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苍宿手指微蜷。

      他沉默了好一会,答非所问:“有时候我在想,国师是个怎样的人。”

      君无生的手僵在原地。

      “神通广大却为国捐躯,性格孤僻却重情重义?”苍宿摇了摇头,“他从何处来,又往何处走。他有通天的本事,我又为何能占住他的命格?是我无意掺和,还是他有意引我入局?”苍宿顿了一下,看向君无生,“你又是谁?”

      君无生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他脸上已褪下了先前的轻松,嘴角笑容落下,抿成了一条线。

      “无关紧要的,”君无生自嘲一声,“随波逐流的亡命鬼呗。”

      “你就骗吧。”苍宿扭过头去,眼睫垂下,用着自己才能听到的话喃喃,“反正我是不会信的。”

      车夫前面吁了一声,马车停下。此刻已经到了国师府大门。
      祝泌和胡道一道跑来,等着国师下来,他们好一左一右扶着进门。

      苍宿因着惯性,在车停下时身子向前倾了倾。
      君无生还怕他是真醉,伸手一拦。

      可压在他手臂上的不是身子,而是苍宿的两只手。
      苍宿一脸惊醒,有些怀疑地看着君无生,眼神里是戒备。

      君无生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一拳。
      他同样的目光报以苍宿。

      “你以为我想怎样,”君无生问道,“对你下手吗?”

      苍宿松开了手,扫开君无生就要下车:“没有,你别多想。”

      在君无生眼里,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跑下了车。

      “热水备好了?”只见苍宿边走边问两个人,他把头上的发带取下,不经心地提起了一嘴,“那桂花摘完没?我明日再把顶上那点摘掉,留给你们做个什么糕点,酿个酒之类的……”

      三人进堂后就合上了大门,护卫在门前摆了摆手,车夫就御着马去后院的马厩了。
      君无生捏着猫脖子就跳下了车。

      “喵——!”小黑猫强烈抗议。四爪悬空,露出了尖细的爪子。在空中晃晃,却抓不到身后这个恶鬼。

      “你还想去偷窥国师沐浴?胆子真是肥了,不怕他把你大卸八块。”君无生先入为主,开始呵斥起小猫。
      黑猫:……我去你丫的。

      “没喝醉在那装个屁……”君无生忍受不了猫在身边撕心裂肺的叫,显得他不近人情似的。于是没什么负担地把猫一抛,抱胸烦躁,“我都差点着了他道了。”

      黑猫空中翻了个身,利索地踩到地上。眼神幽怨地盯着君无生。
      你清高,被国师大人骗也是你高攀了懂不懂!我都没享受到的待遇你享受到了,还在这炫耀什么啊!

      君无生却不咸不淡地扫了它一眼。
      “你是怎么丢了八条命的,忘了?”

      小黑猫:……
      小黑猫顿时泄了气,低着头走到君无生脚边,亲昵地蹭了蹭。

      浴房里热气氤氲,屏扇上搭了件长衫。如今入了秋,天气就没那么闷热了。
      苍宿表情平平地给自己浇水。

      热水从锁骨的位置一路向下,划过肌肤,又落进浴盆。

      苍宿想着一路上的话,心里愈燥,把浇水的勺子一丢,撑着头闭眸静心。
      他对一只鬼在意什么?

      就算这鬼来路不明,就算这鬼屁事繁多,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只不过是占了别人命格的亡魂罢了,本质上是差不多的。
      若不是君无生身上知道的事情太多,他何须这般好言令色地留着在身边?若早知君无生一直诓骗他,一直拿他当敌人,他早该找个能杀鬼灭鬼的法器,哪还轮得着缚鬼盘这么个玩意。

      苍宿只是在为自己鸣不平。

      他把头埋进了水里。
      昏暗的烛光照得水面泛出粼粼银闪。

      “废物太子!”岸上孩童指着水面哈哈大笑,“被我绊一跤就摔进池塘里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叫你惹去小王爷那么多视线,让他围着你团团转,该!什么狐狸胚子,浑身上下的本事都长在脸上了是吧!”

      池塘多有淤泥,那孩童踹的地方正是荷花中央。
      苍宿背后搁到莲藕,手上打滑,刚想起身,又摔了下去。他睁眼看向清澈的水面,岸上孩童的话语滚动着水波一道而来。

      哗啦——
      苍宿爬上岸来,吐出喉咙里呛住的水。

      他白净的衣服上已多了许多肮脏。

      “你是个什么东西。”苍宿盯着那孩童,目光冷冽,“去个屁的废物,我乃九五之尊。将来登位,也是我踩在你头上。”

      “大,皇,兄。”那孩童没被半点震慑到,一字一顿,“谁不知道你只是因着皇后受宠才安上的这个头衔?父皇又不属意你,迟早会要回去的。你瞧瞧你现在,哪有半点能当君主的样子?告诉你吧,只会口头说狠话的人是没有半点用的。”

      苍宿拧干身上水:“皇弟,你也不过是仗着现在贵妃娘娘稍有起色才敢这么与我对着干吧。论名书论道,你大脑空空;论才华武学,你跳梁小丑。凭心而论,你就是个只会整日围在别人身后转的蠢材,持强凌弱,欺软怕硬。”

      那孩童听了,气极跺脚:“你,你有什么脸来说我?!你的名声,你的夸赞,不都是靠你这副皮囊换来的!我实话告诉你吧,你猜母后为何不喜欢你?你知不知道,父皇宫里其实是塞了几个男宠!”

      苍宿瞳孔一缩:“你再敢胡言乱语?!”

      “那几个男宠和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苍宿脑袋一根弦顷刻崩塌。

      “你整日对着别人冷冰冰的,别人为何还要奉承你?”孩童还要说,“他们也想学父皇!你懂不懂,你懂不懂?他们就是看中了你这张脸!大皇兄,太子殿下,你这位子现在可还坐得踏实?”

      苍宿嘴唇咬破了血,他还不是能沉得住的年纪,听皇弟这么说,还是吵了回去。只见他用着一道极冷的音色,沉沉道:“你想让我去和父皇闹掰脸,叫父皇好夺去我的头衔?想得美。”

      那孩童的脸也顿时黯了下来。

      “皇弟,你撺掇别人给我下药的事我一清二楚。”苍宿沉声说道,“若你还要个好名声,以后就不要同我胡搅蛮缠。我今日是太子,来日便还是太子。你们几个联合对付我,难不成我就没有几个对付你们的法子?”

      话刚说完,那孩童的奴婢便跑了过来,惊慌失措:“殿,殿下,贵妃娘娘她……”
      孩童惊骇,抓住奴婢的手臂追问道:“我母——贵妃怎么了?”

      “她误食剧毒,”奴婢颤声道,“死,死了……”

      孩童顿时跌到在地。
      他慢慢转过头来,盯着苍宿,一副要杀人的眼神:“你这种人,不得好死。”说罢,强撑着地面起身,跟随奴婢一道向贵妃住所跑去。

      苍宿也在这一时刻腿软倒地。
      他张开手,手心处已被指甲嵌进深深的印记。

      衣襟里的小瓶罐滑落出来,塞子被撞开,里面的药粉被水泡得不成样子。

      躲在暗处的小奴跑了出来,心疼地跪在苍宿面前:“那小皇子,狼心狗肺!若不是他事先害殿下吃了毒药走路无力,又半路出来拦着。殿下何至于受这般苦,贵妃娘娘又何至于得不到医治?”

      “他说的是真的。”苍宿浑然像断了线的木偶,气音颤着,两眼无神。他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逼问小奴,“他说我父皇……是真的?”

      小奴不敢说话。
      殿下早有觉察,现下不过是心里的纸窗被捅破了而已。

      “原来这里没有一个人盼着我活……”
      究竟父皇是因为什么而立他为太子,究竟父皇将他置于众矢之的,又是因为什么?因为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吗?
      他被皇弟厌弃,被臣子轻蔑,被伴读骚扰。全是因为他有这个道德败坏的父皇。

      苍宿咳了几声,体内淤血吐了出来。他浑身乏力,意识昏前咬牙呢喃。
      “我偏要活。”

      看不惯他,他“改”就是了。大家如何不看好他这个太子,他就偏要让这些人服服帖帖地朝自己跪拜。

      哗啦——

      “咳咳咳——”苍宿从浴盆里探出头来,支在边上咳嗽。发梢上的水滚落地面,浸湿一片。
      他揉了下眼睛,重新睁开。

      不由得吐出一口浊气。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苍宿啧了一声。
      不会还真让君无生说中了吧。

      他收拾好情绪后,准备穿衣,就伸手抓住屏扇上的衣服往下拽。
      素衣滑下一半时,却不合时宜地卡在了原地。

      苍宿:?

      他用了点力,再向下一拉。
      整个屏扇倒了下来。

      苍宿眼睛睁大。
      这屏扇怎么这样?

      就在此时,一只手扒住了屏扇,往反方向一推。屏扇立了起来,在原地摇晃两下,稳住了。
      素衣落下,罩在苍宿的头上,给他眼前蒙上了一层纱。

      面前有个人影。
      准确来说,是鬼影。

      君无生撩开衣摆,恬不知耻地钻了进来。

      “唉,国师。”君无生笑道,“你脸上——”
      “你有没有礼貌?”

      君无生话在一半,硬生生掐出个“啊”?

      苍宿嗔怒,把君无生往外推:“浴房岂是你能随意闯进的?!”

      君无生向后一倒,身子触及屏扇时化成一团云雾,巧妙地避了开来。
      小黑猫早就乖巧地躲在屏扇后面,不在苍宿面前碍眼了。它这会看到君无生摔在地上,胡须翘起,眼睛里充满嘲笑。

      苍宿赶紧穿上衣服,从后面绕了出来。
      这衣服方才沾上了水,有点黏在身上了。他边走边给自己腰上的绳子系紧了点,言语数落道:“什么不知廉耻没大没小的鬼,真当这里是你家不成?别人泡个澡你也来凑,怎么的,身上臭得慌是吧!”

      君无生坐直了身,盘着腿,并不理会苍宿的话,只是在苍宿手刚碰上门时挥了一道风,将门压死了。

      “……”苍宿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你没听完我说话。”这话刚落,君无生就从地上弹起来,化作水雾一般在瞬息之间就飘到了苍宿身边。紧接着,不及苍宿反应,他便伸手环住了苍宿的腰。
      衣料相互摩擦,是极其危险的距离。

      君无生弯下头来,近乎是贴着苍宿的耳畔。轻言轻语。
      “我说国师你脸红了。”

      苍宿摒住了呼吸。
      他胸腔起伏地很快,眉眼死死瞪着君无生。耳尖却是被吹来的气惹得泛上嫩红。

      “国师你是第一回用美人计来忽悠别人的吧?”君无生注意到苍宿的异样,却还忍不住说完,“演技太差了,没两下就露馅了唉。”

      苍宿不说话。
      君无生:“嗯?”

      下一刻,苍宿突然扫腿过来。
      君无生早料此话讨不得好处,便也提前提防,在苍宿那腿扫过来时便将下半身散了。旋即腾出一手抓住脚踝,将人拽倒。同时身子也往下压,阻隔苍宿所有后路。

      苍宿后背撞上地板,震得小猫都溜之大吉。

      “去你的美人计!”苍宿手脚并用连打带踹使向君无生,嘴里骂道,“脑子里整天不想着正经东西,你个色鬼。滚远点,我嫌弃你!”

      君无生一可化形二可显色。苍宿踹他,他身上是没落半点伤的,反倒觉得苍宿这样好笑。

      “苍宿,你还记不记得要应我一事来着?”君无生笑道,“这就开始嫌弃了,当初是谁苦巴巴叫我陪着演戏的啊。”

      “怪我误了眼,病急乱投医。”苍宿损道,“也没注意你是个臭不要脸的闹事鬼!起开,从我身上滚下去!”

      “求我呀。”君无生不仅不起开,反而越挨越近,嘴巴都快碰上苍宿鼻尖了。“你美人计使得起一次,使不起第二次了?”

      苍宿眼疾手快挣脱开来,忙向外酿跄地起身。
      可还不及手碰上门,君无生又扯住他脚,将人拽了回来,压在身下。

      他一头垂下来的乌发挡住了苍宿的视线。

      闷热的水雾袭来。苍宿攥拳的手快要掐出血来了。

      “……我原以为一条绳上的蚂蚱,再怎么过分,也不至于隔岸观火助纣为虐。”苍宿拧着眉头,忿忿说道。

      君无生一怔,手上下意识松懈了点。
      他脑袋里冒出的念头是,苍宿会趁这松了的力道脱开束缚,赌气离去。

      但苍宿却依旧躺在地上,没有动作。
      君无生这才细细打量苍宿,注意到他早就褪下的绯红,嘴角的苍白,以及不易觉察的,微颤的身子。

      这是……害怕吗?君无生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

      “只有你这样。”苍宿厌弃地看着君无生,重复了一遍,“只有你这只鬼是浑身恶趣味,恨不得我陷进刀山火海才好。”

      “……”君无生哑然,他反应慢半拍地后退一步,打算看苍宿想作什么妖。

      “你就跟那些下作的人一样。”苍宿重重地吸进一口气,走投无路了似的,跟看仇人一样看着君无生,“觊觎我这副身子。”
      朕活该就活该在不够强大,只能任凭别人欺压。

      “不是……”君无生反倒有些紧张了,询问道,“你吃的应该是酒,不是火//药吧……”

      而显然苍宿两种都吃了。

      苍宿青筋显露,咬牙切齿地对君无生狠下话来,一字一句,真真切切。
      “我求你了,别来霍霍我。”

      君无生两眼睁得老大了,他压根不相信面前这个薄脸皮的人有朝一日会真对他说出个“求”字。
      他征了半响,连苍宿从身下逃出都未曾发觉。等人走出了浴房,才恍然抬眼。

      月色之下,白衣随着清风一刮,衣诀纷飞。半身沾了水的人身形轻薄,像片叶子。
      这一瞬间,君无生觉得,没有人比苍宿更像一只鬼了。

      好似躯壳之下,苍宿只能占据心脏那么小块地方。他从来都知道,全身上下只有灵魂是属于自己的。

      其余之物,虚无缥缈,游若浮萍。
      或许他们俩之间是有共同之处的。

      君无生心里的弦动了一下,拉扯出来的是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不痛,就是容易呼吸不上气。

      乱了套了,鬼不会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番外缘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