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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是嫌他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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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燎野》/狗柱
2026.10.22晋江文学城首发,感谢支持正版,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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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初冬,小雪将至。
谢府上下朱绸高悬,门前人声鼎沸。
迎亲的仪仗于吉时浩浩荡荡而至,数名围观百姓被护卫拦在一丈开外。
半年前,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已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皇上赐婚,谢裴两家缔结姻缘,谢家金闺玉质的掌上明珠将嫁与草莽出身的昭勇将军。
起初众人皆替谢家扼腕,对这桩婚事感到匪夷所思,
京城不乏美人,叫得上名号的大家闺秀不胜枚举,但谢知宁的美却是独一份。
她家世清贵,其貌倾城,尚未及笄时就引得不少高门公子为她竞相折腰。
更有甚者欲翻墙窥探少女闺阁,却被护卫当场擒获,沦为圈中人人嗤笑的登徒子,颜面扫地。
如此一来,谢知宁的美貌被传得神乎其神,也更令人唏嘘她终究落得这般婚事。
然而没过多久风向又变了。
谁也没想到,裴家竟一举拿出天价聘礼,下聘车队自街头排至街尾,将谢府门前堵得水泄不通,能有如此排场的婚事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桩,着实令谢家风光了一把,随后京城南边又建起新宅,占地不小,工匠众多,宅邸还未建成时就已是有了高门大户的气派。
众人皆知裴屹一介武夫,祖上耕稼为生,自身俸禄微薄,有人私下算了一笔账,裴家这般架势,几乎是将裴屹十年攒下的俸禄和军赏全拿了出来。
如此大的手笔,为博美人笑,千金散尽也不惜,旁人可眼红不得,也不再认为谢知宁明珠暗投。
此后便有了另一番言论,裴屹虽然出身贫瘠但今非昔比,不仅自身实力过硬,还背靠权势滔天的北平王,还深得皇上看重,前途无量,谢知宁嫁给他倒也不算委屈,说不定还高攀了。
说来说去,好像两家都吃了亏,又好像两家都占到了天大的便宜。
有人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天作之合。
谢府府门渐开,新娘蒙着红盖头被兄长背着现身门前,围观之人争相掂足探首。
“别挤了,踩着我脚了!”
“哎哟,别推我啊!”
“出来了出来了,快让我看看!”
只见新娘一身翟鸟衔珠的正红嫁衣,尾羽迤逦过肩,缠枝莲纹从裙身盘旋至裙摆,外罩繁复霞帔,底端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周身珠光宝气,环佩叮当。
周围的人全都抻长了脖子,但新娘很快被送入喜轿中,连个影儿都瞧不着了。
府门前随之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身形高壮,肩宽背阔,悍利的肌肉将喜服绷得紧实,冷麦色的皮肤,眉眼锋利张扬,周身气场凌厉而桀骜,令人望而生畏。
正是今日的新郎官。
裴屹抬腿跨过门槛,意气风发地扫视一周,然后高声道:“启程。”
奏乐声响,锣鼓喧天。
谢知宁端坐喜轿中,身姿随着起轿微微晃动。
她抿着嘴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落下了一滴泪来。
不舍家人居多,还有当真与这个人成婚了的一点委屈。
红盖头下,妆容精致的娇餍泪光盈盈,眼眶泛了红,新蓄起的一滴泪挂在睫毛上将掉未掉。
曾经谢知宁一直认为自己应与貌若潘安文采斐然的世家贵公子相配。
没想到最终却和一个泥腿子成了婚。
半年前宫中举办春日宴,她随母亲进宫赴宴,趁闲暇时与好姊妹单独行至僻静处叙话,谁料话还未能说上两句,她脚下打滑,一个不留神失足掉进了湖里。
此事后来回想起来,最让谢知宁感到委屈的,是怪来怪去好像都只能怪她自己。
裴屹偶然路过,见她溺水毫不犹豫纵身入湖救了她。
好友慌乱之下寻来数名宫女太监也是为了救她,结果所有人都正好看见了她浑身湿淋地和一个男人在水中紧抱。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谢知宁人还在落水后的虚弱中,裴屹隔日就进了宫求旨赐婚,没过两日便直接带人登门纳采了。
婚事定得很急,谢知宁根本没有深思熟虑的机会,也容不得她细思。
她只是不知所措地掉了几滴眼泪,父亲和兄长就当即要穿上官袍进宫求皇上收回成命,可她哪能让父兄为此担上激怒圣上的风险,并且即便退了这桩婚事,也改变不了她清誉受损的事实。
从定下婚约到今日成婚只过了半年,时间虽短,但繁复的礼节一项没落。
裴屹不知是何来的能力,三书六礼样样办得声势浩大,甚至仅用半年时间就修建起新的宅邸,才勉强让她的委屈消散了些。
但想起裴屹这个人,谢知宁还是不免心忧。
她捻起手绢,轻柔擦拭眼尾的湿意,长叹了一口气。
*
阴阳交替,暮色四合。
迎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终于在裴府停下。
朱漆大门张灯结彩,两排仪仗执事分列门前。
一只宽大的手掌探进喜轿内,谢知宁看不见,只在伸手搭上去时触到一片干燥的热意和粗糙的茧。
那只手掌收紧握住她,磨得她娇嫩的肌肤又麻又痒。
心跳就此莫名加速,周边喧闹嘈杂,她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只手力气很大,攥得她生疼。
她轻轻挣动了一下,身旁动作微顿,突然靠近她:“怎么了?”
陌生的热息穿透绸缎,洒在她耳廓。
谢知宁缩了缩脖子:“你……别靠这么近,周围都看着呢。”
裴屹小声嘀咕了什么,谢知宁没听见,随后仍是被他大力握着手,一同跨进了大门。
诸多繁琐的流程后,新人被送入洞房。
谢知宁坐在喜榻上,垂眸看着盖头下视线唯一能看见的一双缎面黑靴。
“谢知宁。”突然被连名带姓地唤了一声。
鲜少有人如此称呼她,她下意识抬头。
盖头被挑开,眼前视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刚毅硬朗的俊脸。
高大的男人正低头注视着他的新娘。
四目相对,谢知宁很快移开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面颊有些发热。
裴屹眸色渐深,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似是忘了自己原本打算要说什么。
他虽是粗人,但并非不会欣赏美。
谢知宁的美貌在他初见她时就已有所领会。
被冰冷的湖水沾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宛若出水芙蓉,迷了他的眼。
直到她可怜兮兮地在他怀里嘤嘤哭泣,他才回过神来把人带上了岸。
后来听说她病了小半月才痊愈,他虽诧异她居然如此体弱,但也有点心虚,该不会是因他怔神,多泡了会湖水给弄的吧。
时过半载,她成了他的新娘。
今日的模样也与此前大有不同。
裴屹不会形容,只觉得她比门前花圃里春日开的花还要娇艳。
这桩婚事在外看来好像是他一回京就捡了个大便宜,但在他看来其实是摊上了一桩棘手的麻烦事。
倘若没有谨慎细致地供着,只怕这朵矜贵的娇花在他这贫瘠的黄沙地里没两天就得枯死。
裴屹想到这,略感头疼,侧身将红盖头放到一旁,道:“过来吧。”
屋内早已等候多时的喜娘和丫鬟纷纷上前,为二人备上合卺酒和子孙饽饽。
裴屹到了桌前,回头看去。
谢知宁由人搀扶起身,穿着繁琐厚重的嫁衣,走起路来也是莲步款款,仪态端庄。
看得人心里着急。
裴屹端着两只瓢干等着时,谢知宁在偷偷看他。
宫宴上唯一的一次交集算是他们的初见,但也不算是。
谢知宁不知自己是以何等狼狈之姿被他看了去,但她完全被湖水和泪水蒙住了眼,到最后更是为了避人,躲在他脱下来包裹她身躯的外袍下,到最后也没往外探半点脑袋。
所以今日她才算是初次真切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张脸……瞧着尚可。
好吧,其实很俊,眉眼深邃,面庞轮廓流畅,神态和气质有着与文人截然不同的锋利,但定是一副出门在外能给她长脸面的模样。
可他怎生得这般高大,她好像只能到他胸口的位置,衣袍包裹的肩臂鼓囊饱满,一看便颇具力量,让人有些压迫感。
不过他身高腿长,华贵的喜服笔挺地贴合他的身形,倒也算是惹眼出挑,很有男子气概。
短短几步路的工夫,谢知宁已经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而裴屹的耐心却在反复隐忍中耗尽了好几次。
等她终于走到面前。
“你平时走路都这么磨蹭吗?”
“什么?”
裴屹看了眼床榻的方向。
谢知宁眉心一拧,她寻常走路,何来磨蹭?
这时喜娘在一旁高声说起吉祥话,打断了对话。
谢知宁接过瓢,看着自己够不着的胳膊,而他浑然未觉,丝毫没有要迁就她的意思,她连同方才的不满一起瞪向他。
裴屹回头正好对上她这娇媚的一眼。
眼前的妻子乌发红唇,肤白如雪,一双瞳人剪秋水,泛着潋滟的光泽。
他不解她凭白无故抛什么媚眼,但很快就闻她柔声道:“你低一点。”
从没有人用这种语调和他说过话,他喉结滚了一下,对妻子有了爱撒娇的初印象。
裴屹顺从地低下身靠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和他交缠了手臂。
饮过合卺酒,裴屹待会就该去外面待客了。
喜娘和丫鬟都先退了出去,给这对新婚夫妻留出了片刻单独相处的机会。
然而两人并不相熟,谢知宁完全不知要和他说什么。
裴屹站了一会,突然大步朝一旁的柜子走了去。
他边走边问:“在路上吃过了吗?”
谢知宁一头雾水:“吃什么?”
“我让人在轿子里藏了点干粮,你没找到?”
谢知宁低呼:“你放干粮做什么,我怎会在喜轿上吃东西。”
“怕你路上肚子饿啊,你偷摸吃又没人瞧得见,一整日不吃东西,饿晕过去怎么办。”
他说得如此体贴,又如此不成体统,让谢知宁接不上话。
裴屹弯身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很快竟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食盒。
“此处怎会有食盒?”谢知宁下意识问出这话后,就已是想到了答案。
但裴屹理所当然地开口,还是让她小小的震惊了一番:“自然是我提前藏的。”
谢知宁看着裴屹利落地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白面大馒头。
“来,你也先吃点垫垫肚子。”裴屹拿起一个递给她。
谢知宁脸色微变:“不用了,小厨房熬了粥,待会就送来了。”
“我刚进来时替你问过了,还得大半个时辰。”
“……”
“真不吃?”
裴屹问完,便将馒头送到了嘴里。
他这般体格平日食量本就大,今晨从睁眼起就忙个不停,后来又在城里转了大半日。
谢知宁坐在轿子里能够偷摸吃上两口,她却不吃,而他骑在马背上,数双眼睛盯着,让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一整日下来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谢知宁看他毫无顾虑,大口咬着馒头,吃得很香,但吃相实在难看。
还有他的手,竟不曾擦拭就触碰食物,真不知他是如何下得了口的。
谢知宁盯了他片刻,受不了了。
“你等等。”
裴屹以为她改变主意了,正要用空闲的手替她拿一个馒头,随即就被她一指抵住了手背。
她手指修长,白皙细嫩,像一段上好的白玉,指腹光滑的触感撩得人心痒,柔柔地推了一下,就让他手上动作顿住了。
谢知宁拿出手绢递给他:“你擦擦手。”
“我还没吃完。”
“你擦了再吃。”
裴屹这才回过味来,抬头看见了她脸上的嫌弃之色。
这是嫌他脏不成。
他的手又没沾泥也没碰灰,哪脏了,而且她那表情整得跟他抓了粪似的。
“快点呀。”谢知宁抬了抬下巴,轻声催促。
裴屹胸膛起伏了一瞬,把那张柔软的手绢当抹布似的在手里来回搓揉了好几下。
然后他拿了一个新的馒头递给谢知宁:“现在能吃了吧?”
谢知宁意识到他误会了。
虽然她的确不可能吃他手上递来的食物,但她也并不想吃白面馒头。
她垂眸看了眼男人手里快赶上她脸蛋大小的馒头。
谢知宁抿了抿唇,勉强道:“我吃不了这么多,这个你吃吧。”
说罢,她重新拿出一张干净的手绢,细细擦过手指后,从盘中的馒头上捻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算是给了面子。
裴屹冷淡地斜她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吃了起来。
没一会,门前传来了细微的敲门声,应是下人在提醒裴屹该去前面待客了。
谢知宁见他没反应,只得出声提醒:“催你过去了。”
“嗯,不急。”
裴屹已是吃了三个馒头,盘中还剩两个,他莫不是要全部吃光。
且不说谢知宁头一次见人这般啃馒头,眼下也不是让裴屹大快朵颐的时候。
他耽搁着不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呢。
这不合规矩。
“你别吃了,待会去席上再吃,先出去吧。”
裴屹皱了下眉:“去了席上哪还有工夫吃,我一整日没吃东西了,待会几杯酒下肚胃受不了,得先吃点垫着。”
谢知宁哑然,她方才的确没考虑到这茬。
今日他们二人都不轻松,待会她便可卸下一身繁琐装扮在屋中歇下了,但裴屹还要去前堂待客。
外面宾客众多,少说也得折腾一个多时辰。
思及此,谢知宁心里生出几分愧疚,但面子上过不去,只是干巴巴地改口道:“那你自己倒杯水,别噎着了。”
裴屹原本吃得好好的,被她一说,还真噎了一下。
只说不做,她倒是会指点江山。
裴屹把手里剩余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一边起身一边给自己倒水,看着像是要走了。
“你不吃了吗?”
“不吃了。”
男人仰头抬手,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快速饮尽一杯水。
“好,那你……”
“当心!”
谢知宁本想迈步送他到门前,岂料脚下不注意踩到裙摆,身姿霎时栽倒。
裴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细软的胳膊接住了她。
一股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的贴近让谢知宁呼吸凝滞。
她错愕抬头,娇小的身躯好似落进三面围堵的高墙下。
不待她本能后退,那只抓着她胳膊的手已经先一步松开,转而放到了她腰后。
谢知宁表情僵了一下,但身体定在原地没动,等他收手。
裴屹却是一动不动,微垂着眉眼,整个人有些恍惚。
她好香。
一时间,裴屹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了。
其实他刚才也有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若有似无,像鲜嫩多汁的瓜果,又像细润宜人的花儿,让人想用香甜可口来形容她。
贴近后,这抹香就编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纱网,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身前更是软的不像话,柔若无骨般,仿佛就此陷进了他的身体里。
这一瞬间,裴屹突然有了自己从独身一人变成已经结亲成家了的实质感。
他有些口干舌燥,目光飘忽着,落到了她正好翕动的嫣唇上。
“夫君?”
尾音刚落,谢知宁眼前突然暗了下来,裴屹的脸庞在双眸中放大。
随即嘴唇被重重压住,湿热的触感伴随着疼痛。
谢知宁被牙齿磕到,痛呼一声,猛地推开他。
“你……你……!”
俏丽的脸蛋瞬间布满绯红,色泽最深的那一片蔓上了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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