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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郭先生与狼 ...

  •   要说漓县近来最为人津津乐道之事,便是江屠户之女与县令之子的那场相遇。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官宦子弟,一个是艰苦过活的商户之女,两人身份地位相差悬殊,乍一听,还以为是话本子上才子佳人偶遇的惊艳桥段,其实不然。

      如若不是屠户之女的卑微身份,佳人尚且可称作是佳人,毕竟江青衫是漓县乃至临近的几个县城都出了名的美人。

      可才子嘛……实在与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都说“虎父无犬子”,可那前两年到此上任的杜县令一生威名、勤勤恳恳,偏偏就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

      那杜子琛不学无术,整日只与一些手底下的无赖斗鸡遛狗,赏赏花,看看月,偶尔也风流几次,叫他爹臭骂一顿便消停几日。

      那场相遇便发生在他消停的时日里。

      那一日,他不怀好意地前往江府,名义上为他义父庆贺生辰,实则觊觎他的一个义妹,为另寻一场风月而去。

      遥遥地,在江府的后花园里未能见到江府义妹,却看见一粗布麻衫的妙龄女子,不知名性,从此爱慕难舍,茶饭不思。

      他母亲向来将他放在心尖儿上,见他思慕佳人、情根深种,以至于形销骨立,不过几日便瘦了一大圈儿,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便出面张罗,定要找出那位女子,让她儿子能如愿纳她为妾。

      如此,一场飞来横祸便落到了江青衫的头上。

      “你说说,江屠户的女儿非要去江府做什么?还偏偏碰上了那位煞星!”茶馆中,一长衫男子放下手中的茶杯,不无遗憾地感叹道。

      与他对坐的男子连忙放下手里的折扇,慌忙捂住了他的嘴:“慎言啊,毕竟是县令之子,不可不可。”

      茶馆最角落的桌子后,一凶煞汉子闻言,起身高声反驳:“有什么不可?县令的儿子就可以欺男霸女,强抢良家妇女给他做妾了吗?”

      汉子前方的矮桌上摆着一把锃亮的大刀,看他打扮,应是走镖路过此处的镖师。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掌柜的躬身前来,快步走向那汉子。

      他左顾右看地附耳在那汉子身旁,点头哈腰、面带祈求地同他讲了几句,那汉子闻言,悻悻然坐下了,再不做声。

      长衫男子又挑起了话头:“只是可惜了他家女儿了……”

      茶馆里登时无人说话,整个漓县谁不知道,江家肉铺的江屠户和他娘子最是宝贝他那女儿,平时疼得跟眼珠子一般。

      平素若是哪些个他瞧不上的人求亲求到他门上了,不肖他娘子吩咐,抄起案板上的砍刀,定要好好收拾那人一顿!

      可这次遇上的偏偏是县令之子,他虽然万般不情愿,也是有心无力了……

      “出大事了!陆先生和青衫姐姐掉进水里了”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男孩儿一边大喊,一边风一样地从茶馆跑过。

      可他跑得飞快,坐在茶馆门口的长衫男子比他跑得还快。

      他一把将那男孩儿拽进茶馆,后者被他猛地一扯,一时不备,手中高举的糖葫芦“啪嗒”一声砸在门槛上,滚了几个圈儿就消失在不知哪张矮几之下,眨眼间不见了影子。

      “哇——”男孩儿嘴角一撇,张嘴便哭,同桌的折扇男子忙递给他一碟云片糕,好歹止住了他的哭声。

      长袍男子可不管他如何,面带喜色地只管询问:“嘿,小子,你方才说陆先生和你青衫姐姐掉进水里了,江青衫我倒是知道,可陆先生……是哪位陆先生啊——”

      “还能是哪位?江府请来的那位夫子呗!”男孩儿已将他那根糖葫芦抛到九霄云外,只管往嘴里狂塞云片糕,仿佛害怕折扇男子后悔了一样。

      闻言,长袍男子喜不自胜,当即便同折扇男子抱拳道别:“王兄,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了!”

      “也是不巧,出门前小女曾叮嘱我,定要给她捎上一串糖葫芦。”折扇男子轻拍脑袋,又摇了摇头,“怎么就忘了!告辞,告辞……”

      几乎同时,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风风火火地跑出了茶馆……

      河岸边,乌泱泱的围观之人已将两岸围堵得水泄不通。

      折扇男子削尖了脑袋往里挤,挤得手中的折扇都不知掉落在了何处,半晌后才往那拱桥当中去了。

      他动用全身的力气,往手肘上使了个暗劲,暗戳戳地将身旁的人推开,再灵活地趁机往前面走,不消片刻,便来到了拱桥最高处。

      垫着脚,还没来得及看个分明,就看到在他身旁同样伸直了脖子往河流中探看的长衫男子。

      两人竟在拱桥上方重逢了!

      场面霎时十分尴尬。

      “王兄,你不是要给家中小女买糖葫芦,怎的……”

      “路过,路过……谯兄,你不是家中……”

      “嘿嘿,某碰巧也是路过。”

      两人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移开了目光,同时安静地看向那河流中间的乌篷船。

      河流并不宽阔,约莫两丈有余,河水也不深,微风一拂过,两岸的垂柳便能弯了腰,伸手往河水中探去。

      此刻,河中正飘着几艘乌篷船,陆照台和江青衫便停在其中一艘船上。

      如果不是两人双双跌落水中,被河水淋湿了全身,以至于根根发丝和身上的衣裳都紧紧地贴在身上,衣衫当中偶然还能看见几缕水草,此情此景倒也有一番韵味。

      江青衫无助地坐在乌篷船的船头,低垂着脑袋,头上的发丝已然散开,乱糟糟地垂在她胸前,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在她身侧,陆照台虽也看着一身狼狈,但他双拳交握在身后,站得笔直,眼中也不带分毫的窘迫,仿佛今日发生的这场故事都与他无关,哪怕他身处其中。

      耳边的议论之声越来越大,凑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江青衫不愿意浪费这最后的机会,她眸中的坚定之色愈发浓烈,她攀着船板的手指更加用力,以至于十根手指都隐隐泛白。

      蓦地,她坐起身来,侧过身子突然抓住陆照台的衣服下摆,眸中瞬间换上了无助和凄惨之色。

      “陆先生……对不起,方才在那拱桥之上,不知哪个路人撞向了我,我一时间站不住,便……想不到竟然害你也落了水……”

      江青衫清脆的嗓音随着她隐隐的哭腔如同珠子一般洒进河中,像几日前的那场春雨,温煦而柔软。

      那弱不禁风的姿态,令两岸和拱桥之上的人都看得我见犹怜,但陆照台分毫不为所动。

      他不动声色而巧妙地在逼仄的船头后退两步,两人的距离就此拉开,攥在江青衫手中素白的衣裳下摆也从她手里脱落。

      “姑娘言重了。”陆照台微微欠身,浅浅一笑,轻声作答。

      他嗓音低沉,好似拂过杨柳的春风,隐隐让人感到一丝暖意和细致。姿态端方,翩翩风度,不愧是读书人的做派。

      可江青衫离他最近,看得最是分明,也听得最为清楚。

      嗓音若春风,却是初春的微风,带着一丝寒冬的凛冽;姿态温和有礼,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可那笑意分明不达眼底。

      她猜不透陆照台是否已然看破了她的心机,也不知自己能否借此险招、奋力一搏,好叫自己逃出生天,因而心中越发没了底。

      她攀着船头木板的手指越发用力,以至于手上血色全失,耳畔人声鼎盛,她却充耳不闻,只觉得坠入一片无边的冰窟,天地间只剩下自己。

      愣怔之间,乌篷船已经调了头,快要靠岸了……

      正不知下一步棋子应当如何置放,早已在拱桥之上蛰伏良久的长衫男子旋即出声,阴差阳错地救了她。

      “陆先生,光天化日之下,你同我侄女江氏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虽解救她于水火,可她一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大庭广众之下与你有了这些……我江家兄弟怎么同县令大人交代!”

      江青衫闻言一顿,蓦地抬头看向那拱桥正中央的长衫男子,他刚结束了他“正义的”讨伐,正满脸义正言辞地接受路人的崇敬和赞佩。

      她脑中飞快地旋转,意图找到半分长衫男子的痕迹,可她思量再三,始终想不起曾见过这人,也不知怎么就成了他的侄女。

      陆照台抬眸,视线与那长衫男子撞在一起,那对倒三角眼中的幸灾乐祸和大仇得报的快意便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陆照台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人,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时,一路人高声询问道:“县令大人?县令大人家怎么会和一个屠户家有关系?”

      “仁兄你刚回县中,自然不知了!前几日县令家的那位公子看上了江姑娘,心心念念,非她不娶呢!”折扇男子远远地答毕,甫一抬手,才发现那折扇早已不知所踪,又尴尬地放下。

      询问之人低了嗓子,不可置信地复又追问:“不能够吧,虽说江姑娘实在貌美,可那是县令之子啊,怎么会——”

      “所以县令夫人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如今正张罗着为她儿子纳江姑娘入府呢!”

      耳畔的议论之声越发激烈,江青衫听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直接埋入河流中去。

      船尾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晃动得她在船头歪歪扭扭,左摇右晃,几乎坐不稳。

      船靠岸了。

      余光之中,陆照台的一只脚已经往前踏出一步。

      最后的机会也没了。

      江青衫心乱如麻,无计可施,今日拽着他落水演的这出戏已经是她做过最出格的事情。

      但她又不甘心就此放弃,若是认了命,就得被送入县令府中,给那登徒子做妾!

      她不甘心!

      江青衫的双手忽然从那木板上放开,她转过身,倾身向陆照台扑去,一只手正欲抱住他的腿,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掌稳稳地攥住。

      她抬眸直视陆照台,丝毫不再掩饰自己的决绝和疯狂,那眸中的坚定之色灼烧了后者,叫他更是确信他先前的猜想。

      他神色微变,眨眼之间又恢复他从容淡然的模样,快得江青衫险些没看得清楚。

      陆照台微微躬身,嘴角的笑意更浓,但暗藏着的冰冷更甚,隐约还带了一丝讥讽。

      “原来如此……”他转而问道,“江姑娘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个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

      江青衫眸色一暗,心虚得两耳已浮上绯色。

      “听……”她眸子半垂,张皇地躲避他眼中的审视,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直勾勾地迎上他,“不,不曾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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