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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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暴雨并非转瞬即逝，它一连持续了好些日子，一阵一阵的。
官员从外地赶来，把泥土的潮湿一并赶进了朝堂。天外暗沉，堂内一改原先的唇枪舌剑，将内心所有情绪压在暴雨之下，成了暗潮涌动。
苍宿如今站在群臣边上总是尤为醒目的，毕竟朝堂之上就他一人免去朝服之礼，谢愿还总时不时问他意见。
他来时，堂外还飘细雨，鞋尖沾湿挂水进殿；出去时，堂外依旧飘着细雨，干了的鞋靴又要染上一层重色。
苍宿撑伞走过时，身旁匆匆略过不少官员。他们多数对着苍宿点头示好，却又不挨得太近。
苍宿也没计较，回完礼后依旧撑伞慢悠悠地走。
暴雨初歇，之后便是大雨小雨了。
入了冬来，天总晴不了多少的。
这天苍宿一回到国师府，才收伞，就见到了厅内撑在桌上吃点心看书的谢安。
伞尖在地上点了几下，水珠滚下浸湿了地，被下人收走整理。谢安余光瞥见身影，眸光瞬间亮了起来，放下点心和书站了起来，在门外迎接。
苍宿手背朝上挡下一滴屋檐掉下的雨，带着谢安重新入了厅。
“才退朝，你怎么比我还早到？”他取出帕子擦尽了手，入座后把帕子随意丢在桌上了。
谢安把热茶端过来举到苍宿眼前：“夫子喝茶热热身子，冬日寒气足，夫子也要注意身体啊。”
茶香氤氲，苍宿接了过来，却道：“喝热茶不如喝热酒。”
“啊……”谢安尴尬地摸了摸脖颈那一圈绒毛，“我现下还不太会喝酒，就没给夫子热。下回！下回我去热酒！”谢安很快接过话，又道，“想来酒的味道也该不错，等我去尝几味好的。待今年除夕，我再向陛下赏几壶佳酿，存在我那，夫子想什么时候喝，我就什么时候送来。”
“不会喝酒逞什么能。”苍宿没忍住笑了一下，碎嘴一口还当真了。他垂下眼抿了一口，转移话题，“你学了多少了？”
谢安一怔，随后也反应极快地回位子取书了：“其实这本我已经看完了，方才一直等着夫子，便又翻了翻。嗯，就是有一点。我看的时候太入迷了，没忍住在上面做了些标注，脏了夫子的书……”他敛了敛眼神，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若夫子厌恶，他就去把那本新买的送来，以后再不乱涂乱画；若夫子不在意……谢安含了点私心地想，那日后从夫子这拿来的书，他是否都能添上自己的字？
“字写好就行。”苍宿一边回一边接过书来，翻了两页，然后顿住。须夷，委婉地点明，“殿下还小，不必急于求成，若有心，专注临摹一种笔风即可。”
“……”谢安无从辩驳，只好挤出来旁的话，“夫子，我如今十岁有余，也不算小了吧？”
苍宿复杂的神情看了过来，他说字，谢安在这扯什么年岁？非要他说明白了才死心。
他把书放了回去：“字还需练，这书就放殿下那吧，不必还我了。”
谢安：……
“我也不是不想练。”谢安眼睛一转溜，低着头道，“先前陶大夫教我时，总是教我念。学写那是另一位夫子教的，但他教了没多久又走了。我这字一直耽搁到现在，没人教我，我自然就写不好了。夫子今日这样说我，以后也肯定会这么说我的，我这字改不了了！”
说完，他把书一摆，气愤转身，单留个背影给苍宿看。
苍宿：……
委屈得越发熟练了。
“我教你。”苍宿没辙了，将茶喝完后，拿起书往前走，“随我去书房。”
谢安两眼一弯，屁颠屁颠地跟上去。走上连廊，见了胡道，连忙打了个什么手势。苍宿觉察不对，回过头来，他又不动了，站得笔直直直对视。
等苍宿转回身，他又高兴地对胡道隔空喊话，两手比划成一只扑棱蛾子。
苍宿：……
转角来到书房，下人却面面相觑——昨夜国师在书房里待了很久，直到夜半才回去睡的。睡前还叫他们别打扫，现下……
苍宿注意到他们神色，率先打开门缝一瞧，果然还没整理。
谢安还在扮演扑棱蛾子，谁知一把头转过来就吃了闭门羹。他不明所以地敲敲门：“夫子？夫子——”
“等会！”苍宿一脚把几本书踢到边上，又一手推来个柜子遮住。匆忙间还得把书案上的朱砂毛笔收起来，忙得晕头转向。
早知道就改改随地丢书的毛病了。苍宿最后把书往角落掩进，才抹去额间薄汗，打开了门。
谢安一脚踏进，狐疑地四处看看：“夫子的书房很好看啊，这有什么要避开我的必要吗？”
“……有些书还不适合殿下看。”苍宿敷衍回应，引着谢安坐上位置。
谢安听了这句，却是小脸微红。他不敢反驳，只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
苍宿见谢安这神游状态，面色不虞地摸了把他的头，随后抽出纸张，磨了墨，催促道：“瞎想什么？拿笔。”
“哦哦。”谢安伸出手勾了下笔，取出来沾墨。刮完尖后，他抬头正对上苍宿的视线，“夫子，然后呢？”
青丝扫下，一阵清香扑鼻而来。谢安呼吸一滞，目光停留在苍宿眉眼间。
“然后我写一遍，你描一遍。”苍宿一手握住谢安的手，开始在纸上下笔。
谢安感受到手背的暖流，心里一团乱麻。紧接着又感受到头顶扫来的气息，大脑也一片空白。
苍宿一行字写得毫不拖泥带水，三两下便成了两句诗。他蓦地松开手：“方才何处用劲何处收力知道了么？”
谢安回过神来，懵懵懂懂，小声道：“哈？”
苍宿嘴角抽了一下，站在谢安边上，昂头示意那两行字，简洁意骇：“描一遍。”
“夫子，我。”谢安摸了摸头，又对上苍宿的眼神，旋即闭嘴。他心知国师大人这是已经不耐烦了，忙规规矩矩地描了几个字。
“重写。”苍宿没打一点商量。
“哦，好。”谢安重新照着描了遍，仔细对照了过去，心道应该没问题啊。
“重写。”
“夫子……”谢安求道。
“重写。”
“好……”
谢安又反反复复写了几遍，这会可不敢走神了。将近重写了小半个时辰，苍宿才放谢安松笔。
谢安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间书房。
而苍宿却没听到谢安内心的抱怨，他在另一旁又找了几本相近笔风的字帖，递给了谢安，布了个任务：“你这些日子就专注练字吧，每张练个三五十次的，应该会好很多。”
谢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拍了拍自己的耳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夫子，您这是要逼我到除夕都不能出门啦！”
“写完再来找我吧。”苍宿道。
“……”谢安抱起这几本书，一步一个顿脚走了出去。
苍宿回眸来看到摔门出去的谢安，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凝聚到桌上的字。
明显的模仿痕迹。
并不是说模仿得不好，恰恰相反，谢安模仿得太好了。堪称完美。
苍宿吐出口浊气，有点摸不准谢安的性子。
要说谢安太黏他了，有时却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要说谢安只是装的，又无利可图。
他身边有很多复杂的关系，谢安来了什么好处都讨不到，麻烦倒是容易惹上，苍宿并不觉得这样还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正想着，墙角哐啷一声，一堆书山已经坍塌在地。
“……”苍宿只好收回心思，转而去整理那堆书。
这时胡道又走了进来，手上拿了件大裘。
苍宿眉梢一挑，问道：“殿下落下的？先收起来吧。”
“哦，不是。”胡道把大裘抖落开来，长度刚好到达苍宿脚踝处。他从裘后探出头来，“这是四殿下送给国师的。”
苍宿心下惊诧，丢了书走来。接过大裘一摸，不可思议道：“我的？”
这是他醒后头回收到意料之外的东西。
大裘的料子很好，不显贵也不藏拙，恰好对得起他这个身份，穿出去也不会惹人注目，引来争议。上面的毛比棉轻柔，手覆在上面还能回暖，过些日子天寒了，正好可以取出来披着。
这一看就是有心准备的。
“四殿下说，冬日寒冷，怕国师着凉，特意裁了尺寸赶出来的。让老奴赶紧拿来给国师试试，合身就好了。”胡道笑了笑，“四殿下真是有心了。”
“制衣本不是他个王爷要管的事，他费着心思作甚。”苍宿嘴上数落着，却还是披上试了试。道，“对了，殿下方才像是被我气走了，你去看看他走没走，没走留下用个午膳。”
胡道绕着苍宿转了一圈，满眼欣赏。笑着回道：“哎呦，殿下都走了。他还指着那一叠书说自己肯定能抄完，让奴来转告国师，叫国师别生他气了呢。”
苍宿无奈道：“他还能让我生气？”再大的气他都生过，这点鸡毛蒜皮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把大裘取下，让胡道收好，改日天飘大雪了再拿出来。
窗外的雨下得小了些，再过一会，谢安大概就到了。
总这么来回跑，谢安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胡道走出来同他一块看这烟雨朦胧，感叹道：“四殿下一来，雨还能化晴。四殿下一走，这雨就又变回雨了。”
“那是因为他一来，你就看不到雨了。”苍宿回道。
胡道弯眼：“奴是看不到国师头上的雨了。”
“……”苍宿转头过来，审视着胡道，“我头上哪有雨？”
胡道耸了耸肩，大胆了一回：“大概就是国师失恋的时候吧。”
“谁失恋？！”苍宿面露惊骇，到底谁是国师？！他逼问道，“谁传的谣言？”
“这……”胡道含糊道，“没有就没有吧。”
“不许再传了，空口无凭的事你们也聊那么欢。”苍宿警告道。他把胡道从房内推出去，再次警告，“吃饭不许嚼舌根。”
胡道捋了捋手上的大裘，抬起眼皮点点头。心里却依旧可惜那未曾见面的夫人，多好的镯子，就这么摔了。
他后脚刚踏出门，耳后就传来一声响亮的“砰”，像是国师的“哼”。
“国师，你又把自己锁房里。”胡道转过身来，苦口婆心道，“到饭点啦，再怎么样也不能饿着肚子吧？对身体不好的。”
片刻之后，门又打开。
苍宿沉着脸走出去，吩咐道：“谁在敢提那玉镯的事，直接二十板子伺候。”
“……是。”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