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老男人心，海底針 ...
-
守夜后第二天齐光遗体便已火化，骨灰和牌位先迎回家供着，还需再作法事。
形代家亲友很少，丧家只有三名女性，忙于法事抽不出身，鼬替她们到附近便利商店采满一些日用品，回来时法事刚结束，法师才要离开，由釉初送至门口。
和法师行礼致意后，看着和尚离开，釉初却还不进屋。
「陪我在外面站站吧，我还不想进去。」
鼬陪在一旁，两人都没说话。门前栽有一株樱树，此时仍是隆冬之际，黑褐色的枝桠堆着前夜的余雪，釉初站在树下，神情穆然，眺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她身穿黑色丧服，衬着肤色白皙如雪，从齐光病倒到今日的半个月内，她消瘦不少。但那远眺的神情，沉着如一夕之间历经风雪的寒梅，憔悴中屹立，孤高清丽。
鼬默默的凝视着她，看着她彷佛一夜长大，神态已具有成人的稳重坚定。
可他却想念起那少女昔日刁蛮娇俏的模样，
至少，那任性中有着只属于孩子的幸福。
「进屋去吧，外面冷。」拍了拍她的肩，鼬低声道。釉初顺从进屋，说道：
「这几日有空的时候，想请你再帮我复习功课。」
这话要在上个月由她口中说出，鼬都会不敢置信。但现在听她这么说，他心里却感到酸楚。
「功课的事不急，妳先忙完家里的事再说。」
「我想明天就回学校去。」釉初淡淡的道：「就快毕业考了，我还想顺利毕业。」
她说的平淡，却很坚定。鼬不再多言，两人走进客厅，便看到睦月趴在餐桌上，一抬起头，满面的泪痕。
「姊──」
「别再哭了，哭也于事无补。」
釉初拉开椅子，在睦月对面坐下。堂妹哭的眼皮浮肿，但她似乎没有安慰的打算。
父亲骤逝，对睦月的打击很大。从齐光病倒以来，睦月的情绪一直没有釉初来的平稳，今天再看到她哭成泪人儿，鼬也不意外。但睦月显然情绪激动，除了悲伤之外，神情中还带着焦急慌张。
「可是我不想去美国啊！」睦月急切的道：「我在日本好好的，为什么要去美国？」
听到睦月的话，鼬有些疑惑的瞅了釉初一眼，釉初没理他，但也不看着睦月，只随手翻弄搁在餐桌上的课本，淡淡的道：「婶婶要回美国去，妳自然是要跟着回去的。」
「她在美国都另组家庭了，我干嘛夹进去当拖油瓶？！」睦月急道：「我在日本好好的，她也没担心过，现在一句话就要我跟她去美国，我不要！」
「她不担心，是因为以前有叔父在。」釉初神色已有些不豫：「现在妳的监护人只有她了。」
「那妳呢？」睦月哀求道：「姊，我留在日本，跟妳一起生活不好吗？」
釉初没说话，过了一会才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姊！妳帮我想想办法──」
「我没办法。」釉初语调越来越冷淡，但鼬却听出那是她开始发恼的前兆：
「妳去问问律师，看法院会不会把妳的监护权判给只有十八岁的堂姊？」
「监护权监护权的，那我自己的意愿呢？」釉初响应冷淡，睦月也急了：「姊──」
「我没办法！妳自己去跟妳妈说去！」
釉初猛的抬起头来，瞪着睦月，厉声道：
「不要什么都想着我帮妳解决！去不去美国也问我，谈个恋爱也拿我当挡箭牌，不要什么事都想依赖我，没那么轻松的事！」
「妳……」睦月一时怔住了，愣了半晌，结结巴巴的道：「我、我什么时候拿妳当挡箭牌了？」
「妳当我不知道？」釉初微微冷笑：「都有办法每天起早帮圭时做便当，干嘛还老跟他说是我送的？这算什么？是给我做人情呢，还是让他比较好过？又或者，是让妳自己比较好过？」
「妳提这干什么呢？！」鼬还在旁边，被直指感情的事，睦月很是尴尬，气急败坏的道：「我、我又不是故意说是妳送的，是上次圭时哥问起，我一时慌了……」
「就把帐赖在我头上？」釉初哼了一声：「妳当他是傻子啊？」
「我不是故意的──」
「睦月，自己的事自己解决。」直盯着堂妹，釉初冷冷的道：「喜欢人家就去告白，不想去美国，自己去沟通，老是躲在我背后，妳的人生难道要我帮妳过？」
「妳──」
被抢白的无话可说，睦月又恼又委屈，结巴了半晌，才哽咽的道：
「不是我躲在妳背后……有妳在旁边，谁会注意到我？妳…妳就是这点讨人厌！」
她说完转身就跑，只剩鼬和釉初二人，空间里气氛凝重的可以砸死人。
目睹了这场姊妹吵架，鼬至终都没开口。他瞥了眼僵坐不动的釉初，微微的叹了口气。
整场争执里看似咄咄逼人的一方，可妹妹最后一句话，还是让她宣告防线瓦解。
这丫头，老是在干些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鼬没有劝慰，比起这场吵嘴，睦月刚才透漏的讯息更让他挂心。
如果连睦月都要离开了，釉初又该何去何从？
他心里担忧，但也明白此事不宜这时提出，说了也只是招釉初烦心。
釉初发了一会愣，才慢慢的抽出旁边的课本，像没事人的道：
「教我这题吧，我怎么算都不对。」
鼬不多言，接过课本看了一眼，就在计算纸上演算给她看。算着算着，一颗水珠滴落在纸张上，迅速将纸头沾湿了一块水印。
他望向釉初，少女头低低的，直盯着算式，眼眶却早已红了。她自己揩了一下眼角，又有新的眼泪涌了出来。
鼬放下笔，轻轻地揽住了她。
女孩低着头，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掉落，泪水很快的沾湿了他的袖子。
过了一会，他听见她轻声的道：
「有段时间我很不想长大，可现在，我真讨厌我还是个孩子。」
鼬无言以对。
虽然搂着少女，可是他很明白，除了拥抱，这时的他什么也帮不上忙。十六岁的天才只限于学业成绩那些无聊的数据证明上，在人生的考题前面，他只能回答出像拥抱这么贫脊的答案。
在这一刻，他真讨厌起自己，
讨厌起只有十六岁的自己。
X X X
「我回来了。」
傍晚，鼬回到了宇智波大宅。
这几天他大多借住在形代家帮忙，这时回到自己家中，踏进玄关，就闻到空气中的饭菜香。搭配装潢特别设计过的灯具投下温暖的光，宽阔的房间收拾的明亮温馨，和形代家那挤满货物、狭小、弥漫着线香味的屋子，宛如两个世界。
这时候回到自己的家，反倒涌上一阵难以言述的感伤。他突然觉得很累，彷佛连日来参予丧礼的疲倦与负面情绪，一口气全不堪负荷的塌了下来。
「哟，终于回家啦？」
迎门的不是母亲也不是佐助，而是个爽朗明亮的声音。止水从起居间走了出来，看着他，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止水哥，」这时候看到止水有点意外，鼬打起精神问道：「你今天不用上班？」
「今天出公差，陪千手的老头打了一早的高尔夫。」
大概是对这些公司上的交际应酬感到无趣，止水露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鼬看他的鬼脸暗自好笑，亏了翘班摸鱼的堂兄一句：
「只是打个球，你还赚到半天假不是？」
「身心俱疲，半天哪够恢复啊？」被堂弟亏，止水不甘示弱的揶揄回去：
「哪像某个小孩子，只要忙着谈谈恋爱、把功课写完就好了。」
换作平时，这样兄弟间的毒舌鼬总是一笑置之，但今日这句却碰巧打个正着。他不想显现情绪，却也已笑不出来。没发现他的异样，止水搭上他的肩，一脸暧昧的笑道：
「怎样？听说你这几天都住在你那学姊家？」止水啧了几声：「小两口也太热情了吧？」
鼬瞪了他一眼，还来不及反击，美琴已走了出来。
「鼬，你回来啦？」她端详了一下长子的脸色，温柔的问：「丧礼都办妥了吗？」
「是，过几天就下葬了。」
美琴叹了口气：「釉初呢？她还好吗？」
鼬犹豫了一秒，还是说：「还好。」
「等这阵子忙完，多找釉初来家里坐坐吧！」美琴叹道：「这孩子也真不容易了。」
「是。」
从二人对话里发现情况不对，止水已识趣地收起笑容。美琴又关切了几句，看看止水、又看看儿子，柔声道：「你父亲在书房里，你和止水一块进去吧。」
原来富岳已经回家了，鼬这才明白止水为何会在这时候出现。兄弟二人走去书房，在门口禀告过，推门进去，宽阔的和式房间里采光充足，一张黑桃木实心办公桌临窗而放，富岳端坐于前，穿着居家和服，正批阅公文。
「父亲大人，我回来了。」
「伯父。」
兄弟俩在下首正坐请安，富岳抬起头，看看几日不见的长子，淡淡的问：
「事情都办好了？」
「是。」
富岳点了点头，又盯着公文看了一会才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说。」
虽然语气和表情不大像，不过对富岳来说应该是关心了吧？鼬瞅了眼没啥表情的父亲，还是行礼道：「谢谢。」
富岳微微应了一声，翻阅着公文，惯性的训道：
「事情办完了，就多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你要是嫌学校太无聊，就多到公司见习──这份是止水拿来的今年预算报表，你看一看。」
接过父亲递来的报表，鼬眼睛盯着公文看，心里却是一阵迷惘。
难道他的人生，就只有读书和继承公司两件事了吗？
止水坐在一旁，斜眼瞟着明显比平日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堂弟，微微的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老男人心，海底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