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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张城 进士第 ...

  •   这座城叫张城,里面有一处宅子很漂亮,从外面看都有半个村子大了。

      母亲告诉我这宅子是进士第,说明此城有一族曾出过多名进士。

      能在家乡盖这么大的进士第,想来定是当地望族。

      进士第门口赫然立了一座碑,我不认字,独眼婶子告诉我碑文大意:

      进士第是张仰年张公盖的,张家一脉人丁兴旺,枝繁叶茂,此城中,十户人家有九户姓张,“张城”因此得名。

      “难怪这城叫张城,婶子,那咱之前路过的一个村子叫高家庄,那村里人是不是都是姓高的?”

      独眼婶子笑道:“小地方是这样的,但城里可说不准,依俺看,八成还是姓张的这户出了好几个进士,都当了官,才叫的‘张城’吧!”

      母亲则是可惜,从碑文上看,张家都是在我楚朝年间考取的进士,如今早已改朝换代,怕是结局不好。

      “可惜啥,祖上富过那也是富过,瞧瞧这进士第修得多气派,也是一方大族,就算不当官,收租买卖兴学干啥都能成。”独眼婶子道,在她看来,只要不进野人山,留得根基在,不怕没柴烧。

      母亲点点头,她也听懂了婶子的弦外之音。

      “娘,张家都是在前朝考取的进士,这进士第,这碑,还能留到今天?不会吧,邙人能容下这些?”我问道。

      我心想,若我是邙人,这么好的宅子肯定得一把火点了,气死这群读书人。

      母亲答道:“岫儿,你不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连块小小的进士第都容不下,这天下不要也罢!”

      婶子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我们仨,似是在说,前朝的进士第有啥忍不了的,咱都在野人山上呆了三十多年,也没见邙军杀进来。

      “若真想秋后算账,也是咱先死呐!野人山才是大头。”她叹道。

      天爷!我细算一下,张城加一起总共也就出了八个进士,确实比不了野人山。

      野人山里不全是进士状元探花榜眼?它这八个有啥好吹的,还立碑?

      咱野人山一抓一把的真大官在宗亲眼里也就是个屁,在武将眼里就是块肉。

      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婶子想了想:“不过这碑没被拆倒也能说通,主要碑文上也不是吹张家出了八个进士有多厉害怎么着,就提了一嘴,吹的最多还是他老张家家学深厚,有底蕴!”

      真的只是碰巧提了一嘴,啊,我家科场顺利,出了八进士,都当官啦!我才不信。

      “真的,碑上密密麻麻都是写他家有多爱惜书画,什么家里着火了先救书,小孩抓周都抓笔墨紧接着四岁就开蒙苦读,文房四宝多爱惜……”独眼婶子继续念下去。

      我捂住耳朵,真是又臭又长的一座“好碑”,没劲,还不如多写点怎么当官的。

      母亲却在碑前看了好久。

      她开口道:“岫儿,吴姐姐,我看张城张家是户极重笔墨的人家,我想把家里带的徽墨卖给他家。”

      “你家那几块徽墨价值连城,你曾说是岫儿祖父珍藏之物,我看还是留着吧,当传家宝。”婶子婉拒了。

      “那墨在内行人眼里价值连城,可在一般人眼里就是墨而已,不值几两银子,错过这次我怕再难遇到惜墨之人了,届时可就卖不出价了。”母亲答道。

      那是祖父的东西,我心里不舍,可一想到卖了墨,我们路上就能有盘缠了,可以住店,可以买吃食,还可以买衣裳,心里不免有些动摇。

      我和母亲要去京都,独眼婶子要回西北,这一路上,没有盘缠怎么行?

      “娘,咱卖吧,买匹马,咱就能骑着马回老家了。”

      母亲点点头,我们仨一起走进了进士第。

      奇怪的是,进士第里住那么多人,却都是姓王的,姓刘的,姓李的,姓江的……

      五花八门的姓,却没一个姓张的。

      赶情当年张公盖这么大的一座进士第都是给外人住的?

      母亲不放弃,找了一位年老者打听张家人住哪?

      “啥,找姓张的?这没姓张的,整个张城都没姓张的?”老头连摆手。

      “老人家您说笑了,这不是张城吗?怎会没张家人?”

      “哟,那可说来话长了,三十三年前,张城里全是姓张的,不过前朝皇帝一道圣旨下来,张家被诛九族了,自此,张城便再没姓张的了。”

      诛九族?

      “哎哟,九族?那不得死个万把人。”婶子感叹道。

      “可不是,一下子把张城里姓张的都杀了个干干净净,连他家亲戚都不放过。”

      母亲问道:“张家可是犯了谋逆之罪?”

      “谋啥逆?都怨这进士第。”老头指了指进士第,唏嘘半天。

      原来当年张仰年少有诗名,写得一手好字好诗,在张城出名着呢!

      大家本以为张公定能少年得志早早中榜,谁曾想他科运甚差,回回名落孙山。

      反倒是张家那些没他出名的小辈,噫,这辈子还挺顺的,考得都不错,年纪轻轻就中举了。

      “命啊,都是命啊,俺老家那片的读书人一个都没中过,俺看他们也挺有才的。”婶子感叹着。

      可这张公也是个奇人,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越是不中,越是发奋读书。

      一辈子死磕,不娶妻,也不生儿育女,就是拼命读书。终于在六十八岁时金榜题名,中了进士。

      可算是扬眉吐气一番了。

      中进士的第二年,他就掏空家底,盖了这座进士第。

      “没毛病,老了老了,又没儿没女,家产不用来盖房子还能干啥?”婶子附和道。

      “就是这进士第闹出的祸事。”老头感慨万分。

      当年内忧外患,北方战线吃紧,缺钱缺粮的,结果南方大族居然在盖进士第,这不上赶着龙颜大怒吗?

      果不其然,前朝皇帝下旨,让张仰年一月内筹集十万两白银的军饷,问题是张公都把钱花在盖进士第上了,兜比脸还干净,哪有钱充国库?

      张公快七十了,衙门就算把他给卖了也凑不出军饷呐!

      但这些朝廷没人信呐!都说张家有钱盖这么气派的进士第,哪会没钱交饷。

      被逼的实在是没办法了,某日夜里,张公找个根白绫吊死在进士第里了。

      前朝皇帝知道这事了雷霆大怒,偏说张公是在用一己之命保全全族,张家分明就是不想出钱。

      张家就这么被诛了九族,你们说说,这冤不冤呐!

      母亲冷笑:“圣上就是故意的,诛一个边城小县的九族,杀鸡儆猴,日后哪个世家名门还敢不交出家底?国库的钱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我和婶子不说话,这手段,实在是太熟悉了,我们在野人山见识太多了。

      沉默了一会儿,婶子突然询问起张家那几个早早考上进士当了官的小辈有没有逃过一劫?

      “都死了,诛九族可不是闹笑话,别说当官了,皇亲国戚都敢杀。”

      “本以为他们这一生还挺顺的,没曾想大祸是在后头。”婶子叹息道。

      说罢,大家一阵惋惜。

      他们是真冤,从小读书,年纪轻轻就中榜了,该是多意气风发,自己也没做错啥,谁曾想就因族中人盖了几间屋子,最后竟跟着落了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直到走后,我们还在反复咀嚼这事,四下无人时,婶子问母亲:

      “李夫人,你也是生在京都官宦人家中,当年张家诛九族的大事你怎会不知?”

      母亲无奈,她说家中管教甚严,她自幼没啥机会出门,外面的事只有听父兄说起才知道点。

      至于父兄,一向都是报喜不报忧,从来只说先帝如何好,如何励精图治,如何善待臣下,朝廷又是如何奔波,救民于水火……

      什么诛九族,杀人,抄家,凡是有损皇家颜面的事,父兄一概不提。

      婶子眉头紧皱,举言又止,我猜她是想说你父兄可真是朝廷的好忠犬,但忍住了没说。

      娘说起家中父兄时,我想起了祖父。

      从前我觉得他懦弱,为官的时候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生怕得罪一个人,干什么都不冒头,明明心里很想和戴云起一起变法,却在朝中只字未提。

      现在想来,先帝着实是太狠了,祖父做一辈子缩头乌龟是明智的,千妥万贴的,唯一能活命的法子。

      考上进士在老家多盖几间屋子都能诛九族,你还想变法?

      而昔年气派的进士第早已被邙人赏给了立过军功的张城百姓们。

      倒是张公连一个月都没住上。

      看着真不是滋味。

      突然有好多话想同祖父说,但没机会了。真悔死了,等我这个孙女真正明白他时,已经阴阳两隔了。

      至于徽墨,自是没卖出去,因张家一事,张城百姓是彻彻底底看透了读书科举做官。

      读书厉害有啥用,还不如在老家种地,读得好只会死得快。

      故而娘在张城都找不到几个正经读书人,更别提懂徽墨的了。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出了张城,往北走五六十里地,就能到陂县。

      陂县读书人多,文房等名贵物件能卖得上价钱。

      我们仨依旧是夜里赶路,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敢让人发现。

      母亲说,一定得把徽墨卖了换点钱,不然到赤水的时候没钱租船,就过不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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