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拟花枝》疏疏不见

45、第 45 章 昼夜连转，

　　楼春雪看着一地狼藉，明知故问：“怎么办？”

　　南尽蹲下身，摸着下巴满脸为难。杀人时着急了些，没想到要怎么处理。

　　“陈观知道了，会找我们麻烦的，说不定会弄死我们。”她叹了口气，吓唬道，“他的心狠手辣，你可是知道的。”

　　似乎真在考虑，南尽歪着头琢磨了半晌，指尖轻轻戳了戳地上的人，抬眼时，眼底还凝着点未散的戾气。转头看向楼春雪，却又裹上了一层懵懂的无措：“我把他扛去灵就山埋了？山里林深草密，保证连陈纵的狗都闻不着味儿。”

　　楼春雪望着他这副前一秒冷厉动手，后一秒憨态可掬的模样，指尖拂过他鬓角沾着的那点微不可查的血珠：“不必。随便捅几刀，将他身上钱财搜刮完，扔到城北郊外，哪里抢盗频发，有人发现，自然当劫财误杀办。”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市井惯了，深知心软是致命的软肋。南尽护她心切，出手果决，反倒让她看清了这小妖怪看似傻气的皮囊下，藏着的全然是为她的不顾一切。

　　南尽眉头一皱：“万一陈观……”

　　楼春雪也发愁，人不死是麻烦，人死了更是大麻烦，求助孟城乌越发不可行。现下竟有些四面楚歌的悲壮。
　　“陈观不会在意一条狗如何死的，就怕陈纵脑子发热纠缠不休，还有他那泼辣的妻子。”

　　事到如今，两人别无他法，只得按照先前说的去办。

　　所幸第二日一早，两人出门便听闻城北又出事了，劫财将人误杀。

　　南尽崇拜地望着楼春雪：“料事如神。”

　　楼春雪懒得辩解，领着他去吃了馄饨，便往灵就山梁寨主那儿去。

　　到寨子时，梁丛篱立在习武台上，指挥寨里的人打拳。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眼神毫不犹豫地锁定过来，见着是他们，脸上瞬间挂笑：“二位怎么过来了？”

　　“叨扰梁寨主了，”楼春雪说，“方便问些兄长的事吗？”

　　梁丛篱喊来旁人帮忙看着，带着两人往房里去。

　　“我派了些人去问，有些收获，但不知对你来说有没有用。”她面色凝重地说，“手底下的人说，从一个多月前，缉妖局到处找人去灵就山。刚开始有斗蟋蟀的比赛，大家想着是帮权贵找，有钱拿，结果大多有去无回。这两日，缉妖局见没什么人愿意去，开始挑人，不论对方愿意与否，可想而知，也是有去无回。”

　　楼春雪想过缉妖局罔顾律法，谁知已然到此地步。她想着昨晚阮雁和说过的，一并告知。

　　梁丛篱应该是知晓的，脸上尚无惊异之色：“是，不知从哪儿来的消息，说灵就山妖兽心野，想占据都城。”

　　楼春雪指尖微微攥紧，心头已然透亮。并非妖兽心野，分明是缉妖局要拿灵就山的妖族和无辜百姓做垫脚石，找到所谓妖族秘宝。
　　“扰乱民心。”她轻叩桌面，心下已有定论，“劳烦梁寨主涉险替我去查了。”

　　“何来此话，楼公子帮了寨子那么多，只是尽我所能罢了。”

　　她谢过梁丛篱，不多逗留，带着南尽匆匆下山，直奔喻惠之的居所。

　　“缉妖局为何要诋毁妖族。”南尽想不通，“妖族还没找他们事，反倒让他们倒打一耙。”

　　楼春雪不语，顾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小径，直至官道，才问：“你是妖族，可知秘宝下本里是什么吗？”

　　南尽顿了顿，摇头：“不知道，狐长老只说此物至关重要，关乎妖族兴衰。”

　　“到底写的什么，能让那两人费尽心机。”楼春雪头又晕晕乎乎的了，脚下踩着石子，趔趄一步。

　　“当心！”南尽慌忙扶住，“身体不适？”

　　楼春雪稳住身形，挥挥手说：“无事。”

　　燕都城内一片祥和，似乎所谓妖兽吃人传闻，影响不大。
　　去往城西的路径瞧着熟悉，不过多时，周遭环境渐渐陌生起来。再拐了几道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出现在眼前。

　　宅子并未落锁，南尽屈指一敲，门便被推开一条缝隙，院内传出一声稚嫩的声音：“谁？”

　　“是我，”南尽推开门，“南尽。”

　　“是你啊。”杨皓跑去开门的脚定住，同时也看到他身后的女子，“这个就是你生病的妻子吗？”

　　喻惠之雕刻木雕的手止住，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当真品出几分年幼时候的模样。

　　南尽拔高声音：“别说这些，在下有事相求。”

　　“进来说。”喻惠之声音不大，却足够洪亮。

　　进到院内，楼春雪还未仔细打量，那人便问道：“你是非声的妹妹？”

　　楼春雪一怔，随即点头：“正是，晚辈楼春雪。”

　　喻惠之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片刻，眼底掠过几分复杂，引二人落座，不动声色地在手中凝起一丝灵力，轻轻探向对方。下一瞬，他脸色微变，眼前女子灵脉尽无，周身无半分灵力流转，分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他压下满心惊涛，提及往事：“我曾记得，非声去仙观修习时，总爱将你带在身侧。”

　　楼春雪端详着这人，实在记不起幼年与他有过交往：“我幼时生了场病，忘了过往诸多事。”

　　喻惠之沉吟半晌，似乎猜出些什么，欲言又止几番，最终缓缓开口：“非声年少时便觉醒了绝顶灵力，自行找到烟霞观修行。初见只觉他性子温善，相处久些，便发现他内里偏执、隐忍，从不与人交心。
　　事事不能圆满，即便天赋异禀，没有仙骨，照样不能飞升。”

　　短短几句，楼春雪有一半不认同，却也没张口，垂眸沉静地听着。

　　“非声不是会认命之人。他去过许多仙观，修习招法各异的仙术，好像要强到一定境界，才肯善罢甘休。他心狠，尤其对自己，宁愿一人抗下所有，都不会让在意的人受伤半分。”喻惠之做不到点明，“有机会见到非声，不如问问，他瞒的、骗的事情太多。”

　　话毕，院内久久无声。

　　“兄长骗没骗，”楼春雪起身谢过喻惠之，与南尽准备告辞，“我自有定数。”

　　走到门口，身后之人忽然出声：“鲁班五行盒可在身上？”

　　楼春雪停在原地，沉思须臾坦言道：“未在。盒上有他的灵力封印，我始终无法打开。”

　　喻惠之盯着她单薄的身影，瘦如梅花骨欲折，仿佛即将要折断。他意味深长地说：“凡性情超脱常人者，其背后必有异于常态之隐疾，近乎变态。他不会留下任何隐患，要么身死，要么软肋。”

　　一语点醒梦中人。

　　楼春雪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想起了那个连她都瞒的人——介明昭。
　　细碎的往事中，兄长对待任何人谦逊温和到挑不出错，除了她，唯有介明昭，是唯一撕开他伪装的人。

　　如果，喻惠之没骗她。

　　她转头看向南尽，小妖怪眼底满是笃定，无声地告诉她答案。

　　“我知道了。”她沉声，“多谢。”

　　夜色渐沉，星月隐没云层，二人选了条不常走的路，只当闲行。

　　趁着暮色，南尽胆子大了些，悄悄勾上楼春雪的手指：“怪不得你们是兄妹，骗人都一脉相承。”

　　“再说撕烂你的嘴。”楼春雪“啪”地打开他的手，偏头问，“你在灵就山待了这么久，可知介明昭生前，最爱去山中哪一处地方？”

　　南尽歪头想了半晌，脑袋微微耷拉下来：“我那时年纪小，只知跟着族中长辈修行，姐姐与兄长来往时多避人，我从不知他有什么偏爱之地。不过，姐姐有事都告知狐长老，他许是知道，我们回妖族问问？”

　　楼春雪当即折转方向，想趁着天色深透，潜回妖族部落。

　　南尽钳制住她，握到那伶仃的手腕，惊觉她从病后，越来越瘦削了。

　　“走啊。”她催道。

　　“回去休息一晚，你身子大不如前，受不住昼夜连转。”南尽第一次用不容置喙的语调同她说话。

　　楼春雪呼吸乱了几分，企图挣脱开他的手：“我能休息，兄长休息不得。”

　　“楼非声不会同意你伤害身子的，回家，”南尽实在强硬不了，软下声音，“求你了。”

　　“求也无用。”楼春雪打定主意，用最短的时间解决问题。

　　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得，南尽握着她腕子的手指无意间收紧，突出的腕骨硌着他的掌心。
　　“不许。”

　　楼春雪去掰他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南尽手臂猛然向内一收，往前跨出一步，将撞进怀里的楼春雪牢牢禁锢在怀中。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声音发涩，带着委屈，“你只在乎楼非声，不在乎我就算了，连自己都不在乎。”

　　胸膛里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一下重过一下，呼吸渐觉混乱。楼春雪小幅度扭动几下，确定无果后，无力地安定下来：“无论如何，兄长不能有事。”

　　“为何？”

　　“我能读懂谁对我好，谁对我别有用心。”兴许真的累了，被宽阔温暖的怀抱一裹，她绷紧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声音也软得发轻，“年幼时，正经铺子嫌我小，不要我做工，稍大些也只能捞些偏门银钱。赌坊、柜坊、勾栏、茶肆，能赌能挣钱的地方都去过，见过不少人，为了点儿钱财把良心踩在脚下，跟亲人反目成仇。”
　　她缓慢抬起小臂，迟疑许久，终于轻轻抱住身前之人。他的胸膛温热，起伏得厉害，似是被她牵动。

　　“兄长不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将我护在身后。我只剩他一个亲人了，世上也只有他一个人会无条件的保护我、爱护我。他走哪儿都带着我。”

　　年幼大病过后，兄长的修为莫名不见起色，甚至一路跌落。若非如此，怎会被陈观钻了空子，锒铛入狱。
　　思及此，她环着南尽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将脸埋得更深。

　　“现在还有我。”

　　头顶落下轻而稳的一声。

　　楼春雪一怔：“什么？”

　　南尽珍重地捧起她的脸，指腹摩擦着她瘦削的下颌，目光近乎虔诚：“还有我。从今以往，我会永远保护你、爱护你。”

　　楼春雪鼻尖一酸，别开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别傻了，你是妖，能活百载千年。”

　　“我等你。只要你转世，我就去找你，一世找不到，就等两世。”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恍惚了少顷。

　　这话好熟悉，他是不是给楼春雪说过。

　　月光被高大的身影挡去大半，只漏下几缕碎光落在她发丝上。他定定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无名的熟悉感比上一次更汹涌，几乎将他吞没。
　　“我是不是……爱过你。”

　　“说什么傻话。”楼春雪当他又犯傻，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回家吧，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好。”
　　南尽终于是劝动她了，绷紧的背脊放松下来，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