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包》钧遥

22、第 22 章

　　江临岱有点委屈，但他实在是很累，不想再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浪费时间和他吵架，索性破罐子破摔，由着他去了。

　　杨壑深工作很忙，不时有人会打断，但还是坚持盯着他吃完了饭才挂断。

　　江临岱深深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前路漫漫。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可以不被发现的流下来。他的人生好像突然一下上了强度，工作和感情都是。有很多从前没有面对的难题一股脑的横在了他的面前。他还不习惯多年孤独的人生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参与，很多观念上的冲突需要时间去磨合，奇怪的是杨壑深有种很奇怪的能力，总会让他对曾经自己深信不疑的准则和信条产生质疑。难道资本家都善于PUA吗？还是他的人生终究是太狭隘了，所以才会有时候钻进死胡同里？

　　说到底，还是原本自己颇有自信的演技，在这短短的两天里接受了现实的拷打，就像被人砸了饭碗一样，江临岱有种很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引起了他潜伏在内心深处的恐慌。这是原生家庭给予他的无法抚平的伤害。他似乎又回到了父亲再婚后那些拼尽全力又无能为力的时候，任凭你跑的快要断气，奈何你追逐的是永远遥不可及的太阳。

　　他明白这是一时的挫折引起的错觉，但却没办法阻止心情的低落和沮丧。最烦的就是自己动不动想哭，偏偏又控制不了。他不想也不会把这些说给旁人去听，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他早就明白自己的翻江倒海，对别人来说或许都不算涟漪，尤其是杨壑深，从前江临岱觉得自己冷静克制，但和杨壑深比起来，才发现浑然天成的客观理智才是真的令人羡慕。

　　成年人自己消化打磨自己是基本礼貌，江临岱反思了一下自己，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毕竟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演技和大神们有差距是现实，有一点杨壑深说的很对，只有演不出来才需要客观条件加持，靠真生病去演假虚弱只能解燃眉之急，江临岱抹掉眼泪，以后的挑战还有很多，他必须要好好提升演技才行。

　　接下来几天，白天高强度操练，晚上回酒店打吊瓶，但或许是因为心里压力太大，江临岱恢复的很慢，而比起身体上的痛苦，心里的焦虑更让他难捱。

　　为了跟上节奏，江临岱强制要求自己每天多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练基本功，在片场很多时候没有他的戏份，他也会认真看前辈们的表现，聆听林赋之对他们的指点。遇到比较重要的大戏，他会提前揣摩并预先找导演讨教，饶是如此，他仍然是剧组吃NG最多，最拖后腿的那一个。

　　每天被当面处刑几乎成了家常便饭，然后白天被骂，晚上又忍不住躲起来哭。慢慢的江临岱都麻木了，只得继续牺牲休息时间加强自我训练的力度，他知道这是每个演员都会遇到的瓶颈，但时间越长，他越不确定这个瓶颈需要多久自己才能够跨过去，究竟还能不能跨过去。

　　一个多月之后，情况变的更加糟糕，到了他和男二密集的心理战对手戏阶段。原本江临岱现实中的心理防线都已经岌岌可危，面对需要靠复杂精妙的微表情，眼神，肢体细节才能准确表达的情况，就更加令他觉得棘手。

　　到了一场互相试探套消息的博弈，林赋之对他的要求是，要让观众看到这里觉得奇怪，但等后面谜底揭晓后再回看又会觉得恍然大悟的感觉。每个字江临岱都能听懂，也明白是什么感觉，但这种感觉太过于抽象，理解能力拿满分，也不代表他就能很好的付诸实践。

　　果然，真到了拍摄的时候，江临岱状况频出，不仅是因为林赋之要求严格，更要命的是，他有点接不住文岳的戏。

　　文岳不愧是视帝，专业能力十分扛打，微妙的挑衅表现的恰如其分，入戏之后江临岱总会不自觉的跟着他的感觉走，而林赋之却要求这里占据主导权的必须是男主。

　　“停，你怎么又被他带跑了？记住你才是掌控全局的那个，必须把他的气焰压回去。”短短一分钟的镜头重拍了七八次之后，林赋之中断了进度，让江临岱调整一下情绪。

　　江临岱又是愧疚又是着急，他知道这段戏很重要，算是男主智谋的高光时刻，也已经用了全部可以利用的时间，方法去琢磨，去体会，去练习。他做了自己可以做的一切努力，最后依然是这样的结果，难免令人自尊受挫。

　　但现在不是难堪的时候，江临岱努力静下心来，把自己带入角色，短暂休息之后拍摄继续，江临岱从男主的视角仔细观察，聆听，并在必要的时候给出引导性的回应，而每一次当他觉得已经诠释的很好，最后却都会被林赋之叫停。

　　“你看回放，他在套你的话，你听出来了，但要让他以为你没听出来，回复要自然的像本能反应，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你是在反试探。这些内容，你觉得能从你刚才的表演里看出来吗？”林赋之把江临岱叫到摄影机前，严肃的问。

　　江临岱浑身僵硬，比起文岳浑然天成的表现，他的表演的确看上去很刻板，没有林赋之要求的那种性格上的灵动，更没显示出男主人格底色里的沉稳。

　　最大的问题是，江临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表现到极致了。这是深层业务能力的不足，来自于日常积累和感悟，是短时间内紧靠技巧难以弥补的短板。

　　“林导，我感觉自己，演不出来。”江临岱心态崩了，但他必须承认自己的失败，一时情急，几乎是强忍着自我否定的窘迫，说出了实话。

　　林赋之当然不可能安慰他，而是第一次发了怒：“你什么意思？演不出来你为什么要接这个角色？演不出来所以我应该给你找个替身吗？”

　　林赋之性格不能算好，但也绝对不到暴躁的程度，他虽然严厉，但其实很少真正意义上发火，不满意的时候大多只是冷脸，像这样直白刻薄的嘲讽还是第一次，对象居然是他自己选定的男主角。

　　“剧组一天多少人？多少机器？多少演员？因为你浪费这些时间资源，你告诉我你演不了？那你给我出个主意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不然导演你来干？”核心主创之间爆发的激烈冲突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客观来说不能算冲突，纯粹是林赋之单方面的输出，江临岱被动的站在原地挨骂罢了。

　　文岳心里不落忍，急忙上前解围：“林导消消气，再给小江一点时间，我请大家喝下午茶，咱们缓缓再继续拍怎么样？”

　　林赋之脸色已经不能用单纯的难看来形容，原本没打算收手，想到某人之前给他打的电话，到底还是忍了，没再多说什么。比起生气，他其实更失望，说到底人是他自己选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这孩子的品性和性格也都十分满意。然而或许是因为期望太高，林赋之格外见不得他自暴自弃，那样不仅是否定自己，更是否定林赋之自己的眼光。

　　江临岱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本意不是想推卸责任，然而任谁听了这话恐怕都无法把它理解成单纯的情感宣泄，只会觉得他是想要摆烂。只是现在解释已经来不及了，说什么感觉都像是在找补，江临岱只能闭嘴，麻木的挨训，拼命的忍住不在人前流眼泪。

　　“小江，你要不然回去休息一会儿？我让助理把茶点送到你房间，你调整一下，吃完了再来。”文岳看着江临岱十分可怜，忍不住安慰他。

　　“休息什么休息？”林赋之忽然插话到：“今天拍摄停止，你把成片拿回去反复看，每五秒给我写一篇分析报告，现成的例子摆在你面前，好好看看文岳是怎么演的，明天要还是这个状态，我看你以后也不用再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这话几乎已经称得上是刁难了，无奈这里林赋之最大，谁也不敢忤逆他，江临岱脸色苍白的点头，窘迫的再没办法多呆一秒，匆匆说了句抱歉，就离开了片场。小助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江临岱此刻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于是强颜欢笑的告诉他自己没事，并且提出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从片场到酒店短短的一段路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如同像从一个崩坏的世界回到自己的避难所，关上房门把自己隔离的一瞬间，江临岱就脱离的坐在了地上。

　　眼泪吧嗒吧嗒很快就在面前的地板上聚成了一小滩水，江临岱抱着头蜷缩在门板后面，肩膀时不时轻轻抽动，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默默舔舐着伤口。

　　等终于止住了哭，发泄完毕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这种挫败江临岱并不陌生，在他并不漫长的人生里经历过太多这样的至暗时刻，每一次他都能慢慢消化，慢慢疗伤，然后重新积蓄起勇气，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罢了，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流程再来一遍，痛苦而已，他经历过的痛苦还少吗？

　　于是江临岱强迫自己振作，按照林赋之的要求，开始研究今天片场的成片。看着看着，他发现林赋之的要求意外的十分有用。当他尝试分析和解读每一个瞬间的意义和感觉，好像比单纯的想象更有效果，也更能看出自己潜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