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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皇宫很大,绿植倾覆,池塘兰亭。曲径通幽处,往往又是柳暗花明。
      路上偶有几个官员步伐轻快地走过,嘴上焦急地讨论着什么。苍宿回过头来看他们离开的方向,正是朱雀门。

      这是在确认流程。

      他眼睫忽闪了一下,随后挑了挑眉,径直向前走。
      “太常寺”三个大字雕刻在匾额上,肃穆庄重。门下的白石砖嵌入八卦阵图,其花纹繁复,从门口向内延伸,近乎笼罩了整座寺。

      池面石鱼吐水,日晷影子渐移,屋内走进走出一群人,忙活不停,谁都没分出心来理会门口不请而来的国师。
      或者是,看到了也装没看到。

      苍宿也没打招呼,先装模作样地绕着太常寺走了一圈。
      明面上是在监工巡察,实际是在记路,还有认人。

      哪些人是大官,管得什么流程;哪些人是小官,只是听命办事的。这些他要在最短时间内辨别出来。
      一个官署,最权威的便是主事人。他要统一口径,首要的也是找能管太常寺的太常寺卿。至于其他在太后面前都露不了几次面的小芝麻官,这时候倒还不必上心。

      小芝麻官存在感低,依附性强,是墙头草替罪羊的典型。自然是领头的往哪跑,他们就跟着往哪走。
      但在这部分小集体中,又往往会有一套隐形的阶级划分,最小的小芝麻官,是替罪羊中的替罪羊,活多好处还少。

      苍宿转了一圈,真正的太常寺卿没看到,小小芝麻官倒是挖出来大把。

      奇了怪了。他心道。
      按理来说,这种大型礼仪,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太常寺卿不会不上心,甚至会恨不得自己长八百个眼睛,分五百个身去盯着每一处。三公九卿在朝堂上绝对是位列前排的,他就算不认识人,也该给脸留个印象。

      但苍宿方才沿着朱雀门一路走来,着实没见过太常寺卿的脸。
      总不会是这“爱卿”和他打了个差,跑他国师府上去了吧。

      苍宿寻人无果,出来看了眼日晷。
      这都快到申时了。

      在屋内商量事宜的官员见国师一人站在日晷前,神情凝重,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注意力全转移了。
      而在苍宿抬眼瞧来时,他们又急忙收回目光,糊里糊涂地对起了账。

      “国师来了……”
      “别看过去,等会发现了。”
      “他在干嘛啊,那日晷有什么问题?还是说明日不是个良辰吉日?”
      “嘘嘘嘘,太后——太皇太后定的,谁敢说不是?”

      那官员把图纸往上移了移,从原先的挡半张脸变成了挡整张脸。
      “唉,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大人不是更中意……那谁吗?”他小声问,“这摄政王的主意又不是国师的主意,你说国师过来都绕一圈了不说话,现下又盯着那日晷,一脸忧心忡忡。是大人不待见国师了吧。”

      那人估计也是个八卦心,方才还在提醒这人别乱说话,结果人家一句话,他就被吊起胃口了:“都二十年了,物是人非。生分倒也正常。”

      其他围在边上的小官员听着这两人谈话,面面相觑。
      他们可不敢多嘴,这墙漏风。

      事实证明,小芝麻官们的想法是正确的。
      这两人的“小声密谋”已经一字不差地传进苍宿耳里了。

      苍宿歪了歪头,眼睛一垂,视线移到地下的八卦图上。
      这八卦阵还真有用,养了一屋子爱八卦的。

      不过也算是听到了些有用的消息。

      他拐角走到另一条路上,避开了人多地。找到之前转悠时见过的小小芝麻官,开始问话。

      小小芝麻官还在扫地,见国师一来,受宠若惊。什么都咕噜往外倒。

      “江大人在二皇子那吧。”小官说,“之前二皇子来过,还问国师怎么不在。”他顿了一下,支吾道:“江大人和国师老交情了,约莫是担心国师被罚,就……可能去二皇子宫中喝茶去了。”

      二皇子。
      苍宿凝目看过小官,忽而嗤笑一声:“二皇子是有何不满么。”

      “这……”小官犹豫着说道,“二皇子战功赫赫,大概是江大人心里过意不去吧。”
      他踩过地下草坪,细微的窸窣声流过二人耳旁。小官低着头,看到自己扫帚的那根木棍上,手握着的那块有片更深的痕迹。芝麻官就芝麻大点心,碰到点风吹草动,也不知道给自己往里藏点。

      苍宿点点头,也不戳破。
      “二皇子住哪?”

      “啊?”小官呆愣片刻,恍然大悟。国师昏的时候,二皇子还没生呢。他赶紧回。“回国师,在永宁宫。”

      针对于这些在国师昏后才定下的宫殿,苍宿问的时候才能没有顾虑。
      “那你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他对小官笑了一下。

      这无意间的笑如沐春风,小官刚下来的心又被苍宿的笑勾起来了。他耳尖没一会就红透了,赶紧捂住半边脸:“就,东宫后面点。各位殿下的住所都挨得不远的,那一块都是。”

      “多谢。”

      小官无声地吸了好大一口气。他睁大眼睛,心说国师讲话怎么这么客气。还有啊,国师和江大人差不了多少吧,怎么模样比他还年轻?这一笑,差点让他想到自个儿弟弟了——不,国师笑起来比老弟要好看些……呸!他在胡思乱想什么,牛头不对马尾的。
      等国师再一转身,他才把气吐出来。

      “对了。”苍宿又停了下来,正要和小官说些什么。结果一回头就见人的脸红得和柿子一样,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没事,”小官呼吸急促,好似什么秘密被抓住了一般。他本来想糊弄过去的,结果脑袋一卡,不知怎么的,竟把心里想的事给喷出来了。“国师你长得好特别啊。”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口咬了自己的唇肉,在那嘶哑咧嘴了半天。

      “……”苍宿面色凝重地看着小官。

      “我,我不是!”小官意识到什么,忙给自己辩解,急得快哭出来了。“国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变态啊……”

      苍宿犹豫了一会,还是往后退了一步。“不怪你。”
      以前在宫里时,总有那么几个伴读无缘无故对他发春,跟有病似的。以至于他一听到这类的字眼,就下意识想骂。
      但小官应该不是有心的,于是苍宿忍了好一会,终于把问候小官祖宗的事给压下了。

      小官以为自己欲盖弥彰没理也说不清了。他心死地垂下了头,有气无力地问道:“国师你想和下官说什么啊?”

      苍宿心下松了口气,正色问道:“你们和江大人关系不错?”

      “还好吧,怎么了吗?”

      “你是太常寺的官,是江大人的手下。人微言轻,顾好手上能抓的东西就行了。”
      这小官好歹也帮了他一回,苍宿并不喜欢欠人情。

      他说完就提步走了,也不管小官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不过话说回来,别人的命运,自己充其量就是个过客,也就别管结果了。

      小官在身后僵着没动,把字细细咀嚼了好一会。眉间蹙得越来越深。
      半响他才猛地抬头,可是,身前的国师早就不见踪影。

      踏过一池塘,路过一个亭子,才走到东宫附近。
      苍宿看到门口有护卫在,便绕步离开。他多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才到达方才小官所说的永宁宫。

      永宁宫人手明显没东宫那么多,稀稀散散的和国师府倒是有的一拼。但是里面的庭院就比不了了。
      是永宁宫比不了国师府。

      放眼望去,宫内一共就那么十几棵树。通常那树,哪怕不去修理,让它顺其自然地生长,它也能长出一股别有风味的气韵来。可这宫里的树估计是倒了大霉了,摊上个爱糟蹋的主子,浑身上下也就枝干处的枝叶能见人了。其他的要么秃顶要么残疾,要有多丑有多丑,灵气全被削得一干二净,天老爷来了都无力回天。

      那树下的土都还是翻过的,一看就是换了不少回。
      可见每回的树都有一段不堪入目的经历。

      再看那些个房顶屋瓦梁柱,竟也没有一个是没遭过秧的。个个落下了不治之症,孤零零地以泪祭天。
      约莫整个宫里,也就“永宁宫”这个牌子是幸存的了。

      这名字取得有趣极了。

      宫女和护卫见到苍宿,却是一头雾水。他们并没有见过国师,但也未料到会有不请之客单枪匹马来宫里。护卫给宫女打了个眼神,宫女暗自一点头,提着裙摆小碎步迈进了宫内。

      苍宿随着另一宫女信步走到偏室等待,路过庭院时还看到了一块碧石。
      碧石是天然打磨成的,被安置在亭子边的杂草里。能从材质看出,这石头原本的模样是极好的。

      这石头的下场倒比其他的景物好些,虽说上面也落满了剑痕,但好歹这碧石上的剑痕是刻意划上去的,看起来比较规整。
      有人在上面刻了一行话。

      “将军策马/弩/枪/横,不敬苍生敬鬼神。月下人生悲欢离合,酒前人心扑朔迷离。何道永宁?该是我,自欺自弃。”

      如若是个普通将军写的词,那也没什么。只是苍宿一眼扫过的时候,看见了作词人。
      谢兰尘。

      这名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墨汁写上去的。字迹和上面的词大相径庭,像被鸡爪子啃过,一看就是哪个刚会写字的小屁孩照猫画虎填上去的。

      普天之下,谢姓的不过皇族。更何况这二皇子便是个小将军。显而易见,这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就是那二殿下。
      人才几岁,就有这般感慨了。这得是在战场上经历过多少风霜啊。

      就是不知道这位苦闷将军见过几回战场了。

      宫女及时进门,让苍宿移步到主殿闲聊。

      苍宿颔首,跟着进门。随后就见到了太常寺卿江大人,以及这位忧愁皇子谢兰尘。

      谢兰尘人如其名,端庄模样。比起太子眼眉那点妖邪,他更多的是清秀。若是个女子,怕也是个倾国倾城的。
      但他性子就没那么温雅了,甚至说是完全相反。谢兰尘坐得随便,自打退朝后,身上那些繁琐的物件就全取了下来,仅留件薄衫遮体。他见着苍宿,先是一顿,嘴角的笑意慢慢消散。眼底的光也逐渐深不可测起来。

      “二殿下。”苍宿作辑,“江大人。”

      这一喊唤回了谢兰尘的神志。他嘴角又重新勾了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哈,国师。怎么?不去管大典的事,有闲心往本将这跑?”
      他抬起腿来架在椅子上,手肘一撑,歪了头。“之前在朝上没注意,现下仔细一看。国师这张脸,当真是生得不错啊。怕不是靠色相把摄政王引来的?”

      “……”
      苍宿眼皮一抽。

      嘴也不是一般的温雅。

      这副嘴脸,苍宿避不可免地想到了府里那个睡大觉的闹事鬼。
      君天容好歹还想学个君子样,这谢兰尘是演都不演了。怎么好拱火就怎么来。

      苍宿有那么一瞬间想回府。
      他宁愿面对那个会装的鬼,也不想和面前这位二皇子说一句话。

      “此番大典细节,还需与江大人商量敲定。”苍宿沉气道。“臣是来请江大人的。”

      江泽其实就是朝上那个被君无生扯了三根胡子的老臣。他听到苍宿谈及自己,嗔了苍宿一眼,这才与谢兰尘作辑:“那臣这就随国师归寺,不多打扰殿下了。”

      谢兰尘看着这俩一唱一和的,笑了。

      “敢情本将就是个多余的呗,哦,还是个讨人嫌的。这江卿才来我这没坐半会,国师就要把人赶回去。这摆明了就是不想搭理本将,把本将当仇人呢。是吧国师?”他嗤笑道。“没记错的话,我们一共才见了不到两面吧。你就这么排外啊?是不是因为我有个什么天煞孤星的命,还是说……”

      “殿下。”江泽自己的胡子都忘了捋,急得跺脚。“口不择言的殿下,这话快别说了吧!”
      这喊殿下像喊祖宗。

      谢兰尘摆摆手,依旧抓着苍宿不放。接了下句。
      “还是说是我那堂兄叫你离我远点的?”

      苍宿:“臣……”

      “听闻大皇兄特意把堂兄安置到冰宫‘睡’去了?哎,要我说,人都死透了,还惦念着这鸡毛蒜皮的仇呢!”谢兰尘哈哈道,“国师,您也别这么主观臆断啊。”

      “……”死揪着不放啊。

      “江卿,看来本将要辜负你一片好意了。”谢兰尘又对江泽道,“国师不待见我,我何必要留他几个面子?外边人说本将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好啊,本将就是如此一个善妒恶毒的皇子。”他瞟了苍宿一眼,眼底全是戏谑。意有所指道。“正巧国师神通广大,也看出了本将丧门星看门犬的命格。”

      “殿下——”
      “如若殿下是这般认为的,那便当臣是这个意思吧。”苍宿直言道。

      谢兰尘嘴角一僵,颇有些意外地看向苍宿。
      “什么意思?”

      “臣说。”苍宿毫不避讳,直挺挺地和谢兰尘对视,一字一顿道,“如果殿下自认是条贱命,那臣百口莫辩。”

      江泽要两眼一晕当场晕厥,这一个还没哄好,竟又来一个火桶子!

      “好得很啊。”谢兰尘沉下了脸色,眼前阴霾一片。他站起身来,指着周围的宫女护卫:“都给我出去,把门给我合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边脚步不停,急唰唰地奔了出去。谢兰尘走进内间,再出来时,手上多了把剑。
      银光一闪,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江泽瘫回了椅子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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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啊宝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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