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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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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摄政王被太子安置在冰室后,非得通令者皆不能进。哪怕是一些皇族贵宦,都得先去谢束盈那打一声招呼,可即便卖出了这个薄面,谢束盈从来没答应过。
戚时序压根没去问谢束盈。
他只需要站在门口对着那些护卫劈头盖脸一顿骂,苍宿就能顺利入室。
“只给你一炷香时间。”戚时序事先提醒道。随后又去揪那些下官的错处去了。
只要是在宫里待过的,大多都有点眼力见。他们不敢拦戚时序,纯粹是因为他们心下清楚戚时序为太子党羽,戚时序的意思便是太子的意思。
苍宿微微点头,转身走进了冰室。
大门一合,寒气四溢。
一阵凉意扑面而来。
几根青丝翻动,苍宿呼出口气,眼前就结了层模糊的水雾。
冰室里并不点灯,只是不知哪面墙上被凿出了个缝隙,外边的光挤了进来,在冰上反射,才照亮了身前的路。
地面是湿滑的,苍宿每走一步,衣料摩擦的声音便能抚过每一块寂静的冰。
“喂,你知道我叫你见‘他’是为何么?”就在这时,君无生忽然起身,在原地打了个哈欠,问道。
苍宿指尖触冰,温度比身体要低得多。
“不知道。”苍宿答道,“你是叫我来喊你的名的。”
“嘁,平常也听不见你叫几声我的字。”君无生回怼道,心说苍宿怕是早有察觉,只是猜到了又假装不知情。
不过没关系,君无生自我安慰着,狡黠的眸光越过苍宿盯着某一处。他想,以后就能喊了。
须得时时刻刻喊,时时刻刻记着才好。
思罢,君无生一边引着苍宿往棺材那走一边道:“如果我没死,如今也和谢束盈差不多大。”
“太子殿下在‘君无生’刚暴毙时就和我讲了。”苍宿轻飘飘道。
自己名字骤然被喊,君无生反倒一愣神,呆在了原地。在他死后,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喊他“摄政王”,要么就是“堂兄”,还没一个直呼他姓名的。苍宿又是去哪算出他的名字的?大长公主那吗?
等他再一晃神,苍宿已经停在了棺材边上。
棺材还是同苍宿当初醒时所触到的材质一样,只是那会朝堂之上这棺材被几人抬着还尚有余温,而如今在冰室地待了几月,已经变得和冰一样凉了。
苍宿顿了一会,指尖翘上棺材板,准备掀开。
“唉,开了别后悔。”君无生走来压住他的手,前一步警告道,“我可不能保证我的尸体有没有腐化,等会你又嫌弃了。”
“……”苍宿回头看了君无生一眼。虽未出言,胜似出言。
苍宿觉得君无生这鬼还挺矛盾的,要他来的也是这鬼,不想叫他掀棺材板的也是这鬼。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苍宿依旧掀了棺材板。
砰地一声,伴随着君无生的话语:“如今你我乃夫妻一体,当荣辱与共,冰释前嫌。”
肚子里装了什么坏药?苍宿一脸疑惑,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快起了。他从袖中抽出了燃火符,点燃后凑近了点身,蹙着眉朝棺材内看了去。
棺材虽有尸体,可尸体未有异味。相反,“君无生”身上还浅浅飘出一阵香。他皮肤白皙,闭着眼躺在那,压根不像个死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睡熟了。
君无生看着死去的自己,眼底里并没有敬畏或是尴尬的神色。可他的眼睛也炯炯有神,藏着点不为人所知的情绪。
只是苍宿专注看着“他”,并没有管身后这一只鬼。
苍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燃火符隔远了些。
“君无生”穿着身繁复的黑袍,这黑袍比人身要长些,脚下堆了一截,被棺材板挤得不成样子。不像别的尸体会被好好摆放,“君无生”躺得乱七八糟的,侧过一边去,脸近乎抵着了板子。而他周边尽是些陪葬品,什么金银玉石,或是绫罗绸缎。有几颗宝石堆在了“他”身上,更显凌乱。
想是搬棺材的人不懂什么叫轻拿轻放,把棺材背到这来时,也不知道要开棺检查两眼。
实在敷衍。
苍宿把碍眼的宝石扫开,旋即把“君无生”翻了个身,正面朝着自己。
他耐心地检查“君无生”的头,脖子,手腕。都没有发现伤痕。于是把手边的燃火符一递给旁边的君无生,准备去扯尸体的衣服。
“你就这样当着我面行不雅之事?”君无生一脸震惊,另一只手从下盖住苍宿的眼睛,“我们何时亲密到这般地步了?”
“你怎么死的?”苍宿手上动作不减,解了“君无生”衣带就朝他的腰摸去。碍于视线受阻,他只能胡乱左右探着。
“君无生”是个尸体,身上的肉却不像是烂的。苍宿竟然还能摸到“他”腰腹间均匀的沟壑线。
也没有伤口。苍宿确定道。
“你还挺喜欢我的……”君无生遮住苍宿的手突然张开,特意让苍宿看看“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也不知道后者的脸有没有害臊地红,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着苍宿的问题,“大家都说是暴毙,或许我生前身体确实不好,藏有一些隐形疾病——毕竟我出生的时机不对。”
君无生没比谢束盈大多少,换而言之,他正是在苍宿卜完国运时候生的。
苍宿知道的还少一点,其实他出生的时候,天出奇地黑,风出奇地大。据养着他的奶娘所说,他出生的时候浑身是血,活像地域炼炉里走出来似的,硬生生地把大长公主给吓晕了过去。
“然,或许也有别的原因。”君无生顿了下,不是很确定地回道,“我死前用了膳。”
“毒?”苍宿垂下头,摆好“君无生”平躺的动作。
“猜猜我在哪用的?”君无生避而不答,却在下一刻笑脸盈盈,“你府里。”
苍宿手还在棺材里抓东西,闻言,呼吸一滞。
“你再猜猜饭菜是谁送来的?”君无生不给苍宿思考的机会,“祝泌。”他叹了口气,“十年,我在地府十年光阴,一直盼着你能醒来。可惜,没盼着,反而盼到了阕国灭亡——你还挺能睡。不知道什么缘分,你醒了,而我也回到了十年前。”
苍宿眼眸微微转动,转瞬之间明白了君无生要他来这的目的。
兴师问罪来了。
“苍宿,你知道你耽误了我的整个人生么?”君无生说道。“我从没有和大长公主待在一间屋子超过半个时辰,她甚至不肯让我喊她一句娘。”
何止是耽误,分明是戕害。君无生生前二十年,没有一日真正“来到”过尘世。
苍宿的手出神般地往回蜷缩,他准备的法器从袖口掉落在棺材里。咯噔一声,法器碰到了另一块东西。那东西从陪葬品中脱离出来,正正打在了苍宿的手背上。
有时候祸从口出,害的不只是一个人。
苍宿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当年为何要占卜国运?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他如今这般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
他眼睫颤了颤,偏过头来拿起方才砸中他的东西。
那是一块有手臂长的木板。
木板没有底座,中间两面却刻了字。那字刻得工工整整,入木三分。
前面写了君无生的名字,下面打了个“之墓”。再翻过面来,只刻了六个大字——死于国师之手。
燃火符已烧到边角,只听最后一声噼啪,彻底燃尽了。
整个冰室又只剩下那一点点不知从哪投射进来的光。
苍宿静了一会,才回:“所以你与我初见时就是故意捉弄我?”
君无生从他醒来就盯上了他,逼他低声下气恳求,骗他国师身份,就是想报复他?
“当然不是。”
苍宿眉间一动,涌上来的火气就要降下时,君无生接道,“不是初见。”
君无生见苍宿僵在原地,挑了会眉:“你与我是初见,我可是见过你好多回了。每回我一说话,周围人就虎视眈眈地盯着我。谢束盈怕他才是那个不祥之人,与我同窗时,也一个劲地把错归到我身上。我没法了,就去你那国师府待着。那会我恨死你了,心想我在外受流言蜚语,你倒在国师府睡得跟头猪一样,真是老天瞎了眼——当时啊,当时。”
“……”苍宿深呼吸一口气,“你一直在玩我。”
他说得非常笃定,因为从君无生坦白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个事实。
君无生在他才醒的时候明知道他体能吃不消,却依旧要挖苦他,趁他不备就草率地决定了新帝的归宿;明明对朝堂关系了如指掌,看着他被几位皇子针对却一个字也不说,只在旁边看热闹,甚至想煽风点火;甚至知晓他失忆后,特意在香云罗布下一盘棋,非要让他在孤立无援之下杀死一头怪物,等到最后才像施舍一样教他使用法术。
从来都是玩弄,从来都是隐瞒和欺骗。
苍宿紧蹙眉头,君无生这时候坦白是想讨打还是想怎么的,真是挑了个“良辰吉日”。
“但把我自己也搭进去了啊。”君无生毫无悔改之意,“我哪回没为你的事奔波忙活过?你哪回受难我又没救过你?”
“你遇事不爽是我直接导致的么,你毒发身亡是我下的毒么,你身上的伤是我害的么,你还理所当然上了?我一没杀你二没派人杀你,你凭什么把错全归咎到我身上?你凭什么恨我。”苍宿瞪着君无生,手上牌位丢回棺材里,利落地起身往回走,“不是老天瞎了眼,是我瞎了眼。”
木牌落在棺材里那具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君无生抿着唇看着苍宿,视线又朝棺材内一瞥。
“唉,渡我,你东西落了。”他似乎并不觉得苍宿有多气愤——反正两人拌嘴也拌了这么多回了,也没多大影响。君无生捡起那样法器,先摸了遍纹路,随后好奇地猜测道,“又是你新做的法器?什么时候做的,你哪那么多时间?傀丝,木偶……你还想让我回到我这尸体里不成——”
话音未落,君无生手腕上的傀丝被一道强劲的力道拉去。
他脱了手,那个木偶样的法器犹如被人抛弃的万物一样,在棺材边磕了一下,裂了道缝,随后摔进一堆金银珠宝中,成为最不起眼的失败品。
冰室外的香断了。
时间正正好。
大门合拢,同样是一股寒意袭来。飘在半空的残香像是被人齐腰斩断,散成了一把白沙。
一粒一粒地,狠狠滚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