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斜风细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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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李观水便知道玉街行是非去不可。
想来也正常，玉街行虽早早便拜入剑宗，但好歹也在凡间生活了七年，若说与家人毫无亲情是不可能的。李观水说不出不让玉街行去的话。
修真界与凡间在同一片天下，总免不了往来。比如潇湘曾在精怪手上救下凡人，而其中改变的因果则需得本人自己承受。
玉街行此去，要改变的是一个王朝的命运。即使不用仙术，其中因果牵扯巨大，恐怕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便去吧。”
玉街行猛地抬头，眼中惊喜。她原本以为师傅不会答应这种要求，已经作好了偷偷溜出剑宗的准备。
长大的徒弟是留不下的。李观水从前为寻九转轮回珠，而恳请掌门解开自己身上灵力的封印，更清楚自己没什么话可用来说服玉街行。
且她不会坐视不管：“我与你一同去。”
玉街行毕竟是剑宗这些年来最具天赋的弟子，不能折损在这里。李观水打算与玉街行一同去凡间，看着点事态发展，不让对方身上承受太多改变因果的力量。
稀里糊涂多了一趟凡间之行。
从幻境回来之后的露华格外好说话，反正是他离不开李观水，而非李观水离不开他，只好同意将东海之行延后些日子。李观水和玉街行都去，小蛇自然要跟着去。
倒是李陌。李观水希望对方留在剑宗静心修炼，李陌道：“我已许久没有回去凡间看看，且这七年的历练让我长进不少，或许此行也能给我不少启发。”
见其态度诚恳坚定，李观水同意下来。
除开露华更愿意待在小天地内，一行四人掩藏身份，出现在南遥国国都内。
凡间盘踞着大大小小许多国家，其中南遥国以女儿顶天立地当家作主，而显得分外瞩目。玉街行便是出生在南遥国皇室最小的女儿。
传说在玉街行出生那日，皇宫上方有凤凰鸣叫、凤临九天之象，时人大为称奇，纷纷跪地叩首，称“真凰临世”。因着出生当日的异象，玉街行自幼受到女皇的极尽宠爱。
若非玉街行后来被检测出了难得一遇的修仙天赋，恐怕此时的玉街行就不是剑宗天才，而是南遥国当朝皇太女了。
这段往事李观水和李陌都有所耳闻，但小蛇却是第一次听。
小蛇仰着头问玉街行：“那你以后，是不是会娶好几个夫郎？”他入乡随俗用了“夫郎”这个词。
玉街行没考虑过这事，她摸了摸下巴，想起自己几个皇姐都是三夫四妾，道：“或许吧。”
小蛇“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街上夜市熙熙攘攘，而在喧闹声中，时不时便能听见有人议论皇位空虚的现状。玉街行面色难看，对被囚深宫的皇姐十分担忧。
她不愿将师傅过多牵扯进来，李观水看懂玉街行好几次欲言又止：“既然你心意已决，便着手去做。”
玉街行朝着李观水深深一揖，顶着夜色，转身朝着皇宫方向而去，瘦条条的背影转眼间消逝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
李观水有些恍惚。转眼过去，玉街行都长这么大了啊。
李陌道：“师傅对师妹真是放心。若她感受过权欲，从此留在凡间皇室，不愿再回剑宗了怎么办？”
小蛇不解：“玉姐姐不就是去处理下家事吗？怎么会就留在凡间了呢。”李陌瞥了一眼懵懂的小蛇，不作理会。
李陌所言，其实就是李观水最担心的事。
皇宫政变，对于凡人来说或许得拼谋略、城府、军权等等，不依不饶杀个你死我活，决出一方胜者荣登大宝，等着下一任野心家再重复过往。
历史是个轮回，所谓大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斗来斗去其实都差不多。
但，倘若其中一方不是凡人，而是会仙术仙法的修士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此话为真，唯一可能的情况便是前者是仙家，后者是凡人。
曾经就有人在修真界学了三脚猫法术，转而去凡间兴风作浪，最后结果是被剑宗派人去镇压，废除一身筋脉根骨，此生只能当个废物，苟延残喘于世。
修士和凡人本就不平等。
无灵根、不可修炼的凡人难道就只能受修士欺压？显然没有这种道理。修真界一直维持着二者之间的平衡，禁止修士插手人间事。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便是魔修现世。
魔修在修真界本就受人不齿，更不会管这些规矩。对他们而言，修士和凡人都能用来修炼，当然是凡人更好欺负。当初申庆镇、黑水泽、哭魂三地都是凡间地界，生活的尽是凡人。
遭了魔修肆虐，一片人间炼狱惨状。此时正道修士插手，便是维护和平之举。
说回当下。
玉街行的身世不是一般人，她是皇女。如果她当初在凡间长大，不用吃修炼的苦头，便可享受荣华富贵。如今她成了修士，即使只是筑基期，平叛一场内乱已是绰绰有余。
当玉街行回到熟悉的黄金富贵窝，还愿意走出来吗？
李观水活了一千多年，见过许多修士看似心性坚定，实则困于心魔，难以在仙途上再进一步。她不敢赌这种可能性。
师徒一场，李观水不愿玉街行也沦落到一身筋脉被废的境地，所以亲自来凡间杜绝这种可能。
若是玉街行真表露出留恋凡间的心意，李观水便会在消息传到修真界前，出手将她带回长虹剑宗。
这是一次玉街行必然要经历的考验，考的不是修为，而是心性。
李陌问是这么问，实际也清楚李观水亲自来一趟凡间的目的。
南遥国叛乱，上辈子发生过。那时的李陌全身心放在修炼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当他知晓此事时，李观水和玉街行已经平安回了宗门。
玉街行无意于权利，更没有留在凡间。
不过，这是上一世的决定，重来一遍，谁说得准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李陌敛下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笑意，转而将目光放在周身热闹的夜市上：“难得回一趟凡间，师傅想不想尝尝凡间的美味？”
纠结过程无益，李观水只需要等待结果。她扫了一眼周围，想起上一次逛夜市还是多年前在申庆镇除魔。
显然李陌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他感慨：“师傅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中救下我的。”
几年过去，凡间的夜市似乎没什么改变。
灯笼串挤挨碰撞，暖光照在人潮头顶，街旁各种摊子都有，笑闹声、算盘声、吆喝声混作一团。
走走停停，李陌出门前带上了金银和铜板，袋中有钱心里有底，出手大气。但凡李观水的目光停留在某样东西上超过三秒，他就会向摊主买下。
没走几步路，手上便已满满当当。
相较于从容的两人，小蛇显得焦躁不安。
小蛇原本对玉街行颇有信心，而李陌刚才的话却让他心里惴惴不安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头顶。无心逛难得一见的夜市，整个身心牵挂着刚才那个孤独的背影。
他拉了拉李观水的衣角：“我可不可以去看看玉姐姐？”
李观水一默，蹲下身平视小蛇的眼睛，里面装着一对棕绿色的竖瞳：“若你出手帮助玉街行，便会沾染上她的因果。”
她问：“小蛇，你知道什么是因果吗？”
这个词对大字不识的小蛇来说太深奥，在他模糊的印象里，因果是会让人的命运纠缠不清的东西。所以，这意味着自己的命运会和玉姐姐纠缠在一起么。
戏台上唱着戏文，唱的是是蛇妖离了峨眉，与凡人在断桥烟雨中初相逢。凡人青衫下摆被斜风细雨湿透，将手中油纸伞递给了蛇妖主仆二人，自己只用宽袖遮在头顶。
船夫唱：“最爱西湖二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
二胡咿呀拉长尾音，青蛇甩出水袖。白蛇抬眼，眸光撞进凡人被淋湿的眉宇间。
小蛇听见自己说：“我知道，我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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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怕是许多人难以入眠。
李观水静倚凭栏处，听萧萧风声。风从皇宫方向来，分明相隔甚远，她却似乎能听见厮杀喧嚣声阵阵。
揉了揉眉心，知晓自己是思虑过多产生了幻听。李观水披上衣衫下了阁楼，宽大的斗篷将其整个人笼罩在内。
“师傅。”快要出门前，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住她，李陌身上衣衫未换，看来也是难以入眠，“师傅也要去帮师妹？”
李观水摇头。
玉街行一个人已经能够解决，更别说还有个小蛇在。她道：“只是出去走走。”又问，“你怎么还未歇息？”
李陌笑道：“恐怕是和师傅同样的缘由。”
他走进李观水身边，手里凭空变出一柄油纸伞，撑开挡在两人头顶：“外头下了细雨。”
李观水伸手一探，果然就在她披衣下楼的一小会儿功夫，细密的雨丝临空而落，街上人行色匆匆，手挡在额前。
侧头看，原本能够俯视的人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昏暗的夜色下，看不清晰的面容模糊岁月，让人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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