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当做佛》涣群

16、第十六章

　　回来后，莫业发现了一件事。
　　他重新试了试打坐，发现虽然还是会有那让人反胃的笑声打断他的修炼，但是现在却隐隐有一阵诵经声在和那笑声抗衡。
　　有诵经声的帮助，莫业这次在那笑声和反胃中坚持得久了点，还真让他运了点气。
　　虽然运气不足一个周天，对修为无益，但这是一个努力的方向啊！

　　所以之后莫业就天天架船往外跑，转挑那些平时没什么人会过来的流域，去给什么河鱼啊、河龟啊、水蛇啊、水鸟啊讲经。
　　偶尔还会有给河豚讲经时出现的类似异象，不过大部分情况下只觉心心相印，没有其他神奇异象。

　　讲了三四个月，莫业心中常有异念升起，为其送来佛门舍利之修法，莫业皆充耳不闻，全当没有。

　　讲经讲多了，修行时对抗那笑声的诵经声也就越来越大，莫业于此对抗中，自得修行机会，于是停滞许久的修为终于渐渐开始增长。

　　如是忘却年月，莫业鲜少现于人前，只在天河、小院两处往返，偶与故友短聚。

　　直至一天，莫业乘船归来，却见七十二山中，有人在挥洒灰烬。
　　莫业愣然，这才知道，又到换届之时了。
　　他入此山门，已近二十年。

　　那些灰烬不是别物，是修士骨灰。
　　每到换届之时，必有修士自尽。因其一没有通过内门选拔，二无缘铸就上品道基，只能一生流亡边域，再不能复返山门。
　　修士自尽后，宗门将其骨灰炮制。若有好友，则交由好友挥洒其余烬，若无好友，则由执事堂统一撒灰超度。

　　外门中，两修士若起争执，骂得最狠的一句话，无过于“你等着做灰吧你！”
　　而每每此时，总有修士依言成灰。

　　莫业望之，那灰点在天水间多么不值一提。

　　如何到这般地步呢？不能留在山门中又怎样呢？这世间还有全部的华彩你没有得见，你还有那么多的可能未去完成，你怎么做出这种选择？

　　莫业知道，凶手有二。
　　一是宗门，二是自己。
　　或说凶手唯一，名叫业力。
　　业力外显，则为笼盖外门之竞争气象，业力内化，是为今日飘洒之灰。

　　莫业心中一时悲哀无限。

　　只觉如此浩荡宗门，原来尽在业火之中。
　　纵有天河无量之水，浇不灭这心头共燃大火。

　　此大火中，地狱几许疆域，饿鬼几多汪洋？

　　悲愣中，那猖狂肆意的大笑又在脑中响起。
　　一听那笑，砰一下烈火灼热升腾，将莫业全身心笼盖。
　　只见那法船上，一束妖火腾跃，昭昭明明，其中有人，似一火魔。

　　这火还有蔓延架势，先焚此船，再焚河水，又似要顺着这河，烧到那群山河壁之中去。

　　莫业疾呼：“莫烧！莫烧！”
　　那火真就打了个圈，又绕了回来。

　　随着莫业心意，这火越缩越小，可还剩一团，怎么都熄不灭。
　　莫业叹道：“你是为我而生啊。”

　　莫业一看这火，心中就浮现了它的名字，他说：“你名业火，以业为食。可那山中修士，哪里经得起你的食用？你一烧，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你之业障又如何偿还？烧来烧去，你自己的业却烧越多，最后烧的就是你自己啊！”
　　这一团业火似乎有灵，懵懵懂懂的，听了莫业这话，变得恹恹的，火焰本能的跃动都变得迟缓了。

　　莫业也不知道此火如何出生，只是刚才心中悲哀，心力显现于外在，就显化出了这一团有灵业火。
　　自从讲经后，类似的奇事是越来越多，只是这一次尤为奇异而已。

　　莫业与这业火心意相通，一股明显的“饥饿”感从业火中传出，还有一种蠢蠢欲动渴求焚烧天地的凶意。
　　莫业思索片刻，说道：“你烧我吧，我身也是大业所成，而且看刚才，你也烧不坏我。”
　　就刚才那业火燎原的架势，莫业一身却无丝毫损伤，连衣服都没坏。

　　莫业把这业火放在了自己脑袋上，心念一动，那极漂亮的长发就在火中被焚毁。
　　莫业成了个光脑袋！

　　长发虽毁，又欲自生。刚刚生了一点，却又被业火吞食。
　　生生食食，食食生生，这业火也就安住在了莫业光头顶上，不离不去了。

　　顶着这一脑袋火，莫业回了山门。
　　见到熟人，尽皆惊叹，有人问起，就说是练功导致。

　　因为换了届，有诸修士的庆贺宴要参加，也有诸相熟修士即将启程离去，莫业要同他们告别。
　　于是深居简出是不可能了，莫业顶着这一脑袋火，到处和人见面。偶然之间，自有识货者，识出了此火不凡。

　　三十三湖，丹湖。
　　一名丹湖长老得了消息，诧异道：“业火？不可能！业火是佛门至火，如何焚烧在一名弟子脑袋上？”

　　换届之时，往往有内门的金丹修士来七十二山中观摩内门选拔。
　　因为三十三湖与七十二山不同，三十三湖已有师承，新入内门的修士，过了三年的共学期，就要拜认师尊，入师湖中专修了。
　　于是趁着内门选拔，各湖来辨认哪些弟子适合本湖修法，就可以早做准备，早些笼络，不至于让好苗子被别湖抢了去。

　　内门选拔结束后，一些内门修士也不走，想着参加参加自己属意之师弟师妹的庆贺宴，让他们涨涨面子，加深加深对本湖的好印象。

　　更别说，平日里谁都不能绕开明云来七十二峰中私见那传说中“祖宗转世”的真容，借着这观摩内门选拔的旧例，可不是一个个都看新鲜的上赶着过来了。

　　莫业那一头火发，自然就广为内门弟子所见证。

　　而其中，有一名丹湖的金丹弟子，学识极渊博，特别是对于琅清世界中种种灵火，极有研究。
　　经其再三辨认，还是判断莫业头顶所燃火焰，就是业火！

　　于是急急忙忙，赶忙跑回丹湖中禀明师尊。

　　这名元婴师尊也知道自己弟子的学识和能力，若说这辨认灵火的技能，自己与其相比都要稍逊一筹。

　　可这消息实在是匪夷所思，丹湖长老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到七十二峰中去一趟，去会会这近二十年来声名大噪的“祖宗转世”。

　　若是元神真君，站在这丹湖中就能将七十二峰中的情景一览无余，但他还是元婴真人，自然还需亲身前去一趟。

　　出丹湖，入七十二峰，对于一名金丹修士而言路程也不太长，对于元婴修士而言更是半柱香就到。
　　但诡异的是，丹湖长老遥遥看见了那七十二峰，可不管怎么靠近，那七十二峰都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法接近！

　　长老皱眉，道：“宗主这是在搞什么鬼？怎么在七十二峰外设了结界？”
　　“这种大事，不通禀三十三湖共议他就私自做了决断？”
　　“这是违反门规的！”

　　原来，丹湖长老亦有师尊，其师尊是一位炼虚真尊，昔年曾和现任宗主因为宗主之位而起过龌蹉，导致两脉弟子多有不和。
　　丹湖长老自衬抓了宗主把柄，自然急急要去十二宫中禀明师尊。

　　十二宫，位于云天之上，天河源头，是天江宗诸真尊、老祖的居所。

　　十二宫者，非十二座宫殿，而是十二片宫殿群。
　　虽是宫殿，亦是洞天，以天河源头为支撑，可调御天河伟力，是名大洞天。

　　丹湖长老入了其中一片，来到师尊殿前。
　　师尊有一尊分身常驻此殿，正好无事，就接见了弟子。

　　听完弟子的禀告，这名真尊望向下界。
　　在他的眼中，七十二峰被一层水蓝色的波纹笼盖着，他看不清那波纹中的模样。
　　而那些以为自己能看清七十二峰中景象的，其实他们看到的，也不过是那波纹想让他们看到的幻象罢了。
　　这波纹自十九年前起，笼盖七十二峰至今。

　　真尊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也不是你能管的。我也管不了，宗主也管不了，你莫要去惹麻烦。”
　　丹湖长老大惊，师尊管不了，宗主也管不了，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此事竟然和三位老祖有关！

　　长老嗫嚅退下，回去后也让自己的金丹弟子守口如瓶，再不要提起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