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最相宜》漂玫风

106、梦 我若是喜欢

　　温盛宜也想过如果那些东西不是他们要找的神药会有什么后果，但不说的话，不仅是裴雪时，若是往后茱曲来犯时再次使用千奇百怪的毒药，他们必定又会陷入一团乱麻。

　　“我——”她紧紧抓着紫衣的手，仰头看她，呼吸急促，“我曾经在天虞山后发现了一大片火红色的雪莲！”

　　“我虽没有靠近了仔细看，但那一定不是普通的东西，我可以肯定，那是世所罕有的珍品！”

　　紫衣倏地低头对上她的眼睛，不可置信道：“天虞山后？红色雪莲？”

　　不是说天虞山横贯整个九霄而连绵千万里，是这片大陆北方的终止之地吗？

　　她在天虞山上居住了那么多年，竟也从来没发现天虞山后还有一方天地！

　　温盛宜闭眼点头。

　　听到温盛宜的话后，从前得到的所有线索在紫衣的脑海中挨个浮现，最终又被串联起来。

　　这世上本就没有通天族，有的只有被视作天神在人间的遗迹的那座高山。这世上本没有神药天虞，有的只有神迹天虞山背后，大片火红色的雪莲。

　　紫衣激动地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温盛宜的意识和嗓音都有些飘忽：“之前有一次的夏季我去天虞山捕猎，不是去了很长时间吗？其实是因为我在一块无人的荒凉雪地里迷了路，而在翻过了山峰的最高处后，我看到了雪山的背面。”

　　“大陆并没有在那里停止，山的背后，反而是更白的雪、冰蓝色的溪流和遍野的火红色雪莲。”

　　“我当时看痴了，但没有敢走下去，想着大家便赶紧转头回来了。”

　　“我一开始甚至以为那是我太冷了而产生的幻觉，可——”她苦笑道，“可是我后来又找了很久的路偷偷去了那里，那里非常难找，可一切又都是那么真实。”

　　紫衣没想到，一切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紧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她挣扎了一下，还是说道：“但是小火，你也知道，那位裴世子体内的毒太多太杂，就算是神药，也不一定对他会有用。”

　　她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将蛊虫从裴雪时体内引出的办法，因为她们都明白，他体内的蛊虫，是不可以去除的。

　　温盛宜冷静地对上紫衣的眼睛：“老师，不只是裴玉尘，若那真的是我们在找的神药，那么在以后和茱曲的交战中，我们就会有极大的优势。”

　　“我可以带人去天虞山找药。”温盛宜语气坚定，“等明日早间见面了，我就把事情都告诉他们！”

　　***

　　温盛宜直接休息在了紫衣那里，第二日起来收拾好后，才又去了裴雪时的帐中找他。

　　她惊奇地发现她现在竟然对随意进出裴雪时的私人地盘已经很适应了，这种感觉让她对裴雪时这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进去后裴雪时还没起，他睡着的姿势依旧是昨晚温盛宜走时的那样，文雅又端庄。

　　温盛宜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笑裴雪时这个人即使在睡梦中都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标准礼仪，摆出一副端庄的模样，她心疼则是因为这么一个体面的人，竟然也要有那种不堪的经历。

　　她原本正抱着胳膊靠在裴雪时床边上盯着他看，可慢慢的，她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裴雪时的脸上。

　　温盛宜看着他脸上的那颗淡淡的痣，一时有些恍惚。

　　裴雪时原本的气质是温柔又疏离的，可她偏偏觉得这颗痣又显得他有几分乖巧。

　　尤其是当她又回忆起了昨天晚上裴雪时的举动后。

　　她突然又起了逗弄这人的心思，同时也是裴雪时昨夜的话语和动作给了她逗弄他的信心，她俯身摇着裴雪时：“裴玉尘？裴世子？裴雪时！”

　　她的嗓音越来越大，摇晃的动作却是极其轻微地加重了些。

　　裴雪时原本正躺在满天地的天酊花丛中感受着身边清甜芳香的味道，可身体突然的晃动却让他感觉眼前的天地仿佛要坍塌了一般。

　　“不要——！”

　　听到这话，温盛宜下意识收回了手，然后便和裴雪时惊魂未定的眼对上了视线。

　　她挑眉，自然收手：“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

　　裴雪时睁眼后依旧没有缓过来，是温盛宜的话唤回了他的心神。

　　可对上温盛宜噙着笑意的双眼时，他突然觉得，梦里充斥着天酊花的世界坍塌了都比此刻清醒了过来要好。

　　他当然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说的话，他的所有举动，这些都让此刻的他无地自容。

　　太羞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了。

　　温盛宜看着他羞赧的模样，心中的想法更恶劣了：“裴世子的警觉能力，似乎并不好啊？”

　　她无辜地看着裴雪时投来的疑惑的目光：“你该庆幸我们二人是——”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重重说道：“朋友。”

　　“不然若是今日来此的是你的仇人，或者是商流光派来的什么人，那你的命可就都要不保了啊。”

　　裴雪时被她重重的一声“朋友”刺得抖了一下，在听到她后面的话后，又不赞同地说：“我当然知道是谁。”

　　他抿了抿唇，不甘心又伤心地看着温盛宜：“我可以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的意识告诉我那是你，所以我才会放心的睡着。”

　　为了给自己找补，他又多嘴说了一句：“当然，石泓他们进来，我也是可以感知到的。”

　　温盛宜对他的话很受用。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裴雪时被逼急了后说出来的这些话竟然也这么动听。

　　她收了玩闹的心思，像是在说家常一样把早些时候告诉了紫衣的话又都给他说了一遍。

　　——包括他体内蛊虫的存在。

　　说完后，她看向脸色一片空白的裴雪时：“只是我们现在没人可以确定那东西是否真的有用，也不能确定你的身体受不受得住，我告诉你这一切也只是因为——”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也只是因为，我想要用这东西救你的话，就必须先征得你的同意。”

　　“裴玉尘。”她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愿意吗？”

　　“让我去天虞山上，为你、为我们所有人寻来一线生机。”

　　裴雪时完全将温盛宜说的关于他体内有蛊虫的事情忘在了一边，只是一个劲地想着她说的天虞山后的雪莲。

　　听到她的话后，裴雪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太危险了。

　　天虞山的冬季有漫天的大雪，也有肆虐的狂风，温盛宜的身体才刚刚被养得好了些，他是万万不想让这个人去受苦的。

　　可偏偏她不止提了他，还提了其他的所有人。

　　如果只是他的话，他当然不愿意让这个人冒险去冬季的天虞山，可其他居住在这片大陆上的千万人的命，不是可以被一句话舍去的。

　　温盛宜见他没有立刻回话，以为他是在担心她，直率道：“你们不用总觉得我像什么琉璃娃娃，我说过的，我很强。而且我也去过那里很多次，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遇到什么危险。”

　　“再说了。”她又放松了语气，“我也不会一个人去天虞山的啊，届时让阿鱼他们跟着我，就更不用担心了。”

　　裴雪时终究还是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温盛宜看他既不打算多说昨夜发生的一切，也不提起他身上的蛊虫，试探道：“关于你身上的……嗯，你再没有什么想要说的了吗？”

　　蛊虫还可以问一问，但裴雪时昨天的模样她是真的遭不住，所以她也不想提。

　　裴雪时嘴角勾了勾，摇头道：“不算意外吧。”

　　温盛宜这下是真被他的话勾得有些惊讶。

　　饶是她在最开始知道他体内有蛊虫的时候都难以接受，他竟然这么冷淡？还说什么“不意外”？

　　“你倒是比我想得还要冷静。”

　　裴雪时耸了耸肩，无奈道：“反正身体差成这样，我应该了也活不了多少时间了吧？所以慢慢的，也就看开了吧。”

　　温盛宜听着他这话极其不爽，什么叫“活不了多长时间”？他把她这个医师当成什么了？

　　等等。

　　温盛宜突然觉得她好像发现了真正让裴雪时态度飘忽的原因。

　　他总觉得自己活不久的话，是不是，就能解释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自卑和言行不一了？

　　但让温盛宜说的话，她不觉得裴雪时会是因为自己命不久矣就畏畏缩缩的人。

　　她怀疑地看向裴雪时，裴雪时见她看他，忙打起精神对上了她的视线。

　　“……”

　　温盛宜用手支着身后的桌子，歪头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地直言道：“裴玉尘，我怎么感觉你挺自卑的呢？”

　　裴雪时一下没听懂她的话，脸色迷茫。

　　“你心里总觉得自己会死，所以就会在面对——”她顿了顿，不出所料看到了裴雪时反应过来后的不安，“一些事情的时候，生出从前的你根本不会有的自卑。”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离谱的猜测是正确的，于是非要逼裴雪时说出个什么来：“你说呢，是不是这样？”

　　从前没认清双方心意的时候，她只当裴雪时是个温柔极了的人，可现在才明白，他对她的温柔表象下，竟然是深深的自卑。

　　她不得不承认，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她竟然觉得这个人简直太有意思了。

　　这样的他，完全不像“裴雪时”啊……

　　反正如果是她的话，她一定会趁着自己还有命活大胆向喜欢的人示爱。
　　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也算死而无憾了啊。

　　“反正呢。”她走到桌边坐下，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开口就是让裴雪时大惊失色的话，“我可不会这样，我若是喜欢一个人或是什么物什——”

　　她拿起茶杯，慢悠悠送到嘴边时却没着急喝下去，没有被遮挡的眼睛抬起看向裴雪时，笑道：“就只会看当下。”

　　透过茶水氤氲出的热雾，裴雪时恍惚对上了温盛宜弯弯的眉眼。

　　这次不用他自己在痛苦中挣扎沉沦了，眼前这个他的心上人正在一句一句地告诉他，他该怎么做。

　　裴雪时喃喃道：“只看当下吗……”

　　温盛宜挑眉，用一个非常放松自然的姿态点头：“既然我都要死了，为什么还不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好好的对自己呢？想看的、想说的，就都大胆说出来，或者勇敢去做啊。”

　　说到最后时，她放轻放缓了调子，这显得她的话很温柔，带着些蛊惑意味。

　　但裴雪时此时却是无比清醒。

　　他死死看着温盛宜的眼睛：“可这样的话，对其他人不公平吧。”

　　温盛宜不解地歪头：“其他人？”

　　“其他活着的，担心你的人。”裴雪时说，“尤其是那些——”

　　他忽地低头不去看温盛宜：“被你主动招惹了的人。”

　　一句话，只有中间的一个“你”字轻到温盛宜差点没听见。

　　等他说完后，温盛宜怔住了。

　　所以，裴雪时不主动向她示爱或是挑明心意，是觉得他如果向她示了爱，那么等他死后，她一定不会好受吗？

　　饶是她，都因此有了片刻的心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话语来回应他。

　　怎么能这么可怜啊，裴世子。

　　茶杯落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一道声响，过了几息的时间，裴雪时才听到温盛宜悠悠开口：“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见多了生离死别，自认已经看淡了人世的喜怒哀乐，应该还挺坚强的。”

　　裴雪时愕然抬头，却见温盛宜正支着下巴静静地看她。

　　她没有再说话，可她眼中只有裴雪时一人，一个美极了的笑从她脸上绽放。

　　“或许你会觉得我很无情，但起码对如今的我来说，在意的人的死不会再让我伤心欲绝，我依旧会成为一个走遍江湖到处行善的游医，依旧会拥有其他更多爱我、关心我的人。”

　　“我依旧会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坚定极了，听着这样的话，再看着那双眼睛，裴雪时无法再蒙蔽自己了。

　　直到此时，他才因为她的话而彻底醒悟。

　　他怕他的病会拖累温盛宜，怕他死后温盛宜会伤心，怕这个怕那个，给自己怕得自卑不已不再像他，也把他们的关系怕得一塌糊涂。

　　可温盛宜本就不需要他这些多余又复杂的担心。

　　从古燕槐安到伊塔尔，他自己痛苦了这么久不说，也把他们的关系搞得朋友不像朋友、爱人不像爱人。可从多纳到这里，温盛宜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便在认清他们二人心意的同时，还能一步一步开导他。

　　阿繁……怎么能这么好？

　　如果真的会有福运降临在他身上，让他可以解了身上的毒的话，他会死死守着温盛宜，和她做一对白头偕老的神仙眷侣。

　　可如果他还是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的话……

　　他是会死，可温盛宜还那么年轻，是那么耀眼夺目，她身边依旧会有更多优秀的人在，会一直有人做和他一样的事情，纯粹地爱着温盛宜。

　　那就够了，他想。

　　在化作尘世间的一捧黄土时，他也会想，至少，他曾经和这个人真实地相爱过。

　　而现在，他自信温盛宜可以从他身上得到快乐，这份自信驱使着他直面温盛宜。

　　当然，他更多的勇气还是来源于他卑劣的心思。

　　毕竟，真的没有人能够拒绝温盛宜的喜欢。

　　温盛宜就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拿裴雪时来回变换的脸色当配菜。

　　她根本没想到裴雪时是因为害怕她伤心才一直忍着不把话说明白，毕竟她一直以为这人挺看得开的，也……
　　也以为裴雪时是在试探她。

　　温盛宜摇头低笑了一声。

　　高看他了。

　　当裴雪时再度望向温盛宜时，他眼中长久不散的雾气与阴云终于消失殆尽。

　　“是我的错。”他直直看向温盛宜，眸光相对间，即使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耳根通红，也没有一点闪躲，“盛宜的想法，是我从前根本不敢想的。我总把一切的人和事都想得太过脆弱，实则真正脆弱的人，就是我。”

　　他无意识揪着手下的被褥：“是我太过优柔寡断，日日自寻烦恼，才会……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温盛宜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握着茶杯，闻言点了点头。

　　虽说她就是在这人无声的陪伴中习惯了他的存在，继而才慢慢喜欢上了他，但若是他不整天想东想西的，按照“天祁寒王世子”，再不济也是“逍遥剑客玉沙”的性格，她估计早就想明白了，他们估计也早就在一起了。

　　怎么会平白耽搁这么久？

　　“你——”

　　“裴玉尘？裴雪时？！在不在啊？”

　　张砚咋咋呼呼的声音破坏了二人之间暧昧的氛围，温盛宜收了话音看向裴雪时。

　　裴雪时扶着额头有气无力道:“……我在。”

　　张砚听他说话声音虚浮，还以为他是月中夜的难受劲儿没有过去，吓得直接往屋内跑：“裴玉——”

　　他的话音又在见到温盛宜并且感知到屋内氛围不太对时戛然而止。

　　“啊安宁怎么在啊哈哈哈……”

　　他尴尬地来回扫视着眼前这两个人，裴雪时正坐在床上，温盛宜则是坐在桌前。只不过二人一个淡定自然，一个……

　　他无语地将视线从裴雪时身上收回。

　　扭扭捏捏的，怎么一股小家子气？

　　温盛宜朝他点头示意：“是前辈们找我们吗？”

　　张砚点头：“是的。”

　　温盛宜闻言起身向帐外走去，裴雪时也不自然地起身收拾。

　　盛宜要给他说什么啊？怎么就被打断了呢？他们如今……是什么关系啊？

　　“对了，刚才没来得及说。”走到帐门前时，温盛宜突然回眸对裴雪时笑，一缕碎发拂过脸颊，她伸手向后挽去，露出了腕间的玉镯，“挑个好时间吧。”

　　她的话好像说得无厘头，可裴雪时就是听懂了。

　　意识到了她的意思的那刻，裴雪时只觉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像一场精心编织出来，只为了让他沦陷的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