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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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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来到了鬼村。
只不过这回来的只有苍宿和君无生。
君无生脚尖碾了碾废土,评价道:“昨日打得还挺激烈。”
苍宿顺着君无生的话低头看了两眼,随后把猫抱起来放在君无生身上。
他自己穿的还是干净衣裳,不好抱,君无生就不一样了。
小猫在君无生肩上踩奶,落下的印子悉数藏进了玄袍里。
君无生:……
苍宿每回来的时间都不是太凑巧,要么是黄昏,要么就是快到黄昏。不过昨日对付了一百鬼尸,今日又有君无生坐镇,应当不会再有那么糟糕的情况了。
两人走进了鬼村,身后尘土飞扬,掩盖住来人的身影。
鬼村内部比外边也没多大差,只是血腥味和腐肉味更浓一些。房屋倒是更为坚固一点,苍宿竟然看见了好几处完好无损的。
他踢踢这个又踢踢那个,最终停在一处小破庙前。
抬眼看进去,破庙中央立着一尊观音像。
观音泯然众生,神圣慈祥。只是她微眯的眼下那净瓶稍有裂痕,插着的柳絮已枯成干枝,甚至发黑腐臭。
座下的供台被砍得七零八散,香断了几截,草率地铺落在地。滚掉的水果连老鼠都不愿触碰,在那静静躺了数十年,破成糊状小块,浓稠恶心。
君无生嫌弃地后退一步,不想进门:“你在这站那么久作甚,想在这破庙睡吗?”
“我知道这里。”苍宿突然开口,不接君无生的茬。
他与观音两相对望,双手合十。紧接着将视线移向座下供台。
君无生神色一凛,不动声色道:“吹你的牛吧。”
“……”苍宿眉头蹙了一点,但也没反驳君无生。他蹲下身看了被折断的木头,顺着思路说道,“国师小时候应该在这里住过一段时日,还遇见了……”他顿了一下,回想起自己那场毫无由头的梦,犹豫道,“师父。”
此情此景,与他那个梦竟然能够重合。
苍宿心觉不可思议,除非是刻苦铭心,否则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记得?
“那就说明谢婉儿没说谎了。”君无生终于舍得走进来。他是一点风都不敢招——招了味道更大。只见他把苍宿拉起身来,“你还能想起来什么?”
他的手还抬着苍宿的手臂,只不过这回苍宿只是看了一眼,没撇开。
苍宿脚跟向后,和君无生保持同一位置,说道:“和谢大夫说得差不多,太皇太后命人屠城,师父救了国师。”
“你吓到了没?”君无生问。
“?”苍宿不明所以,这种问题纯属多余。君无生想看他笑话也找错地方了吧。“小孩看到那种场面都会被吓到吧。”
他松开君无生的手,转身出门,低声喃喃,“莫名其妙。”
君无生哑言,手上温度骤然冷却,周围腐败的气味又像浪潮一般涌来。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于是抬头扫了眼神像,兀自出神。
在人没死前,他是无法知晓生人的生平事迹的。就像他在地府看那十年国运,因着国师没死,因着吕桦兰未亡,他没法猜出这几人身上藏着的秘密。
而那位老国师……说来也可笑。
君无生垂眸看了眼被血侵蚀的地板。
以身献祭,无常寺也抓不了他的魂。
唯一死了的人,把一群人的秘密一并埋葬。
“你要住在这里面?”苍宿已经走出门去,见君无生还不出来,又探过来头,“喂。”
君无生倏然回神。
他转过身来跨出门去:“喂什么喂,我没名字啊,懂不懂礼貌?”
“……”苍宿轻哼一声。
苍宿挨家挨户看了一遍,黄昏已过,月色尽显。他拿出一根火折子,吹出一口气,继续探查。
火折子能照出的范围很小,苍宿每每看到疑惑处,都需要凑近去看。有时候还得抽空看看身后的鬼有没有走散。
他寻了很久也不见谢婉儿所说的日录,鬼村里的鬼似乎都畏缩在某个角落,不敢出来作威作福。只是那些鬼藏得也太好了,苍宿拿出罗盘对照好几遍鬼的方位,但到了地方,又不见踪影。
片刻,火折子燃尽了。
阴风骤起。
苍宿从气流中察觉一丝异样,他有条不紊地从衣袖里翻出几张未用过的燃火符,准备施咒照明,照常确认了一下:“君天容?”
噗呲——
燃火符在夜里烧成一团团火簇。然而苍宿把光对准身后,一只死猫从天而降,从他眼前掠过,砸在地上。
鬼声哀嚎。
苍宿避身后退,却又没忍住去看那猫模样。可下一刻,他凝眉后退,视野中去寻君无生的身影。
那猫长得竟然和君无生那只一模一样。
手上的燃火符不知何时变化成绿色鬼火,凌冽风声把尸体身上单薄的衣裳一并卷来,挂在屋檐,又撕拉裂开。
苍宿一席青袍如浪翻涌,眼前尘土不断,呼吸时砂砾上裹着霉味。
他将法器取出,忍了一会,又收了回去。
他带来的法器确有隔绝气味的功效,但同时也会驱鬼。如今那死鬼不知道跑哪去了,他要是戴上这法器,就更不容易找了。
地上泥土松动,条条黑气化作铁索从地窜出,全方位包住苍宿。头顶乌云蔽月,手上的燃火符也在这一刻彻底燃尽。
绿色火苗一灭,整个鬼村陷入一片无穷尽的黑暗之中。
须夷,黑气散去。
而原来的地方却不见苍宿。
一滴血从屋檐落下。
苍宿垂下手,冷眸扫过被自己破开的业障。
他身后蓦地出现一个人影,生亮的眸光紧盯苍宿的泪痣。
“……多谢。”身后人低声细语,看过苍宿被血浸湿的衣袖,“需要我帮你包扎吗?”
这人竟是先前引苍宿来鬼村的谢婉儿。
苍宿把手移开,上下打量一行黑衣的谢婉儿:“不用,姑娘夜里在这作甚?”
三息之前,锁链滋生,苍宿准备挥剑一击时,余光却看见了躲在屋后的谢婉儿。
谢婉儿并没有上前,只是那黑气一个生人也不肯放过,除了围住苍宿一人,还打算从身后偷袭谢婉儿。
他不得已抛下燃火符,扯住谢婉儿躲开袭击。然而谢婉儿却不知怎么地,慢了半拍,使得他还是被黑气划伤。
谢婉儿提起一口气,有些愧疚地看着苍宿的手臂。半响,失落说道:“我以为国师会与我一同前来,岂料国师单枪实战。”
话毕,她还是不由分说地拿出药包洒向苍宿那只受伤的手臂,利落掏出纱布包扎。
苍宿蹙着眉,眼眸闪动一瞬,在包扎最后一步时抽回了手,自己绑紧了。
“此地凶险,姑娘还是不便独自前来。”他指着来时路,“我把你送到——”
“抱歉。”
苍宿一愣:“什么?”
下一瞬,他腿一软,从屋檐摔倒在地。
谢婉儿随之而下,她抬起眼帘,看着撑着起身的苍宿,眼里的光趋于黑暗。
“我会抵命的。”谢婉儿面无表情地承诺。
苍宿吐出口浑浊的气息,包扎的药里果然掺了别的东西。
“国师。”谢婉儿吹起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在两人之间。她从腰腹间抽出小刀,毫不犹豫地割伤自己手腕动脉。接着,手腕放出的血绕着苍宿转了个圈。她边画阵法边解释,“你不该救我的,毕竟我也不是一个正常人了,死不死都这样。我给你包扎的药确实是良药,只是会让你身子松散那么一时半刻。”
苍宿两眼微眯,此刻看谢婉儿的眼神也没有之前那般复杂了。
不愧是“引局之人”。
“你要那么多人来这鬼村是何种目的?”苍宿问道。手上摸索着去扯纱布。
如此一来,郡守千金失魂也有谢婉儿的手笔了。
黑灯瞎火的,谢婉儿武功不强,什么也没注意到。
她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全部坦白:“我们谢家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良善之辈,这是从骨子里淌来的。你怪我狠也罢,骂我畜生也行。总归我做了恶事,就是要以命相抵的。”
从她幼时拼尽全力寻回宫去,却被先皇亲口否认而再度被打压出城时,她就看清皇家的伪善嘴脸了。从她第一回药死想把她强卖的师父,盯着尸体腐烂发臭,内心却毫无波澜时,她就知道自己骨子里的冷漠并没有随着谢家身份而消失。
这么多年她一直靠治病行善来麻痹自己,可只要别人稍加提醒——甚至不用提醒,她一看到自己嘴角的莲花胎记,就能想到那些黑暗的回忆。
她根本不可能是一个好人。
她把外围的血放好后,又走过来割苍宿的手腕,这才看到苍宿已经不知不觉间已经松了纱布。顿了一下,没去管,接着说道。
“千金,四皇子,你,都是我害的。包括我夫君。”谢婉儿抿了下唇,看出苍宿不愿意与自己触碰,便果断放弃,把苍宿的血淋在布条上,等吸满了血后再去挤。
“总得有个缘由。”苍宿垂眸扫过用血画出的纹路,心道谢婉儿这是看出他失血过多,就算不用药也会身心力竭,无法反抗,这才不再管他小动作的。
“因为那郡守县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这还要什么缘由?”谢婉儿一脸平静地说出来,“我本可以与我夫君过平凡生活,行善仗义,是他们杀了我,想震慑我夫君。我夫君么,懂点道法,就以命换命了。”
苍宿透过火折子的光,也看见衣袖之下谢婉儿的手臂伤痕累累——这不是谢婉儿第一回被割腕了。
谢婉儿把伤口又往回遮了遮,叹出了气。
去年南方发瘟,谢婉儿本欲出行义诊,她夫君听闻,也想同她一块去。
这里一切都安顿好了,有老国师的阵法镇着,半年内不看着根本不会出事。可那两官硬是不让他们出城,说没她夫君不行。谢婉儿一介弱女子只会医人,偏偏她性子又死,不受拘束。不让她去治病,她就非要去。
道士为了夫人据理力争,最终县令同意给他们放行,只是出城得分两批。谢婉儿实在不解其意,不过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便也不多计较。
可谁知她才出城就被绑架。
县令拿她的性命要挟她夫君此生不得出城。
谢婉儿自然不愿。她想,大不了把事情闹大,也不能让她夫君一辈子困在原地。可她低估了县令和郡守的良心。
草芥人命,是官员最擅长的事情。进去一个活人,出来便是一卷草席。
与大官不同,苦难百姓则是最重情义的。一条命,哪怕不是自己所杀,他们也会把错归咎于自己身上。
死一个人,便要用一生去赎罪。
谢婉儿嗤笑一声:“我那夫君也是够傻的了,你能看出我阳寿已换?那是他的。不过我也可怜他这阳寿,人还是不能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嘴角的莲花沾上了血,变成一朵正邪难分的血莲。
也许它曾经淤泥不染,可自从去年谢婉儿身死,嘴角垂下的污浊与眼角落下的泪融合划过,那朵莲花就不再圣洁了。
“他为了你害了自己,你却为一己私欲害旁人?”苍宿道,“救死扶伤岂非医者本分。”
谢婉儿动作的手停了下来。
但很快,她重新施咒:“来不来鬼村,选择权自始至终在你们手上。”
她从来都没有强求任何一个人一定要来这里,那郡守千金是贪玩,四皇子是寻人心切,苍宿也是有自己的责任。
谢婉儿只是想要来到此地的人,都能成为她换回夫君阳寿的阵灵。
她自小被强掳出京,颠沛流离,看到尘世百态,就再也不想欠下什么罪孽。
就算夫君不是为她所害,也是因她而死。
“之前的都失败了。”谢婉儿有些怜惜地看向苍宿,忽而,她想到什么,“国师,等你醒后,定要找个好大夫调养身子。如果这回能够成功,鬼村的事情,我夫君定会来协助你的。”
苍宿:“……”
谢婉儿把苍宿的伤口包扎好后,熟练地检查法阵,争取不出现任何一点失误。她嘴上念着日思夜想,已经刻入脑海里的咒法,时刻盯住苍宿身下血阵。
片刻之后,血阵果然泛出金光。
谢婉儿眼睛亮了起来,赶忙爬起跑到小破庙里,须夷,拖出一副棺材。
她把棺材盖推开,里面尸体竟还未腐朽,甚至连皮囊都饱有光泽。
谢婉儿突然掉下几滴泪,把手上的血污胡乱擦掉,虚虚地覆在男人脸上。
她吸了两下鼻子,眼睛撇开,扑棱地眨了两下。
“猫也是你杀的吗?”冷不丁地,苍宿问道。
“什么猫?”谢婉儿茫然地笑着,她扭头过去,下一瞬,惊慌失措,“你怎么还能站起来?!”
“我在听你解释。”苍宿嘴唇苍白,换了没受伤的手捡起被谢婉儿丢走的剑。
谢婉儿怔然看向苍宿的手臂,反应过来:“你用内力逼退了我的药效。”
从一开始苍宿就没有腿软过。他所施的障眼法,都是为了听她坦白。
而就在阵法将启时,就在她以为所有都准备完善时,苍宿揭下了自己的伪装。
脱离了阵法,就什么也白费了。谢婉儿厉声道:“你站那别动!”
可尚有力气的苍宿又怎么会听她的话,她刚一开口,苍宿就走出了那个法阵。
这意味着所有谋划都功亏一篑。
男人皮肤长时间暴露空气之中,加之此处邪气透顶,很快便腐烂下去。
谢婉儿不敢置信地朝棺材里探过头来,她此刻都顾不上手上污浊了,双手捧住男人的脸,眼神里多带了几丝畏惧:“不可以的,不可以的。你不能死的……”
苍宿走来的速度赶不上男人腐化溃烂的速度。他淡淡朝棺材里瞥去一眼,到底还是没能看清男人的模样。
这个只存在于各人言语之间的男人,最终只能活在他人的记忆里。
谢婉儿浑身懈了力气。她无力地跪在棺材边,两眼无神。
“以命换命何其艰难,你从未学习过术法,又怎能参透。”苍宿无语道,“就如同他从未学过医术,在你死时也无法依靠医术活死人肉白骨。”
大道三千,若逆天改命人人皆可为,那也不会有人穷尽一生遍尝苦果却悄然身亡了。
谢婉儿看了一眼苍宿,垂下头来不语。
她单手撩开自己的头发,露出脖颈,一副等待死亡的模样。
“我没兴趣杀你,只是我提醒你的,你最好也好好想想。”苍宿收回剑,走到棺材边上翻找着什么,没过一时半会,他就看到了谢婉儿之前所说的日录。收好后,摸出之前的法器放在棺材盖上,“‘千里同香’,可保你不受气味影响,有一定的驱鬼功效。你拿上后尽快离开鬼村。”
说完,他也没再管谢婉儿了。兀自朝更深处走去。
谢婉儿木讷地看着眼前叶子般薄厚的法器,上面“国师府”字样工工整整,在火光里额外亮眼,黑里生彩。
只是余光一瞥,地上那个法阵的光却没灭。
谢婉儿十分疑惑,擦尽了眼泪过去看。
忽然,一阵风自阵心旋起,把谢婉儿击翻在地。谢婉儿顾不得自己伤口,一头雾水地投去视线。只见金光乍现后,血光浮起。
从苍宿身上流下来的血竟然自行拼凑出一个陌生的阵图,一冲上天。
谢婉儿铆足力接着棺材撑起身,想要去看得更近一些。
棺材边上的千里同香发生剧烈震动。
她不明所以,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但下一刻,这片叶子自爆成点点碎片。与此同时,近处走来一个人。
或者是鬼。
“也算误打误撞了,”老鸨若无其事地牵起谢婉儿的手。“我带你出去吧。”
谢婉儿想要挣脱,身后却有什么力量钳制住她。
喵。
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谢婉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