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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回 远山长 ...

  •   命令一道道传下,原本混乱的堤坝渐渐有序起来。
      兵卒与民夫混编成队,铁锹、箩筐、绳索在雨中传递,号子声压过了雷声。
      火光在雨中连成一片,照亮每一张沾满泥水的脸。
      梁鹤玉立在最高处,蓑衣斗笠早已挡不住暴雨,她手中令旗一下下挥动,每一次都精准指向最需要人力的位置。
      上游冲下一根房梁巨木,直朝指挥台砸过来,谢徵拔剑力劈,木屑纷飞中,他手臂被尖锐木刺划开一道深口。
      “君珩!”梁鹤玉撕下一片布衣为他包扎。
      “无妨。”谢徵按住她的手,眼睛紧盯着堤上水位尺,“洪峰快到了。”
      梁鹤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暴雨如天河倒泻,雷声与涛声混成一片,水位已超过警戒线近三尺,堤坝裂缝扩大到一尺有余,浑浊的江水如巨兽吐息般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所幸导流渠在两个时辰前挖通,但比预计的窄了五尺。
      她计算过,这样的宽度,最多只能分流三成洪峰,若要保住主堤,至少需要分流五成。
      “不够。”梁鹤玉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棚下,雨水从棚沿倾泻如瀑,“必须再拓宽至少两丈。”
      “夫人,来不及了!”负责此段的校尉嘶声道:“探马来报,洪峰已到十里外,最多半个时辰……”
      “那就炸!”谢徵道。
      众人齐齐看向他。
      “用火药炸开渠口。”他指向地图上最窄的一段,“这里,岩层裸露,埋设火药,一次炸开。”他似乎想到了这种可能,早有准备。
      火药是军中攻城利器,威力大,但难操控,用量少了炸不开岩层,用量多了可能引发山崩,反倒堵塞渠口,需得精准计算药量。
      梁鹤玉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说道:“渠宽需增两丈,深一丈五,岩石硬度……根据此前开凿痕迹判断,应是青麻岩,硬度中等,需火药三十斤,分三处埋设,延时引爆。”
      “你留在这里指挥,我去埋。”谢徵对梁鹤玉说。
      “不行!”梁鹤玉抓住他的衣角,“你手臂有伤,涉水不便。我去,我懂火药配比,知道埋设深浅。”
      “梁鹤玉!”谢徵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那是洪水!你知不知道一旦失手……”
      “我知道。”梁鹤玉仰头看他,雨水流进眼里,她眨了眨,目光更清亮:“但你也知道,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懂火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岩层结构。君珩,你让我去,我答应你,一定安然无恙地回来。”
      时间在暴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沉重如铁。
      谢徵看到她眼中的决绝,知道再争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他终于松口,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阿在!你带上十二卫,贴身护卫夫人。”
      “属下领命!”
      梁鹤玉深深看了谢徵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言之意,她转身冲入茫茫雨幕,单薄的背影在暴雨中挺直如竹。
      谢徵站在棚下,看着她消失在雨雾中,心跳得如同战鼓擂响,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泄洪渠最窄处,是一面天然岩壁,高约两丈,岩石坚硬如铁,形如鬼斧劈就。
      江水在此处被强行拐弯,浪涛拍打在岩壁上,溅起巨大水花。
      梁鹤玉趴在临时扎起的木排上,由阿在等人拉着绳索,缓缓靠近岩壁。
      木排在湍急的江水中起伏不定,好几次差点被浪打翻,冰冷的江水劈头盖脸地浇来,刺骨寒意让她浑身打颤。
      “夫人,埋这里如何?”阿在指着一处凹陷的岩缝。
      梁鹤玉仔细观察,摇了摇头:“不行,缝隙太浅,且走向不对,炸药力会向上宣泄,炸不开深层岩体。”她伸手在粗糙的岩壁上摸索,“岩石有层理,顺着层理埋药,让爆破力沿岩层薄弱面传递,事半功倍。”
      众人分成三组,四人固定木排,九人轮流下水凿孔。
      梁鹤玉也没闲着,从防水箱取出油布包裹的火药,再分装进特制的牛皮囊中,她塞入延时引信,以特制香柱为引,可在水下燃烧,香燃到特定位置会触发火石,点燃火药。
      即使木排剧烈摇晃,她装药的动作依旧精准,分毫不错。
      “底部先爆,破开基础,松动岩根。”她边装药边解释,声音在风雨中时断时续:“十息后中部爆,利用底部已造成的裂隙,向上撕开裂口。再十息顶部爆,彻底掀翻上层岩体,冲击叠加,威力可达最大。”
      阿在等人虽听不懂全部,但他们完全信任他们的侯夫人,愿意将性命交付。
      埋设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包火药塞进了岩缝,用黏土封口时,梁鹤玉的双手已冻得青紫。

      雨势忽然变小了些。
      梁鹤玉点燃三根特制香柱,香头在雨中明灭不定,她以身体挡住风,小心护住,直到确认香都已燃稳,才示意阿在拉回木排。
      “快!香燃到红线就爆,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众人奋力划水,木排逆流而上,在湍急的江水中艰难退回。
      梁鹤玉回头望去,心中默数,就在木排即将靠岸的刹那——
      “趴下!”谢徵的吼声从堤上传来。
      梁鹤玉本能伏身,几乎同时——
      “轰!”
      第一声爆炸从水底传来。
      闷响如地龙翻身,江面猛地隆起,炸起数丈高的水柱,岩壁剧烈摇晃,无数碎石簌簌滚落。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接连炸开,一声比一声狂暴。
      整面岩壁在爆炸中分崩离析,巨石滚滚砸进江中,溅起滔天巨浪。
      原本狭窄的渠口豁然开朗,被压抑的江水找到宣泄口,如脱缰野马咆哮着冲入导流渠,朝着预设的泄洪区奔腾而去。
      堤上爆发出震天欢呼,民夫、兵卒相拥而泣,有些人跪地叩拜,拜天拜地,也拜那个如救世主降临的女子。
      梁鹤玉瘫坐在泥泞的堤岸上,浑身脱力,直到谢徵冲过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才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谢徵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呼吸不过来,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哽咽:“鹤玉……你做到了……”
      梁鹤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同样剧烈的心跳,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混着雨水流下来。
      他们做到了。
      救了这座城,救了这些人。

      是夜,雨歇云散。
      连续肆虐数日的暴雨终于停息,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满劫后余生的城池。
      堤坝上灯火通明,兵卒仍在巡逻值守,民夫们横七竖八躺在干燥处,睡得鼾声四起。
      洪水被成功分流,镇江段主堤保住了,泄洪区虽淹了千亩田地,但百姓早已疏散,无一人伤亡。
      谢徵与梁鹤玉回到驿馆,已近子时。
      书房里,烛火重新点亮,春棠端来姜汤和干净衣裳,又默默退下,在京听说了她家小姐在苏州的惊险经历,实在放心不下,便自作主张,随阿在一起赶来。
      她带上门时,梁鹤玉看见这丫头红肿的眼睛,定是担心了一整日,暗暗叹了口气。
      谢徵正在为她擦头发,动作轻柔。
      两人都沉默着。
      梁鹤玉知他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只小口喝着姜汤,等他开口,姜汤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鹤玉……我……”谢徵眼中情绪复杂,声音低哑:“我是后怕,怕你有个闪失,怕我再一次……”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君珩!”梁鹤玉放下汤碗,握住他的手:“不要怕!我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在苏州,我帮你查案,在镇江,我与你一同治水……我可以成为与他并肩而立的树,根相连,枝相触,共担风雨,同见虹霓。”
      她身在光里,湿发披肩,未施粉黛,却眼神坚定,仿佛一株历经风雨更显风骨的青竹。
      谢徵看直了眼睛。
      “好!从今往后,我们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梁鹤玉笑了,眼里闪烁着泪光,倾身向前,轻轻抱住了他,“那说好了,回京之后,无论面对什么,我们都不分开。”
      “嗯,不分开。”谢徵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月光静静流淌,照着一对相拥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温暖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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