠。”
“和蔼可亲不至于吧……听说是因为帮一个高中生出头。”
“高中朋友,忘年交啊?”
“……喂也不用把大学生说得这么老吧!”
“他俩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
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门后,林星圯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帮一个高中生出头,高中的朋友。
他突然就想起几天前去学校门口接张阳,张阳挠着头说:“那哥们儿真有两下子。”
会这么巧吗?会是时嘉恒在帮忙吗?……时嘉恒有什么理由帮他表弟。
林星圯转过身走回牡丹厅。
灯还亮着,空调的暖风还在嗡嗡地响,时嘉恒坐在角落低着头,整个厅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林星圯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该走了,”他弯曲手指,骨节敲了敲桌子,“我也要走了。”
时嘉恒抬起头,那张脸上青青紫紫的,嘴角还破着,但那双眼睛漆黑得有点烫人。
“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林星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你别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时嘉恒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头顶的灯照得整个厅里亮堂堂的,没有可以躲藏的阴影。
林星圯慢腾腾地问:“你找赵广豪打架,因为什么?”
时嘉恒又转向另一边不说话,林星圯说:“因为我吗?”
“如果我说是会怎么样?”
林星圯说:“我没有让你做这些。”
“你是没有!……我自己想做,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那是你弟弟,”时嘉恒的声音有点哑,“从知道赵广豪以前对你做过什么到现在我每天都后悔得要死!后悔我那天。”
林星圯愣住了。
时嘉恒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那道伤口被扯得有点发白。
林星圯第二次看见他这样,心跳突然又很不合时宜的快了起来。
“你……”林星圯的声音有点涩,“你怎么这么容易哭。”
“不用你管!”时嘉恒别过脸去。
林星圯看着他倔强抿着的嘴唇,还有眼尾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水珠。
他眉头轻蹙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时嘉恒的后背。
时嘉恒整个人都剧烈地颤了一下。
颤动从后背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耳根。他用力咬紧牙齿,没动也没回头。
“对不起。”林星圯声音柔软而清润,“上次那个录音,是我太过分了。”
时嘉恒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心里有个声音跃跃欲试地想问我们和好了吗——
“我们做朋友吧。”林星圯说。
时嘉恒的嘴张着,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上不来,怕一开口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喔。”他说。
林星圯突然下意识抬起手,接住了他眼尾兜不住的一滴泪。
温热的水滴落在他的指尖上,像一小块融化了的雪。
时嘉恒站起来,“我送你回家,”他声音已经稳了,“我没喝酒。”
他站在灯下,脸上青青紫紫的,但背挺得很直。
林星圯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轻轻地响着。
时嘉恒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林星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学校后楼见到他的时候,烟雾缭绕中有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望过来。
说“朋友”的时候能感觉到时嘉恒一瞬间的失落,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他跟时嘉恒有什么理由在一起?他有什么资格能跟时嘉恒在一起?
世界对他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就算他们从小到大都同样生活在这个环海的城市,海之于时嘉恒是灯火璀璨东方威尼斯,是游艇会上的海鲜盛宴,对他而言是渔人码头批发进货时咸涩冷冽的海风,和身上一直挥散不去的鱼腥味。
他想要绝对的稳定和安全,不想要生活中有这么不可控的变量。
时嘉恒对他不会认真。
他想到时嘉恒就会想到高等数学上说的“极限”,无限接近却不能抵达。没有结果的事情不该发生,他的时间不能挥霍给游戏人间的体验感。
那天晚上林星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睡不着,一些刻意封存的记忆破土重来,再次出现在脑海。
林星圯记得那是很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他后来很多年里,偶尔想起这一天还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一段别人的故事,朦胧模糊,看不真切。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妈妈说他这一点随爸爸,作息规律得像个小老头。他当时还笑着反驳,说小老头不好听,要叫自律。
后来的事情他是在梦里一样的状态里经历的。
有很大的声音,门被撞开的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乱糟糟的,像是一群乌鸦突然闯进院子。他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衣,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切。
穿着制服的人围着他的爸爸,把他按在墙上,往他手腕上套手铐。
林星圯认得那个,电视里演过,但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自己家里看见这个东西。
爸爸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眼很短,林星圯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是什么表情,只记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父亲被纪检委带走,入狱,他家的房子也被银行拍卖,一夜之间急转直下,第二个月母亲就进了医院。
后来的事情林星圯记得很模糊了,像是有人把那段记忆扔进了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泡得发白,皱皱巴巴的,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他每天放学就往医院跑,母亲的病是心病,只能一点点静养等待着好起来。过了半年母亲康复出院,林星圯又觉得从今往后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活也会好起来。
然后在他刚有一点心存侥幸的喜悦时,母亲自杀,医生摇摇头走出来,他跑进抢救室看到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在手无寸铁的年纪过早地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一切。什么都不想再失去了,想要得到的也变得少之又少,只想要生活能一眼望到头,只想要经历过的绝望再也不要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