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
-
“我还是要先去一趟鬼村。”苍宿收拾好东西以后，坐在椅子上擦拭头发。他用内力一遍遍捋干，既练习控制的力道，又平缓自己今晚所经历的一切。
他的手腕被布条缠出了青印子，不过不强行扭的话还是可以忽略痛楚的。
苍宿擦干头发后把巾帕挂在衣桁上，背上包袱提上剑就准备出门。
前车之鉴犹在，这回他包袱里全是换洗的衣物，腰上也挂了好些个便携实用的小法器。
君无生对此疑惑：“你不用睡觉的吗？”
“明日还要去客栈里见见那位传说中的长公主，只有现在有时间了。”苍宿打开窗户，瞧了眼月色，又回屋拿上了烛灯和火折子。“再者那破阵我见都没见过，露馅了怎么办？”
君无生听罢，忙抬手打住苍宿的话头：“等等等等，哪里冒出来一个长公主？”
宫里十年从来都只有那几个小公主，还有些个如今都嫁到别的国家去了，长公主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孩子？君无生闭上眼睛想了又想，那姑娘不是说夭折还是失踪了吗？
不过地府下好像确实没见过长公主。
苍宿嗤了一声：“谢运那群眼线找回来的，安排谢安把人带回去。说是那位长公主如今是个大夫，明日得请来看看，确认一番。”
他忽地止住了步伐，腰间挂饰叮铃叮铃响了一会。
须夷，他转了回去，坐在圆桌对面，放下剑来。
“那么大个公主，你地府蹉跎十年，一点也不知情？”
“……”君无生尴尬地扯扯嘴皮子。
说谁没用呢是吧？又来激将法。
君无生一手撑在桌上，手指勾住茶杯，使力，将茶杯转了个弯。他慵散地给自己倒水，慢慢品一口，舒服地眯起眼来：“你把我当生死簿呢，死个人我难道都得知情不成？这长公主嘛，宫中很少人提及，都当没这号人物。谢运有事没事找她作甚？就算找回来了，公主过不惯宫中日子，无聊得慌。”
苍宿磨了磨牙，懒得怼回去。他又说出一个关键点：“长公主也见过郡守府里那失了心智的小千金，指明要去鬼村里寻药材。”
“没可能。”君无生直接打断苍宿，他之前打听了一下，大概了解苍宿去鬼村的缘由。道，“人家小姑娘就是被吓着了，她充其量送点补气血的药材。江湖若没有关于她的传闻，那就代表她医术还不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哪里一点药材就能治好小千金？”
失魂失魂，那是要找魂才行。除非自带灵性的药材说不定还起一点用，否则就是方虚日日喂符水都不管用。
君无生倒不是怀疑长公主不知道解决办法，只是鬼村那种地方一看就知道没什么药材可捡。这不去了白去么？若按照这思路想，长公主的目的可就有些玄乎了。
苍宿低了点头，想了一会，还是起身要出门。
君无生噗出一口茶水，拦道：“不是你还去啊，明早你赶得上？”
苍宿脚步不停，没什么所谓地回：“早死晚死，我还是更希望晚死一点。”
“……”君无生心说好言难叫装睡的人。于是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
苍宿这会疑了。他停在门口回头看着君无生，没理解这话有没有更深层的意思。君无生却浑然不觉，他边走来边呜呼哀哉的感叹，好像一个美好的夜晚就这么毁了似的。
苍宿下意识笑了一下，旋即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偏过头去。
然而下一刻，他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苍宿昏前没有一点防备，以至于君无生一记手刀砍过去是如此轻易。
一只手箍过没有力气的身躯，君无生把人横腰一抱，扛回了舞坊床上。
舞坊与客栈稍有不同，明显更花里胡哨一些。床顶一帘透纱帷帐扫下，什么动作都能化成暧昧涟漪。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去的。”君无生面上的笑容散去，喃喃回道。他卸了苍宿身上的包袱，又取下苍宿手中紧握的剑，任劳任怨地把苍宿鞋和外衣扒了后把被子一盖，将人裹好了。一边做这些动作一边碎碎念，“他娘的，我这辈子都没给别人脱鞋脱袜，伺候成这样，你要是明早不对我磕三个响头都说不过去。”
收拾完一切后，君无生从床上下来，他缓步走到窗台，指尖在台面上扣了三下。
一阵阴风扫来，屋内顺时多了个单膝跪着的阴兵。
“无常寺右护法，拜见大人。”阴兵手上拿着什么东西，递在半空。
君无生垂下眼来，接过簿子，冷声问出：“阕国长公主谢婉儿尚在人世，地府怎么记她一年前就阳寿已尽？”
“回大人，此事尚在追查。”阴兵答道，“无常寺没寻得谢婉儿鬼灵，便调取了她的生平记录。得知她的郎君同样在一年前尽了阳寿，可回府后复查，才发现她郎君的阳寿尚有二十年。属下怀疑，这对夫妻该是使用了乾坤移位之法，更改阳寿。”
君无生单手合上簿子，抛回阴兵手中，挑眉道：“还有一事。”
“大人请讲。”
君无生偏头扫了眼昏睡的苍宿，语气轻松：“今日鬼村百鬼聚集，好不热闹啊。前几日我交给你们特许令，是让你们抛着玩的？”
阴兵顿时磕下了头，紧张道：“大人，数鬼接连逃窜，实在是分身乏力……我们本想把鬼关在一块，等候大人决断，没承想那群鬼会瞬时暴走……”
“我有闲心听你解释？”君无生依旧是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他随意指着帷帐里的苍宿，好奇询问，“伤了国师你们打算怎么办啊？让这阵一直破着，自个下十八层地狱啊，太便宜了吧。”
阴兵头顶快消成蒸气了：“是，是民间道士——不会再有下回了。在皇族走前，香云罗及鬼村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君无生几乎是白了一眼过去。
就连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黑猫都七拐八叉地走过来，朝阴兵脑袋上锤了个小拳头。
阴兵这才想起，皇族走了国师就得跟着走了。他们补阵可是要国师相助的，国师可不能这么早走。
于是他又补充：“国师定会晚走一步的吧。”
君无生抿了口气，扫兴地摆摆手，把阴兵挥走了。他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床边，把苍宿往里挤了点，又扯出一半的被子盖住自己。望着帷帐，两眼无神。
“吾忙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日来个长公主，明日来个四皇子。生死簿又算不明白，补个阵也稀里糊涂。造什么孽啊。”
旁边苍宿大概是被他的话给吵着了，睡着也不老实，身子一歪，脸颊挨着了君无生的肩膀。
君无生唱的戏终于停了。他僵着身子，微微歪过点头来看。
黑灯瞎火的，其实也看不清。但君无生胜就胜在他现下是一只鬼，视力堪比小黑猫。所以即便是黑夜，苍宿的神情他也能一览无余。
苍宿睡觉还挺老实的。君无生想，不哭不闹多省心啊，哪像前些日子那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来看着国师就难，还得被迫受着一股子气，他容易么他。
君无生这么想着，还是把被子往苍宿那边推了点。反正他一只鬼用不着盖被子。
只是在给苍宿弄枕头时，察觉边上人动了动，他愣了一下，果断收手躺好来。心说等会把人弄醒了又要完蛋，这个晚上别想睡了。
挨着热源，君无生慢慢缕清思路。
除去他知情的，现下疑惑的就三点——宿宿谁杀的，吕桦兰为何要来，以及谢运和谢安之间的交易是什么。
宿宿死状惨烈，为人所杀，又受鬼侵蚀。其出现的目的就是将苍宿引到鬼村去。虽然这也算他的目的，但那个幕后之人他却不知情。在回程之前，他总得找到这个人。
其次是吕桦兰。吕桦兰真是为了看一眼故乡？不见得吧。
还有突然冒出来的谢安。
君无生咬了咬唇肉，心情不是很美妙。
谢运那人，平时玩个什么举报信给自己打掩护就算了，把谢安安排过来作甚，捣乱？
啧。
小屁孩惯会装可爱，为了跟着来还学会和谢运做上交易了。看你狐狸尾巴什么时候露出来。
翌日。
苍宿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内赫然是君无生熟睡的侧脸。
彼时阳光温和，岁月悠悠，惬意恬静。麻雀在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唤，楼下舞坊姑娘在那嘻声笑语，欢乐不断。
然而他的脖颈还残留昨日夜里被砍的痛觉，此刻痛里还掺杂着酸。
苍宿：……
有病吧……这鬼昨晚打他干嘛？
苍宿骂骂咧咧地扫开把自己缠得死紧的被子，低头一看，身上竟然只剩下里衣。他两眼一黑，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旁边睡得正香的君无生。
这鬼昨晚对他干嘛了？
君无生这会睡得正香——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身子一偏手一搭，还恰好环住了苍宿的腰。
苍宿：……？
“喂，起来。”苍宿摇了摇君无生的肩，见鬼丝毫不动，又加大力度，半锤半摇起君无生。他几乎是扯着君无生的耳朵在那骂道，“你给我睁眼！”
君无生朦朦胧胧睁开了眼，一片白光涌进，他还有些迷糊。只见眼前有个模糊的身影在对他驱寒问暖，满意地点点头。手无意识地抓起被子又往上套，拍了拍：“乖啊，再睡会。”
苍宿登时五雷轰顶。
“睡你个头啊！”苍宿把被子扯下，一把套在君无生头上，死死绕三圈，手脚并用地勒紧，骂道，“你昨晚砍我作甚，是不是脑袋有病？”
君无生当然没被掐死。
不过他也终于被吵醒了。
“干什么干什么。”君无生没好气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一股火噌的一下就冒起来了。他坐起来，防止苍宿又用什么法子来谋害他。蹙着眉头看清苍宿模样，心下暗骂一声，想着自己一晚上肩白靠了呗，倒打一耙真够损的。
“我昨晚砍你你不知道为何？让你早点睡懂不懂。我多好啊，让你养精蓄锐，你一早上起来冲我发什么神经啊？”
说完又把自己感动了一遍。
苍宿一口气卡在喉间，一时不知道是该夸还是该骂了。
谁劝别人睡觉是用打晕这种方法的？还养精蓄锐，这一睡他脖子都快落枕了。
“……那你昨夜还骗我说要同我一块去？再说。”苍宿深吸一口气，“睡就睡，你有事没事扒我衣服干什么？”
还和他挤一张床，这舞坊这么大，到哪不是睡？这床这么小，是要把他挤死吗？难怪睡的时候感觉身上像被捆了一般难受，要么就是被被子裹的，要么就是被君无生挤的。
君无生仿佛是个吃了黄连的哑巴，不可思议地反望回去。
“我他娘的在这伺候你，为了让你休息得好点，连被子都全让给你了，你还嫌弃上我了？！”君无生火冒三丈，“我自己都没这么舒坦地睡过！”
苍宿被怼得一时无言。
他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气，缓和了两下，罕见地让出一步。
“我没工夫陪你吵了。”苍宿从君无生身上挎下床去，掀开帷帐，满屋子找自己的衣服包袱，挂饰佩剑。他心里编排，这鬼东西也不好好放，弄得满地都是，害得他东一件西一件地拼。
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整顿好后，才接了后一句话，“我去客栈了。”
此时此刻，苍宿只能庆幸自己起得还算早，以当前的速度，赶去客栈是刚好来得及的。
君无生头一回这么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一片真心负了狗”，他追上去，锁门，拦住，抱胸。
“你不对我说声感谢就走？把我当你丫鬟啊。”
苍宿抬起眼帘来与君无生对视。
他内心是无语的，他这两辈子都没怎么让别人近过他的身，君无生这么干了，他没在刚醒时就把君无生削了君无生都得感谢他了，还让他感谢，真把自己当主子啊。
两相对持下，时间越走越快。
最后，苍宿被逼得没法了，扯嘴笑笑：“你继续补觉去吧，怪我不该叫你。”
君无生：……
扯、东、扯、西、通、篇、废、话。
不过闹这么一通下来，君无生的火气也撤下来一点了。于是他到底还是大度地让出了路，并大度地提醒苍宿。
“长公主本该死了，是她郎君以命换命才得来的阳寿。你自己多注意吧。”
苍宿狐疑地投去视线。
君无生耸肩，无所谓道：“爱信不信。”
不信你这门就别想出了。
“……”苍宿吐出一口浊气，手上握着的剑松了松，又被他握紧了。须夷，苍宿也选择大度地原谅君无生对他一晚上的胡作非为，冰释前嫌。“谢谢。”
他弯起眼睛合上了门，直到眼前再不见君无生的身影。
转过身来，他心想。
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报答”今日恩情。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