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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装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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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逃窜之中,何行释也没忘了捡起衣衫里的银票,他伶俐地隐入屋檐之下,藏在月光不能朗照的阴影里。
那人叫得大声,宛若就在他眼前,听着相近,实则片刻之后才走入院中。
短手短脚,与水井旁立着的冬瓜差不多高。
小药童闭着双眼,摸摸索索地在院子中四处游荡,像是被人挖去了眼珠子的小鬼,惊得何行释又是一阵后怕,待到见他再没出声时,才发现竟是他在梦游!
“死孩子,吓煞我也。”何行释小声嘀咕着。
他又将那银票往身上藏好了,才捡起散落一地的旧衣,直接扔进了灶门之中。方打算回房安睡之时,小药童已摸索着走向水井旁。
何行释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
唯恐小药童掉入井中,他忙把水井旁的冬瓜平放在井口,将那空洞处遮挡了大半,才安心地回到房里。
一边走一边嘀咕:“两个冬瓜。”
小药童睡着的地方已空了出来,不怎么宽敞的床登时就多了许多空间。
何行释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捂着胸口的银票,心事重重地想了许多,不多时便再也熬不住,沉沉地睡去。
可江青衫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从陈家药铺打道回府后,陆照台正好不在,九儿同样也不在,听纤云说是去江府给江家的几个小子开蒙授课去了。
本就不愿看到那人,不在正好,她便瞬时觉得心头一阵轻快,时不时地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和纤云扯几句闲话,讲些无伤大雅的笑话,可晚间陆照台回了,又无比难捱起来。
他走入院中时,闲庭信步地执着一柄折扇,九儿则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后,一手提了一只书箧,一手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江青衫和他视线相撞时,总觉得莫名羞耻,慌得她眼眸四处闪躲,忙不迭地逃开,躲进屋中去了。
九儿和纤云并不知昨晚发生的故事,还以为两位主子仍在拌嘴,他两人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自顾自的忙活开。
入夜后,江青衫推脱身子不适,早早地躺下,实则不愿和陆照台同席而食,怕见了他又惹出更多难堪来。
可越是害怕什么,越是躲不掉。
她思绪辗转,不住地回想着昨夜的情景,越发觉得丢了脸面。
这人当真是可恨至极,分明不愿意和她行夫妻之礼,偏偏又来招惹她、来撩拨她,害得她会错了意。
他高高在上,游刃有余,却让她脸面尽失,难堪至极,好似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在自荐枕席一般。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红了眼睛,从未遭遇过的挫折和羞耻折磨得她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睡,一直到陆照台也收拾妥当进了屋子。
她不再敢辗转反侧了,只能装作沉沉睡去的模样。
陆照台持着一方烛台,轻声走入屋内,随手将烛台放在楠木圆桌上,昏暗的床幔中间顿时布满暖黄色的烛光。
江青衫只觉得那光束霸道得很,好似憋着一股劲儿,使劲往她眼角里钻,非得让她睁开了眼才算完。
正犹豫着是否要侧过身子,以背过光束,那光束却愈发浓重,隐隐地离她更近了。
江青衫正在思索之际,陆照台当真又拿起烛台,往拔步床走来。
烛台距离她极近,因而那光束更加嚣张,逼得她险些睁开眼,她却始终不愿屈服,不愿看他。看他作甚?又让他撩拨自己,羞辱自己一次?
江青衫不愿看他,陆照台却不然。
这些时日,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躺在不远处的矮榻上,总觉得恍如一梦,一切都显得虚妄。可他分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境,只等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戳破便可化解。
却被下了降头似的,心甘情愿又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渐行渐远,愈发脱离他原本的轨迹,只愿长醉其中不愿醒来。
什么时候开始偏移的?他并不很清楚。
或许是扁舟之上,那浑身湿漉的女子攥着他的衣角不愿放开,看似她姿态柔弱、楚楚可人,他居高临下、稳操胜券,实则只有他自己知晓,情势已渐渐颠倒。
亦或许更早些,当一向内里冷漠疏离的他,竟然也会为了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挺身而出,救她于江府丫鬟的叱骂之下。
故而落水那日,他明明手持两块玉佩,一块属于真正的陆照台,一块属于他林如鉴,他稍加思索,便将他自己的那块给了出去。
故而他口是心非,因着母亲的商贾出身,连带着对她也多有偏见,言语之中多有瞧不上她出身的意味,却又不知不觉地想要靠近她。
像他曾见过的孟浪小儿,明明看上了某个女子,却决口不愿提及,只做些无礼的举动,说些轻佻之语,非要将那女子惹恼了,将她惹得哭了一场,方才算善罢甘休。
无人知晓,昨夜她色厉内荏、一片娇羞却故作镇定的女儿姿态多么勾人,一切看似在他掌握,她那对如水般的杏眼却像镜子一般,将他的狼狈出逃、他的丢盔卸甲映照得无所遁形。
因而不止是她躲着他,不止是她不愿见他,他亦是不知如何面对。不过到底多活了几个年头,经历的事故更多些,看着更镇定些而已。
不然,此刻也不至于像个无礼的孟浪子,只敢秉着一方烛台偷看她。
江青衫只觉得度日如年,那烛台仿佛就放置在她眼皮子底下,非但是灼得她险些睁开眼了,更是叫她连个容身之所也无。
害怕昨日的羞耻再演一场,江青衫死死地闭紧双眼,死活也不愿张开。
幸而陆照台突地退后了几步,那烛光在瞬息之间减弱,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微弱,最后终于幻灭。
屋内复又昏黑一片,江青衫只觉得身心舒畅,有如绝境重生。
书房内,九儿立侍在旁,昏昏欲睡,已暗中打了好几个呵欠。
他困得如醉生梦死、神游太虚,陆照台却走笔龙蛇、神采奕奕,书写了约莫一个时辰,仍然不见困倦。
“啊——“九儿张大嘴巴,又是一个呵欠,嘴才闭了一半,就见到陆照台扭过头望着他。
他眨了眨眼,尴尬一笑,复又若无其事地站直了。
“可是困了?”陆照台转回身,一边书写,一边随意问他道。
“……不困。”九儿从未如此坚定。
“那就好。”
“……”
又过了半个时辰,九儿困得险些见了他老祖宗,困得左歪右倒,有如飘摇在狂风骤雨中的枯枝。
他只恨他年少无知,识人不淑,才被夏回他们那群人骗了,说些什么贴身照顾主子更为紧要、也更松快的混账话来,害得他总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骗得他好苦。
如今可倒好,连睡觉也不能了,若不是他年纪小,精力也好,非让主子折腾得一命呜呼。
待到宣纸上的墨迹干了,陆照台才将其细细劵了,放入一截狭长的竹筒中。
“明日早些时辰,将这书信捎给夏回,让他派人送回京城,递到父亲手中。”
九儿不敢推脱,乖巧地忙接过来。
他握着竹筒,突然又想到一些旁的事来,但又怕触了陆照台的逆鳞,导致惹火上身,所以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陆照台被他的窝囊样子惹得笑出声来,问他道:“怎么,也有你九儿不敢说的话?”
九儿忙摇头否认,心头却不住地腹诽:我又有几分胆量,敢说你的不是。
但情势逼迫,陆照台如狼似虎,京城那位老夫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九儿不敢看他,躬身回道:“主子,前些日子老夫人差人来问我——”
“不必理会。你只需记得,你是我的人,任谁也左右不了你。不过……若是你更愿意在老夫人身旁办差,明日便可收拾了行囊,自回京城去罢——”
“主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九儿只愿跟随在你左右,从不敢生出二心!“九儿被陆照台一席话吓得魂魄归了原位,困意全无。
陆照台浅笑道:”逗闷子而已,何故吓成这副模样?说罢,她又找你打探些什么?“
“老夫人遣人问我,问我……你身旁可有女人……”九儿越说越小声。
陆照台哂笑道:“那你如何回的?”
九儿见他主子已面露不虞之色,忙摆摆手否认道:“九儿我自有分寸的,不会跟老夫人多嘴。我只告诉那人,主子受命于圣上,尽心竭力地一心扑在公务上,没有许多闲散功夫。”
“如此甚好。”陆照台浅笑着赞许他道。
九儿垂手而立,斗胆又问了陆照台一句:“可是……主子,江姑娘的事情究竟该如何处置?”
他心中有偏袒,此刻江青衫又不在书房,不自觉地连称呼也从“夫人”换成了“江姑娘”。
见陆照台一语不发,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常言道,瞒得过初一,却瞒不过十五。迟早有一日老爷和老夫人会知晓的,老爷倒还好,尤其是老夫人,她本就有意撮合你和阮家姑娘,若是她知道你瞒着她娶了妻子,还不知道要掀出怎样的波涛来……“
见陆照台虽然不言不语,却面色如常并不反驳,九儿心知他并无不悦,索性将一切摊开了讲。
“夏回他们都不愿出面,但小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想问清楚了。主子你也别怪我多嘴,实在是这事太过离奇,连话本子里都没有这样写的……
“哪有宰辅大人的儿子娶一个屠户之女的?更何况还瞒着老爷和老夫人……主子你受圣上之名巡查南郡一应事宜,待到履职完毕,总得回京城的,届时江姑娘可怎么办?
“若是当日以妾的名义还好,偏偏又是三媒六聘娶进来的正头娘子,那位置阮家姨母和老夫人可盯得紧呢,又该如何同她们交代?”
九儿壮着胆子,一股脑儿地说完了,却并不敢看着陆照台,只自顾自地盯着自己的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