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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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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意四十八年,京城国师府。
天清气朗,到点了,婢女们习以为常地拿好水盆抹布,和门口的护卫打过招呼就进屋打扫起来。
屋门大敞,阳光斑驳入内,流光倩影,好不安逸。
忽而一阵妖风刮过,激得门口的护卫打了个哆嗦。他胆由心生,顺着门边往里瞟了一眼。视线停留之处,只见卧榻纱幔着地,那一阵穿堂风扫来,白纱飘过,榻上隐约显出个像小丘的鼓包。
他胳膊肘杵了下旁边人,堂而皇之地开小差:“哎,你说这国师一睡二十年……还算活人不?”
不怪护卫这般好奇,国师之前预言时触怒地府规矩被封七窍,此后不得清醒。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可偏偏国师昏前说了两个字,国运。
国运亨通……还是夭折?没了下文的话着实让人抓耳挠腮,对于当时的忠情于神鬼的皇上更是如此。皇上力排众议,亲自命人好生照料这人事不省的国师。
这一照料,便是到皇上驾崩都没断。
被杵的那名护卫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给他踹回原位:“祖宗,少说几句吧,等会他们过来听了得吓死!”
他说的话没一点夸张。前几日皇上刚驾崩,这恍若冷宫的国师府不知是撞什么邪了,每日都招来好几批来探望的朝中大人要国师去通灵。
通灵,顾名思义。去地府和鬼说话。
那群大人想让国师去地府见陛下呢。
护卫讪讪笑了一下,却依旧口无遮拦——这又没人听得到:“虽说国师是世上唯一能通灵的才人,呼天唤雨招手即来,但哪有人真能睡得这般死?”
“那你也不看看国师这二十年来相貌是否有变?国师要真死了尸体早臭了。”另一护卫嫌弃他傻,特意离远了点。
那护卫也不恼,只是哼哼:“谁知道呢?反正要我一辈子待在这守个死人,我是觉得白活了。要我说啊,要死就真死,别整个半死不活的,难伺候。有本事他活一个给我看看?啐,麻烦!”
可能是国师与他命中犯冲,此话过后,床榻上的人竟奇迹般地动了一下。
先是听觉,再是视觉,旋即五脏六腑。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刹那,苍宿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努力思考,心说国师是谁?听那声音,骂的还是朕?胆子真是肥了。
“啊!”屋内婢女突然大叫,紧接着,地上哐当一声,木盆倒地,水溅满了她衣角。
她惊慌地退后几步,无措地指着突然活过来的苍宿,颤颤巍巍道,“国师……快,快报!”
婢女的尖叫犹在耳旁,差点没给苍宿喊出魂来。霎那间,他脑中闪过几段记忆。
一是两个时辰前,他还是刚要登基的天子,前程无忧。结果天雷大作,好死不死地劈中了他。一代天子就此殒命。
二是才到地府,人刚在奈何桥落脚。阿婆递给他一碗汤,他还没来得及喝,脚下的水猛地击起几丈高,唰一下就把他打飞了。
“……”苍宿清醒过来,猛地起身。头晕目眩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靠,他夺舍了!
“朕、不,我……”他忙止住婢女,“别报!”
要死,他可不是真国师。
可惜命运弄人,这个时段正好是官员们来探望的时间,还不及护卫上报,屋外就浩浩荡荡闯进来十余人,抓他脚举他头。没一会就把他整个人架起来往外跑。
官员见他睁了眼,状似遇见铁树开花。喘着气还不忘感天谢地:“国师呐,您醒得太是时候了!真是我们的救世主啊。”
救世主?
一颗心猛地摔回来,给苍宿按下了一颗定心丸。听这话说的,应该还不至于死。先缓缓。
“这摄政王突然暴毙,未来国君却还没定下,现下只有您能解决此事啦。”
那官员又给他使眼色:“要是今日还不定下来,国师您该知道自己的下场了吧……”说罢,他嘴唇上扬,嘴角撇下,牙齿紧密合缝,欲吐出那个字。
苍宿刚缓下来的半条命又被吓没了。
朕一个刚穿过来的人能解决个屁……什么救世主,催命徒吧!
殿堂前金龙浮雕,百官集群。皇子立于台下,皇后次于上座。被官员围在中间的是一具棺材。
太后一手搭在龙椅沿边,目光落在那棺材上,接着横扫众人。哼笑一声:“先皇驾崩时没见你们这么着急过。今日死了个摄政王,你们倒是要死要活了。”
众人视线在棺材上匆匆扫过,低下头来挨训,面面相觑。
无他,先皇还在位时就病弱得不行,事情权交由摄政王代理。他膝下五位皇子,太子却不是最看好的。先皇生前曾与摄政王商议过此事,并草拟过遗诏。如今先皇已去,继位一事自然由摄政王代为转告。
可是就在这关键时刻,摄政王却暴毙了。
多方党羽僵持不下,那谁当国君,可就不好说了。
正巧此时,殿门来报——国师来了。
他们向后望去,只见一人被官员放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此人白衣裹身,墨发倾散,双手被迫撑着地面,指骨处竟透出一层不明的嫩粉色,让人浮想联翩。一路往上,他神情被碎发遮挡,只能隐隐约约瞥见未舒展的眉眼。
哄闹的朝堂登时噤若寒蝉。
“国师。”还是太后打破了这层诡异,她看着苍宿,威严不减,“先皇不便叨扰,如今摄政王还未下葬,你既能通灵,便让他出来说道一番,究竟谁为我阙国下一任帝王!”
太后这一吼,挨得近的几位官员都不免喉间吞咽,纷纷看向这位“国运附身”又刚刚苏醒的国师。
苍宿半响没动——被摔狠了。随后他才撑着身旁的棺材,在众人震惊的视线中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太后作了一辑。
“臣。”苍宿顿了一下,似乎并不适应这个称呼。但他还是吸了口气,把自己一路来所了解的情况汇总编了个谎。“臣辗转地府二十余载,如今苏醒,正是因为阎王已经合了这阴阳两道,不宜通灵。”
不论如何,立君之事事关重大,并非他说什么就能成什么,先唬住再说。这群人把他叫来不就是因为他会通灵?那通灵一事便是他的保命牌。不能轻易显露。
更何况他压根不知道怎么通灵。
苍宿保持着躬首的动作,没抬头。他前世生于帝王之家,喜怒不显于色是基本的,对付群臣更是得心称手。静待半会,见无人应答,便知自己成功了,懈了一口气。
有大臣见此场景,咳了几声,道:“这……既然国师无法通灵,就应该按照礼法,立太子——”
“不宜通灵?”太后出言打断。
她邈了一眼苍宿,又看了几眼他周围的几位皇子,脸色很快沉了下来,广袖一挥。“国师既留恋地府多年,哀家也不愿拂了你这心意。摄政王下葬之日,国师一并去吧。”
苍宿眼皮一跳,不是说只有他能解决的吗,那伙官员蒙他的呢?!
此令一下,便是不容余地。顷刻间,台下窸窣一阵,殿外已经走来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就要包抄苍宿。
苍宿下意识后退半步,一边躲过守卫的手一边凝着眉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扫过皇子神情。
先皇已逝,继位的却不是太子,显然太子地位不高。再而言,他不过才说一句话,太后就迫不及待要他的命……摆明了就是对他的话不满意——因为他没有选太后中意的皇子。
电光石火间,苍宿明白了。这些人可不管他会不会通灵,他们只管他拥立哪位皇子。
可他哪知道站谁,他连人都不认识!
苍宿气极之下想骂人。
“哦,有趣。”
骤然间,苍宿耳畔传来一道人声。
这声音空灵,尾调上扬。身处与这纷乱朝堂中却不见一丝慌乱,反倒有种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感觉。
他登时吃了一惊,只见半空显出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像香烛燃后升上的那一缕白烟汇成的。只有个形状,看不到面容。
而白烟的源头,竟是他自己!
那人影本在殿台中央晃荡,此刻却慢悠悠飘到苍宿身前。眼见他被人拉拽,却还有心感叹。
“死了十年被拽回来,壳都不给一个完整的,委屈我也。”
这什么玩意?
苍宿内心又惊又疑,他四下环顾一圈,顷刻间推断出来:只有我看得见他。
霎那间,他想到了什么,提气喝令守卫:“慢着!”说罢,猛一甩袖。
守卫见人要逃,抓得更紧了,不料撕破了他的衣服,反倒让人脱手。他们还要去擒,太后却淡淡抬手止住。
她意味不明地盯着他,没说话。
“通到灵了。”苍宿突然望着半空中的鬼,神色凝重道。“他说他是……摄政王。”
他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视线穿过鬼朝台上瞟去。
“什么?!”如他所料。纯当摆设的皇后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棺材喃喃道。“回来了?”
苍宿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额间落下的汗被发丝遮挡。
“抱歉,你说我?”不料那鬼见状,不免笑笑。他插到两人中间,面对苍宿指着自己,不知是反讽还是旁的。“那你真是厉害。”
刚懈下的气又提起来。
彼时又是一阵大风扫来,混杂着阳光的炽热。苍宿想想,转身走出了殿堂。
“你是谁?”落脚于一片空旷之地,他神情复杂,开门见山地问道。
君无生瞟了他一眼,懒散地回答:“大概是能救你命的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