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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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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谢兰尘和姜长盛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跟在后面的苍宿耳里。
苍宿眉梢微微挑起,将那挂件取了下来,对着光描了一遍那个“臣”字。
发暗的红色与黑色混在一起,已有岁月的痕迹。且木块边缘有严重磨损,能看出来它的上一任主人经常使用。
君无生又不见了。
苍宿猜到会是如此,可猜想和现实相一致时,他又心生不悦。
君无生给他的东西是个会招惹祸端的,这小小方印就如同君无生那点虚无缥缈的喜欢一样,是兴趣,是权利,不是真心。
所以即便真相被揭穿,君无生依旧不放在心上。
其实相较于对君无生的气愤,苍宿更反感自己。
他“前世”一贯对龙阳之好呈鄙夷态度,认为其上不得台面。那些世子公爷总企图拿这样的关系接近他,造谣他;他的父皇又私下养着同他长得相近的男宠。他实在无法对这种关系客观而视。
可他自己却是这样的人。
不知道怎么改的观,不知道怎么破的戒,不知道怎么动的心。
他从未接触过婚姻,或许也不知晓何为爱情。可据他这么多年的观察,如果两人互相喜欢,那么他们是绝对不会做有损对方利益的事情。相反,如果是反目成仇,或是毫无爱意,则会尽情利用对方的权势——他有时去过后宫请安,见几位嫔妃总是忧愁为何得不到皇上的宠爱,甚至有为争宠相互掐架之时,会很困惑。皇上那么多妃子,说不定连你的姓名都不记得,偏安一隅总比命丧黄泉好不是吗?
后来皇后娘娘教他,她们争的也不是宠,是自己家族的未来。皇帝于她们而言,或许有情分在,可更多的还是利益互换。
皇后娘娘跟他说,将来他将继位,选妃一事定然要慎之又慎,切勿意气用事。
而苍宿到如今对情爱一事,一如既往地迷迷糊糊。他只学了一半。
他可以肯定自己对君无生是有不一样的情感,可他看不懂君无生对他是怎样一种想法。
时而又那么亲近,时而又那般疏离。时而心血来潮助他一臂之力,时而隔岸观火拉他跌入泥潭。
但苍宿现在可能明白一些了。
就是仇恨。
他回过神来,往四周扫了眼。周围都是些陌生人,没有跟着他瞎跑的方虚,没有历经几世还要待在他身边的黑小八,
也没有爱看热闹的君无生。
苍宿抿了抿唇,把手上的挂件丢了。
他就是不想见君无生了,这鬼爱死哪去死哪去,他再也不管这鬼死活了。
只是,他有一点疑惑。
既然谢兰尘能看见君无生的事情已经被他知晓,那如今这鬼不跟过来又是什么心理?单纯不想被谢兰尘发现吗?还是又憋着什么想法?
苍宿依稀记得,无常寺那个右护法说过君无生总待在尘世是对身体有损的。怎么个损法?灰飞烟灭么。
以他对这鬼的了解,这鬼是断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热闹”的。
日暮渐渐,前头吹来一阵风,风里掺杂着碎石和沙。尘土飞扬,碎石和沙子便从地上卷起,无情地划过行人的脸。荒草凄凄,城墙隆起。士兵站在哨岗中,像个木偶人似的来回游走。
火把在黑夜聚起一团光,驱散远方行人身上的落寞与孤零。
几队战士还不愿睡,拿起兵器在校场模拟战场。周围士兵鼓气喝彩,声音越过城墙,传进苍宿耳里。
声音之洪亮使得苍宿一时半会忘却了自己一路想着的事。他抬起头,眼眸里印照着火把的光。
不知什么时候,谢兰尘和姜长盛已经从马车里越了下来。谢兰尘直接走来扯过苍宿的马的缰绳,领着朝前,言语中带着轻视与傲慢,对那些正在布置营帐的将士们介绍道:“这咱们从京城专请来的国师,算命卜卦样样精通,你们要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们国师啊!”
姜长盛在和其余护卫说事,一时没注意,这会听到谢兰尘说这些话,一拍大腿,回过头来瞪着谢兰尘。
士兵面前他不好教训,只是谢兰尘说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果然,进了营帐,一伙将士把苍宿围在一个圈内,居高临下地调侃。
“什么大风把国师给吹来了?上回您诅咒阕国还没完,这回来诅咒我们来了?”
“来来来,给我算一卦,看看我能不能活过这仗结束,呵呵。”
“细皮嫩肉的,嘿,小白脸!除了我们三殿下,国师还是我们军营里唯一的美人了!”
“我们这可没有大鱼大肉,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谢兰尘在另一旁看着,嘴里啃了口苹果,指着苍宿对大伙道:“尊重点人家,等会别把人整自闭了。我还得把人完好无损地送回去呢。”
“尊重?我们这不是一直靠实力说话吗?”其中一个将军说道,“可国师大人……”
谢兰尘耸耸肩,笑道:“国师还没有实力?人在朝堂上可威武了,比你们一个也不差。摄政王亲自认可,你们都不曾有过这份殊荣吧。”
“我的老天!”那些人神色瞬间变换,但又一仔细琢磨,还是觉得不可信。
“军师。”就在这时,被他们团团围住的苍宿出了口。
众人视线朝他汇聚,苍宿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道,“军营不是朝堂,在这里,你们还是叫我‘军师’更恰当一些。”
“军师?!”众人大惊,军师在军营之中的地位何等重要,几乎能和将军平起平坐。
他们内心鄙夷,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草包,才来军营就奔着军师来了?谁给他的脸啊!连三岁孩童都知道纸上谈兵的道理,陛下竟会不知?也真是……
苍宿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浊气,越过众人去看悠哉悠哉啃着苹果的谢兰尘。谢兰尘正好在这时啃完了苹果,他一个手抛,把吃剩了的苹果核丢到了苍宿头顶上。
苍宿移了移身,避过了。
“承蒙二殿下赏识,能与众将士共进退。”苍宿并未按照谢兰尘心中所想的出言不逊,反而“谦虚”地询问大家。“你们若是对我有所不满,岂非就是对殿下和陛下的不满?若非二殿下倾力推荐,我也不可能来到此处为你们分忧。”
此言一出,众人哑言。他们面面相觑,眨着懵逼的眼去看谢兰尘。
谢兰尘的牙酸酸的。
“你少给我来这套。”谢兰尘舔了下后槽牙,尝了尝自己的嘴有多毒,“苍宿,你有本事现在就给我算出敌军何时进攻,或者明日就给我穿上军装去敌营里走一圈,把他们将军的头割回来。我就只给你一次机会,别让大家都看贬你。”
苍宿道:“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二殿下还是别意气用事。若殿下想迫切开战,做好埋伏才是重中之重。”
“那你说呢,我现在就听着。”
“……”苍宿眉间微微蹙起。据谢兰尘要求他为军师与之同行到如今不过七八日,期间但凡是涉及军情密报之事,谢兰尘都刻意避过他。军队多少人,地方多少人,地形,战况。这些他都只能从以前谢兰尘送到朝廷的捷报中简单挖一下,知道的并不细致。而如今谢兰尘却恶意刁难他。
新人才到军营,为首的不给面子,底下的人又有样学样。若这时苍宿再呛嘴,就是将自己立于险境。
内讧远比外敌要可怕。
谢兰尘笑了一下,拍了下手边的椅子扶手。随后,他起身,似是谅解地说道:“没事,舟车劳顿,苍大人身心疲惫,思绪匮乏也能理解。太尉呢?他把营帐安排好没有?大伙都该歇息了。”
他走了下来,与苍宿擦肩而过。用着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话说道:“等会你单独来我营帐一趟。单独。”
“假以诱敌,断其水源。”就在谢兰尘话音刚落之时,苍宿不慌不忙地回道,“戈壁绿洲少,要和他们耗,这是最便捷的方法。人无水则亡。”
谢兰尘顿住了身子,侧过身,朝苍宿这瞥来一眼。
片刻,他嗤笑一声:“你要怎么诱敌?又要怎么断水?他们那群死耗子躲得贼快,水又是战场必需,他们不可能离开原地的。”
“这就需要二殿下一同讨论了,”苍宿道,“没有殿下作战经验,我想法也无处施展。”
“哦,那你是想和我单独谈,还是想和其他将军一块谈?”谢兰尘问道。
夜晚繁星当空,灰尘将屋外营帐蒙上了一层布。风呼呼吹来,没有庞然大物的阻挡,它卷过营帐边,把里三层外三层的布都吹成了波浪。
众人看看谢兰尘,又看看苍宿。有人自告奋勇道:“我今晚陪着殿下!”
谢兰尘张开口,朝那浅浅一昂头。如果苍宿没回答他,那他就默认是后者了。
而就在此刻,谢兰尘的余光中闪过了什么东西,他移去眼神,越过苍宿和将军,定定地停在了他们身后。
不知何时,一抹鬼影停在了角落。他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眉眼朝谢兰尘投来,嘴里无声的做着口型:堂弟安好啊。
那一刹那,谢兰尘神色骤变。
“你陪个屁,队里最会睡的猪。你给我补好你的觉去。”谢兰尘的话转了十八个大弯,他用力把眼神收了回来,冷漠地对苍宿道,“军师请来。”
苍宿双目一凝,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
除了挨了骂后一脸懵逼的将士,他什么也没看到。
心头一空,苍宿已经收回视线,跟着谢兰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