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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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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早,苍宿一上朝堂便如约替戚时序“通了场灵”。他归京时应戚时序之邀,专程去戚府拜访了下。为戚翩大人做了法事之后,就正好遇着了戚翩。
“大人认为自己没能再为阕国献分力而愧疚。臣劝说良久,然大人还是以为丧期低办为好,他让臣代为转告,叫戚相不可因他而懈怠,需得时刻自省,广纳良策,兢兢业业不求回报。”
戚时序在一旁义正言辞,大手一挥:“这怎么行?!这绝不是臣父亲意思。”他面朝谢愿,衣摆一掀,跪了下来:“陛下,自古以来我们都说百善孝为先,臣岂可违背良知?”
“臣料想丞相如此闹,才敢在堂上扯这件闲事的。”苍宿配合地唱起红白脸,他把一把戒尺拿了出来,摆在戚时序面前,随后两手结印,低声念了段咒。“丞相大人,这是我与你父亲通灵时,他亲自写给你的话。丞相大人不会连自己父亲的字迹都认不出来吧?”
话音刚落,戒尺侧方浮现出一道浅光。旋即,光印照在空荡的地面上,现出来几行字。
一个字足有一个巴掌大,就是连坐在台上的吕桦兰都看得清清楚楚。
无人不识,这就是戚翩的字。
那几行字写得绝情,又令人动容。戚翩终年郁郁而终,不忍他人受了他的影响而伤心。话语间尽是对戚时序的贬低,认为其根本不适合当这个丞相,简直是侮辱了这个位置。也让他别给自己办什么丧礼,他压根不想受戚时序的香,带到地府都嫌晦气。只是自己都已经死了,回想戚时序种种,坐上这个位子也算是有点能耐,要好好珍惜,切莫行不轨之事。
这几行字就摆在戚时序面前,饶是戚时序自己看了,都难掩内心的恶心。更别提周围看着热闹的官员了。
谢愿见了,也有些不太好说话。
未曾料想戚家这般,不合。
“国师大人把这些东西端上台面,是想让我难堪?”戚时序攥紧拳头,回望苍宿,“纵然他弃我如敝履,也是我亲生父亲。就算他不想收我的香,我也得尽守我的孝道。”
苍宿耸了耸肩:“臣只是建议,逝者已去,家国为重。如有冒犯,臣赔个不是。”
戒尺被他重新拿回手中。
就在这时,谢安出来,担忧地看着谢愿:“陛下,二皇兄不日将启程,太尉与之前行。朝堂之上怎可只剩陶大夫?如此必然会分身乏力,叫别国钻了空子怎么办?”
近日外敌蠢蠢欲动,谢兰尘提前听闻风声,瞧他们准备好了粮草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提前埋伏的想法。三日后,他就要带着数万兵马出征了。
谢安这么一说,台下其余臣子都不禁相互讨论了起来。说什么孝期可往后延,可现下外敌进犯,紧要关头,戚时序还是待在京城比较好。更何况戚翩也不希望见到戚时序……
众人摇摆不定时,吕桦兰轻飘飘传来一声:“这几月还是委屈戚相了。”
至此,丞相守孝一事一锤定音,无人能改。
谢兰尘偏过头来,视线落在苍宿腰间的印章上,足有一刻。
忽然,他出言进谏:“臣以为此行出征,若有国师为我方军师,或将大胜。”
太尉都被谢兰尘这一席话吓出了一个激灵:“二殿下,你没说错吧?”
“没啊。”谢兰尘眨了眨眼,“国师通灵,如此大能,刚好用于兵场。若臣能提前借由敌方将士的灵挖出他们的老巢,岂不是省了几倍力?”
“这不是儿戏,二殿下。”太尉蹙着眉头,极不认同,“国师手无缚鸡之力,毫无作战经验,如何能为我们军队带来生机?”
谢束盈也说道:“是啊皇弟,人家国师才回京歇几天呢,你又带着人家去吃沙子?太不会体谅人了吧?”
“要你管,我又没问你。在这显摆个什么劲?”谢兰尘一脸鄙夷。
“你既说出来了,便是要大家做决策的。我不过说个事实,你就那么恼火。把国师交给你,你一个不小心伤了国师怎么办?”谢束盈僵笑道。
谢兰尘也笑:“我又不是什么卖猪肉的屠夫,也不是不长眼的傻子。这么大个人站我跟前我能分辨不清?也就你会一不小心伤了国师吧。”
“也不知道半月前的质子是被谁吓破魂的。”
“那能一样么?他个破质子在我面前算个屁。也就你,把人家当个香饽饽。”
两个人又开始吵得不可开交,其他官员一个两个头全大了,感觉自己也体会了一把战场上的煎熬。
最后还是谢愿说了句“此事再议”,连加了个退朝,才合上了两人的嘴。
过后,苍宿回到国师府。
谢安很快找了上来。他背过手去,站得十分委屈。
苍宿混当没看见他似的。
“……夫子。”谢安又凑到苍宿边上去,伸出自己两只细皮嫩肉的手来,可怜巴巴道,“我不该瞒您的,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那可是当朝丞相,也是你随意捉弄的?”苍宿把那把戒尺拍在桌上。
谢安被戒尺拍桌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都不自觉的缩了起来。须夷,他才顶了回嘴。
“他,他原来也是楼里的人啊,怎么着都是要回来的。而且,而且他们和我说的是,万万不可对丞相出手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苍宿还真呛不回去。
那晚那些人的确没出手……
“夫子我错了,”谢安又挤出了几滴眼泪,“您看在我将功补过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苍宿一听,挑一挑眉,视线落在戒尺上。
方才在朝堂之上给众人看的字迹并非戚翩的,而是谢安仿写的。
不得不说,谢安模仿他人字迹是出神入化的,确实能帮上不少忙。
但也能添不少乱。
“以后别乱写别人的字。”苍宿道,丢了戒尺,坐回位置,他示意谢安可以走了。
原本要挨的骂没挨,反倒吃了闭门羹,谢安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嘴一撇,眼泪真要掉下来了。
“夫子你为何不打我啊?”
苍宿嗤笑一声:“你为君我为臣,何德何能。”
“不行!”谢安反驳道。他惶惶不安地跪在苍宿腿边,手攀上苍宿的膝盖,仰起头来,眼眸里闪着别样的光,“夫子,如果你以为我错了,那我就是错了。你不打我不骂我,我是不会知错的。那我下回还敢。”
苍宿一脸疑惑地看着谢安,真情实感地回道:“你非要在我面前讨嫌是吧?”
谢安眼神呆滞,看起来十分茫然。
“以后别随便拿我的名号做事,我没法及时给你兜底。反惹我一身祸。”苍宿不耐烦道,“哭完了就回去,一共才几滴眼泪,再哭就露馅了。”
谢安:……
谢安目瞪口呆。
“……哦。”谢安失落地揉了揉眼睛,眼泪抹在衣襟上,吸了吸鼻子,就起身了。
他正准备走,苍宿又像想起什么事样的:“等等。”
“嗯?”谢安眼睛又亮起来,“夫子还有什么事吩咐?”
“你二皇兄那主意,你别插话。”苍宿提醒道。
“为何?!”谢安又憋不住了,“他们这不是明摆着不让你上朝廷议事吗?夫子你从年后就没参与过几次朝会,如今好容易回来了,又要走!再说战场是何等凶险之地,万一你——去吃沙子有什么好的!”
苍宿提起一口气,正要回些什么话。忽而耳尖一动,他目光越过谢安,看向厅外的大门。
果然在他察觉后不久,门就被敲响了。胡道前去迎接,低声惊讶道:“戚大人……”
“后门回去。”苍宿起身,拍了一把谢安的肩,随后把桌上茶盏内的茶水倒了,重新沏壶茶。
谢安有些不情愿,但吐了口气,还是打道回府去了。
他方才跪在苍宿身前时彻底看清了苍宿腰间的东西,内心大疑:谁把这东西给夫子的?
那枚小小的印章似乎在谢安心口拓印下一个深深的印子,上头的“臣”字化作一片抹不开的乌云,笼罩在谢安的头顶。
他一抬头,眼前浮现的却不是灰暗,而是比灰暗更骇人的,一张过分熟悉的脸。
一阵暖风袭来,谢安压住自己的胸口,触碰到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
他有种预感,一旦“他”回来了,那死的人一定会比现在多得多。
问题是,谢安一边走一边想,夫子从京城出去,一路也就在寒灵观和刺史府待过,究竟是谁给他的?
寒灵观已经灭口,刺史府又不成气候。莫不是路上还遇到了他不知道的人……
正想着,他的脑袋被莫名其妙地崩了一下。
被崩得倒退一步的谢安:……?
谢安摸着自己的额头左顾右望,满头雾水。最后在一丛灌木丛里找到了独自舔毛的小黑猫。
黑小八惬意的舔着自己腿上的毛,一束光砸下来,它抬眼一瞧,登时吓得五体投地。
一人一猫四目相望,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来被冒犯的气愤和不知如何开口的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