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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杜子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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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江家阿爹阿娘告辞时,已接近黄昏时分。
春日已然过半,却仍然有几分料峭之感,甫一出了院子,便被寒风袭了个满怀。
江青衫抱紧双臂,跟在陆照台身后,若有所思地走向马车处。在那里,小厮九儿已等了半晌。
白墙,黑瓦,高大屋脊上镶了一层浅浅的乌金之色,漫天红霞越过马头墙,将对侧的白墙映照出几分淡粉色的光晕来。
女子眼眸低垂,轻咬嘴唇,两颊被身侧白墙上的云霞之色印出些许淡红,好似涂了醉人的胭脂,端得一副任人采撷、一亲芳泽的模样。
陆照台站在马车之前,转首回望之时,便看到如此画卷,一时便有些呆愣。
一年前自京城出发之前,得了他即将赶往南郡的消息,他那位有着“京城第一风流人物”之称的多年好友便不正经地揶揄过他。
讲些南郡女子比之京城女子有着何等的妙处,或风姿卓越,或小家碧玉,或婀娜可人云云。
那位“风流人物”常年出没于烟花柳巷、秦楼楚馆之间,惯常与一些妓子、花魁娘子之流来往的,谈及此等妙事,更是头头是道、如数家珍,恨不得讲上个三天三夜也不停息。
听得他频频皱眉不已,最后更是再不愿听他那些个风流韵事,随意寻了个借口,远远地遁走。临走之时,还被他那醉了酒的友人揽了个满怀,叫他也别再拘着自己,务必试一试那温柔乡、旖旎处。
如今倒真叫那位“风流人物”说准了似的,竟然真就栽在了她手里,还险些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神思出离之间,江青衫已踱步到了他身前,又照着九儿和纤云的指引,不甚熟练地爬上了马车。
九儿和纤云安静地立侍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主子不知想些什么,却并不出声打搅。
良久之后,陆照台才接着转身,同样上了马车。
“走罢。”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颠簸。
自陆照台也上了马车,两人在上头便一句话不曾说过,各人自有难言的心思,无人打破狭小空间内的一方宁静。
行至某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主子,到了。”九儿有些稚嫩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闻言,陆照台打起轿帘,倾身而出。见状,江青衫还以为已然到了家中,也跟在他身后。
“江府那几个孩子的课业还未处置,我过去一趟,你便不同我去了,回家便是。”
一句话将身后的江青衫挡在了马车上,放下的轿帘更是将她在其中捂得严严实实。
突然减少了一人,有些狭小的车内便显得有些空旷了。
在江青衫看来,这轿内的空间实则并非是狭小,只是因着和一个不合适的人待在一处,故而令她坐立难安、如临大敌,所以连带着无辜的车马也生出了平白的错处来。
这会子那人已不在了,这马车将她同料峭的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开,就更得她心意。
只是这场心意还没体悟到许久,便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
“我家公子还请江家娘子下车一见!”一道高亢尖利的男子的声音突地打破她的自得。
江青衫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呼喊唬得愣住。
还未能分辨出这声音的主人,也想不起来她认识过劳什子的公子那声音再次发作。
“请江家娘子下车一见,我家公子有请!”那道嗓门更是尖利了,隐隐有刺破空气之感。
听得江青衫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她从那嗓音里听出了许多不正经之色和调笑来。
正在这时,纤云迎了上去:“敢问公子是哪家的?我家夫人正忙着赶家去,不便——”
“夫人?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她原应该是我的夫人的!”另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突地打断纤云的问询,“你家主子陆照台到底是哪个地方杀出来的程咬金啊?哪路神仙啊?”
纤云被他流里流气、怒不可遏的模样唬住,一时怕得说不出话来。
九儿见状,放下马鞭正要跳下马车和他理论一番,那人旋即又大声叫嚷起来。
“我与你家夫人,”那人说到此处,突然一滞,“呸!什么夫人!我与江家娘子情投意合、一见钟情,不日就能纳她过门,谁曾想你家主子半道杀出,坏了我的姻缘!”
那人伸出手指,先指了指怕得退了两步的纤云,又指了指马车前头的九儿。
“你,还有你,别挡我的路,给我滚开,我要见江家娘子!”
纤云听了这话,哪里还敢往后退,展开双臂,壮着胆子直直挡在那人和马车之间。九儿也暗中攥紧了马鞭,只待他向前一步,就扬起鞭子,将他抽得粉碎!
适才高声叫嚷的仆人看了那蓄势待发的长鞭,他自己赤手空拳,心里更是没底。
他本是得了夫人的命令,出来唤这位公子哥回家的,就他一人,出来得匆忙,哪里会想到随身带个什么武器?
这杜子琛出来喝花酒,在醉春楼里一待就是数日,喝得头脑昏聩、颠三倒四,刚路过此处,正巧就看到陆照台离开,空留江家娘子和一小厮、一侍女。
恶向胆边生,春意心头起,一想到他本该得了手的美人被人中道截胡,又气又怒,转头就惹了这场祸事!
幸亏此处较为荒僻,加之此时天色已晚,人迹稀疏,少有人见到他这场胡闹,不然传到老爷耳中,他肯定又少不了一顿牵连!
“咳咳!”仆人从斜地里走出,扶起他家那烂泥一般的公子,忍了心头的不情不愿,“江家娘子不妨下来一见罢,不妨事的,我家公子今日多吃了些酒,又见了故人,不见上一面是不愿走的。”
江青衫听了那人方才的胡言乱语,早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这会儿听他讲到“故人”二字,更是气得险些撩轿而出。
她气极了地怒道:“一派胡言!我什么时候认识你家公子了?又什么时候多了个所谓的故人?我一个嫁了人的清白女子,由不得你们构陷!”
杜子琛勉强倚靠在仆人身上,遥遥地喊道:“江娘子原来还不晓得我的身份,那我就自我介绍一番罢。我姓杜,漓县杜县令的杜,全名杜子琛!”
说到最末,便撑着仆人的肩膀逐渐站直了身子,左歪右倒地弯腰做了一揖,险些栽倒在地上,看得那仆人心头止不住地跳了又跳。
江青衫听他提到“县令”儿子,忽的想起那日江家那位老嬷嬷的胁迫,一时间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惧怕和退缩之意。
因着心头退却,言语中便自然露了怯:“原来是杜县令的公子,但想来公子是认错了人。我一屠户人家的女儿,不曾认得公子这种贵人的。”
杜子琛听她唤自己“贵人”,心中更是暗自得意,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所以,正是有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嘛,这都是天定的缘分,所以才能让你我二人在江府得有一见啊!”
身旁的仆人被他主人的死缠烂打烦得没个奈何,这会儿听他又说些什么“同船渡、共枕眠”
的混账无赖话,就更觉得他不要脸了。
九儿听见这醉汉子说得越来越漫无边际,唯恐他借着撒酒疯惹出更大的乱子,握着鞭子,忙喝止道:“还望杜公子慎言!饭可以乱吃,花酒也可以乱喝,话却绝对不能乱讲的!”
“我慎言什么?”杜子琛见他冒了头,浑身的戾气顷刻间就有了发泄的地方。
“你主子搅了我的绝世姻缘,要论虚伪诡计、伪善算计,谁也比不过书生!所以他才想方设法地制造了那日的意外,青天白日下啊!青天白日,设计江娘子和他齐齐落水!他抱得美人归,我佳偶难成,连老天爷也泣下血泪,为我们这对缘分遭歹人毁损的神仙眷侣神伤!”
说着,杜子琛抬手仰天一指。
那仆人听他越说越离谱,沿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只有满天红霞。
呵,原来这就是老天爷降下的血泪,当真是开了眼了。
余光之中,看到几步开外的纤云已经侧过身子,偷偷地捂着嘴哂笑,仆人更觉得跟着他主人难堪,恨不得登时遁地而走,再不管杜子琛这厮。
虽然陆照台一直叮嘱他低调行事、切勿生事,以免打草惊蛇,露出身份,但他看那杜子琛仰天哭嚎的放浪形骸之态,加之一路早已被他耽搁了许久,恼恨得撩起袖子,攥着长鞭,旋即跳到地上。
脚尖才落到地上,一道熟悉的声音接着响起:“某不知何时又因何故开罪了杜公子,竟然不公正地得了个‘伪善算计’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