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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雨下到傍晚才停。

      诗衔岫回到书店时,天色已经暗成青灰色。推开雕花木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越声响,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流淌出来,混合着旧书、油墨和干燥花草的气息——这是她亲手调制的香薰,为了掩盖自己对真实信息素感知的迟钝。

      书店里很安静,这个时间通常没什么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读一本精装诗集。诗衔岫认得她,苏幕遮,附近美术学院的学生,每周会来两三次,总是点一壶白茶,坐整个下午。

      “诗姐回来了?”柜台后的女孩抬起头。她叫温停云,是诗衔岫雇的店员,正在读文学系研究生,眉眼温润得像她的名字。

      “嗯。”诗衔岫脱下米色风衣挂好,“今天没什么事吧?”

      “下午有位先生来问《永乐大典》影印本,我说需要调货,留了他的联系方式。”温停云递过一张便签,上面的字迹娟秀,“另外,您父亲半小时前来过电话,说让您回家一趟。”

      诗衔岫接过便签的手指微微一顿:“知道了。”

      她走到里间的修复工作室,关上门。这个空间不大,但布置得井然有序:靠墙是一排檀木书架,上面摆放着等待修复的古籍和各类工具;中央的工作台上铺着浅灰色软垫,一盏可调节的护眼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墙角的小几上煮着水,紫砂壶旁散落着几片干白茶。

      诗衔岫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工作台那盏。她坐下,从包里取出匹配中心给的文件夹,里面装着厚厚一叠文件:匹配报告、婚姻登记预审表、权利义务告知书……还有拾绛雪的个人资料简版。

      她翻开那份资料。

      照片上的拾绛雪比真人看起来更冷一些,大概是证件照的通病。基本信息栏显示她二十八岁,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体重五十五公斤——很标准的数据,看不出什么。教育背景是常春藤联盟的计算机与神经科学双学位,二十三岁博士毕业,二十四岁接手家族企业核心业务,二十六岁全面掌权。

      职业成就一栏列得很长,诗衔岫扫过去,看到几个熟悉的技术名词:神经界面算法、信息素动态建模、人工智能伦理框架……全是前沿领域。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特殊备注”栏。

      那里只有一行字:“信息素控制等级:B类(需定期监测)。”

      诗衔岫想起今天在匹配中心,警报响起时拾绛雪紧绷的下颌线。那瞬间的失控显然不是“轻微波动”那么简单,但拾绛雪掩饰得很好,如果不是监测仪报警,她可能都察觉不到。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尾数四个零。诗衔岫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才接通。

      “诗小姐。”拾绛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可能还在车里,“抱歉这个时间打扰。”

      “没关系。”诗衔岫合上文件夹,“有什么事吗?”

      “关于契约的具体条款,我想今晚和您初步商定。如果您方便,我可以现在过来书店。”拾绛雪停顿了一下,“或者您更希望改天?”

      诗衔岫看向窗外。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晕。她其实很累,今天发生的一切需要时间消化。但理智告诉她,有些事情越早厘清越好。

      “现在可以。”她说,“书店地址您有吗?”

      “匹配资料里有登记。”拾绛雪说,“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诗衔岫起身,走到外间对温停云说:“停云,今天你先下班吧。我等会儿有个客人要谈事情。”

      温停云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好的诗姐。需要我帮您准备茶点吗?”

      “不用,我自己来。”

      温停云离开后,书店彻底安静下来。诗衔岫走到窗边,看着苏幕遮合上诗集,起身将书放回原处,对她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推门走进夜色里。铜铃轻响,又归于沉寂。

      她开始整理。

      不是整理书店,是整理自己。将文件夹收进抽屉,将工作台上散落的工具归位,将旗袍的盘扣重新系好——最后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指尖抚过细腻的丝绸,像是在确认某种现实。

      二十分钟很准时。

      铜铃响起时,诗衔岫正在用热水温紫砂壶。她抬头,看见拾绛雪推门进来。

      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正式西装,而是深灰色的羊绒高领衫配黑色长裤,外面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大衣。头发散下来了,微卷的发梢垂在肩头,让那张冷冽的脸柔和了些许。

      “请进。”诗衔岫放下水壶,“外面冷吗?”

      “还好。”拾绛雪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书架、旧木地板、暖黄的灯光,最后落在诗衔岫身上,“您的书店很有味道。”

      “谢谢。”诗衔岫引她走向里间,“我们到工作室谈吧,那里安静。”

      拾绛雪跟着她穿过书架间的过道。她的脚步很轻,但在这静谧空间里依然清晰可闻。经过一排古籍区时,她忽然停下,抽出一本书脊斑驳的线装书。

      “《考工记疏》?”她念出书名,抬头看向诗衔岫,“明代刻本?”

      诗衔岫有些惊讶:“您认得?”

      “家母生前喜欢收藏古籍。”拾绛雪将书小心放回原处,“她常说,纸页间的墨香比任何信息素都持久。”

      这话说得平淡,但诗衔岫听出了某种深藏的意味。她没追问,只是推开工作室的门:“请坐。”

      拾绛雪在工作台对面坐下。诗衔岫为她倒了杯白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

      “谢谢。”拾绛雪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上停留片刻,“那么,我们开始?”

      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唤醒屏幕,调出一份文档。

      “这是我草拟的契约框架。”她将平板转向诗衔岫,“您可以先浏览,有问题随时提出。”

      诗衔岫接过平板。文档很详细,分几个部分:居住安排、公共场合行为准则、家庭事务分工、经济条款、应急处理机制……每一条都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像一份商业合同。

      她仔细阅读。拾绛雪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喝茶,目光偶尔掠过工作室里的陈设——墙上的古籍修复流程图,架子上排列整齐的鬃刷、镊子、浆糊碗,还有工作台一角那盆小小的、叶片肥厚的玉露。

      “第三条第四款,”诗衔岫忽然开口,“‘双方承诺在婚姻存续期间不与第三人建立标记或近似标记的关系’,这里的‘近似标记’具体指什么?”

      拾绛雪放下茶杯:“临时标记,或者任何可能被外界解读为亲密关系的行为。”

      “包括?”

      “包括但不限于:在公共场合交换含有信息素的物品,在他人面前进行过度肢体接触,在社交媒体发布暗示性内容。”拾绛雪顿了顿,“当然,这些都只是预防性条款。我相信诗小姐的品格。”

      诗衔岫继续往下看:“第七条,经济条款。您提出每月向我账户转入一笔‘家庭开支’,数额是……”她看了一眼数字,“这比实际所需高出很多。”

      “多出的部分是您配合我出席商务活动的报酬。”拾绛雪说得很直接,“那些场合通常枯燥且耗费精力,您值得获得补偿。”

      “我不需要——”

      “请让我说完。”拾绛雪打断她,语气依然平和,“诗小姐,这场婚姻对我而言,本质是一场交易。我需要您扮演伴侣角色,来换取商业上的便利。为此支付合理报酬,是我的原则。如果您拒绝,我会觉得欠您人情,而这不利于我们保持清晰的边界。”

      她说得如此坦率,反倒让诗衔岫无话可说。

      “那么,”诗衔岫翻到下一页,“第九条,应急处理机制。这里提到‘如遇一方信息素失控,另一方有义务提供必要协助’。这个‘必要协助’的界限在哪里?”

      拾绛雪沉默了片刻。

      “今天在匹配中心的情况,您看到了。”她的声音低了些,“我的信息素控制系统并不完美。虽然大部分时间靠药物维持,但偶尔——压力过大、疲劳过度时——会出现短暂失控。在这种时候,如果能有Omega的信息素进行中和,恢复速度会快很多。”

      “所以您希望我在那种时候帮忙?”

      “是的。”拾绛雪看着她,“但仅限于信息素层面的协助。肢体接触不是必须,事实上,我建议尽量避免。今天……是个意外。”

      诗衔岫想起自己放在她手背上的手。那个动作确实超出了契约该有的范围。

      “我同意。”她说,“但相应地,我也需要一个保障。”

      “请说。”

      “如果我遇到类似情况——虽然概率很低,但Omega的生理期有时也会引起信息素波动——您是否也能提供协助?”

      拾绛雪点头:“合理要求。我会补充到条款里。”

      诗衔岫继续阅读。文档很长,她看得很仔细,不时提出疑问或修改建议。拾绛雪一一回应,有时接受,有时解释为什么不能接受。讨论到居住安排的细节时,两人甚至就“共用厨房的使用时间分配”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辩论——诗衔岫习惯早起做早餐,而拾绛雪有深夜工作的习惯,可能需要用厨房煮咖啡。

      “我们可以制定值班表。”拾绛雪最终提议,“或者安装一个共享日历,提前标记使用时间。”

      “可以。”诗衔岫说,“但如果您临时需要,发个消息就好。我不是那么刻板的人。”

      拾绛雪看了她一眼:“您比我想象中灵活。”

      “您也是。”诗衔岫微笑,“比传闻中有人情味。”

      这话让拾绛雪怔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借喝水掩饰什么,但诗衔岫还是捕捉到了她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讨论到第十三条时,诗衔岫停了下来。

      这一条的标题是“情感边界”。

      条款写道:“双方确认,本契约不涉及情感承诺。婚姻存续期间,任何一方产生超出契约范围的情感诉求,应首先进行自我调适。如无法调适,可启动解约协商程序。”

      “这一条,”诗衔岫轻声说,“您认为有必要吗?”

      “我认为有必要。”拾绛雪说,“信息素的高度契合可能会引发生理性的依赖,这种依赖有时会被误解为情感。提前设立边界,可以避免后续的困惑和伤害。”

      她说得客观,像在分析一个实验现象。

      诗衔岫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今天测试室里,两股信息素交织时那种奇异的和谐感。那确实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她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我同意。”她说,“但我想加一个补充条款。”

      “请讲。”

      “如果……如果真的出现了那种情况,”诗衔岫选择着措辞,“产生情感的一方,有义务坦诚告知。隐瞒是不公平的。”

      拾绛雪看着她。灯光下,诗衔岫的眉眼柔和,但眼神里有种清晰的坚持。

      “好。”拾绛雪在平板上做了标注,“补充条款:如一方产生契约外情感,需在意识到后三十天内告知对方。告知后,双方共同决定下一步走向。”

      “谢谢。”

      她们又讨论了几个细节,最后将文档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结束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晚上九点一刻。茶已经凉了,诗衔岫重新煮了一壶水。

      “大体框架就是这样。”拾绛雪保存文档,发送到诗衔岫邮箱,“您可以再仔细看一遍,有任何修改意见,明天之前告诉我。定稿后,我会让律师做成正式合同。”

      “好。”诗衔岫为她续茶,“关于搬家时间……”

      “公寓那边已经准备好。您随时可以搬入,但正式同居可以从登记日开始。”拾绛雪想了想,“如果您愿意,这周末我可以带您去看看环境。您可以根据喜好调整布置。”

      诗衔岫点头:“周末可以。我周六下午有空。”

      “那就周六下午三点。”拾绛雪在日历上做了记录,“我来书店接您。”

      事情谈完了,但拾绛雪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又飘向那盆玉露。

      “那是十二卷属的植物吧?”她问。

      “嗯,玉露。喜欢半阴环境,适合放在室内。”诗衔岫说,“您也养植物?”

      “我养不好。”拾绛雪摇头,“曾经试过,都死了。可能我太习惯按计划行事,而植物有自己的节奏。”

      这话带着某种自嘲的意味。诗衔岫笑了:“养植物确实不能太较真。有时候你越在意,它越长得不好。”

      “就像人际关系。”拾绛雪轻声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隐隐有霓虹灯光闪烁,但工作室里只有茶香、纸香,和两个人平缓的呼吸。

      “诗小姐。”拾绛雪忽然开口。

      “嗯?”

      “我可以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诗衔岫抬眼看向她。拾绛雪的表情很认真,但没有冒犯的意思。

      “请问。”

      “您今天在匹配中心……为什么选择接受?”拾绛雪问,“100%的匹配度固然罕见,但以您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更……常规的伴侣。签订契约婚姻,对Omega来说风险更高。”

      诗衔岫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看着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

      “拾女士,”她反问,“您又为什么接受呢?以您的能力,应该有很多方法可以绕过匹配系统的压力。”

      拾绛雪似乎没料到会被反问,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两个原因。”她说,“第一,我需要一段稳定婚姻来应对董事会里那些老派股东。他们对未婚的年轻掌权者总是心存疑虑。第二……”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彻底了结这件事。”

      “了结?”

      “我的信息素特殊性,导致我在匹配系统里一直是个问题案例。”拾绛雪说得很平淡,但诗衔岫听出了压抑的情绪,“这些年,家族尝试过多次匹配,结果都不理想。最接近的一次是78%,那位Omega在测试时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从那以后,关于我‘无法与任何人契合’的传言就越传越广。”

      她抬起眼,灰褐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这次100%的结果,虽然荒谬,但至少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嘴。一年后契约结束,我就可以正式申请匹配豁免,从此不再受这个系统制约。”

      她说得清晰理智,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但诗衔岫莫名觉得,在那层理智之下,或许藏着别的什么——比如对“被判定为瑕疵”的愤怒,比如对“终于有一次不被否定”的微妙渴望。

      “我明白了。”诗衔岫轻声说。

      “那么您的理由呢?”拾绛雪问。

      诗衔岫放下茶杯。陶瓷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我的家族,诗家,您可能听说过。”她开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世代从事古典艺术和古籍收藏,曾经很辉煌。但这些年,传统行业式微,家族需要寻找新的立足点。古籍数字化国家工程是个机会,但竞争很激烈。一个高匹配度的婚姻,尤其是和科技界新贵的婚姻,会大大增加我们的筹码。”

      她看向拾绛雪:“所以对家族来说,这场婚姻是笔投资。对我个人而言……”她顿了顿,“这是我为家族尽的最后一份义务。契约结束后,我想彻底脱离家族事业,专心做自己的古籍修复工作室。那笔‘报酬’,正好可以作为启动资金。”

      拾绛雪注视着她。灯光在诗衔岫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自怜,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成熟的坦然。

      “很公平。”拾绛雪最后说,“各取所需,界限清晰。”

      “是的。”诗衔岫微笑,“所以其实我们很合适——不是信息素意义上的合适,是目标意义上的合适。”

      这话让拾绛雪又怔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她笑了。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是真的笑,唇角上扬,眼尾弯起细微的弧度。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冰冷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动的柔和。

      诗衔岫看得有些出神。她忽然意识到,拾绛雪其实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只是平时被太多冷静和克制掩盖了。

      “您说得对。”拾绛雪说,“从目标角度看,我们确实是理想的合作伙伴。”

      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般举了举:“那么,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诗衔岫也举起茶杯:“合作顺利。”

      两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白茶的清甜和微涩。

      挂钟的指针走向九点四十。拾绛雪终于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诗衔岫送她到书店门口。推开门,夜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凉意。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细碎的光。

      “周六见。”拾绛雪说。

      “周六见。”诗衔岫站在门内,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洒出来,在台阶上切出一片温柔的扇形。

      拾绛雪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深蓝色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夜色里像一片移动的深海。

      诗衔岫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车灯亮起,在潮湿的路面上拉出两道明亮的光轨。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拐角处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她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手臂发凉,才退回店内。

      铜铃轻响,门关上了。

      书店重新回归寂静。诗衔岫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工作间透出的光,慢慢走过一排排书架。指尖拂过书脊,那些熟悉的触感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她回到工作室,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平板电脑还亮着,显示着那份契约文档。她滑动屏幕,又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很周全,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太周全了,周全得像在建造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诗衔岫关掉平板,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那是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靛蓝色的棉布,用银线绣着简单的纹样。她翻开空白页,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书写。

      “十一月七日夜,雨停。”

      “与拾绛雪初步商定契约条款。她比想象中严谨,也比想象中……真实。”

      “讨论厨房使用时间时,她坚持要制定值班表,理由是‘避免不必要的早晨碰面’。我告诉她可以提前发消息,她愣了一下的样子有点有趣。”

      “她问我为什么接受这场婚姻。我如实说了,她也如实说了。各取所需,很好。”

      “只是——”

      诗衔岫停下笔。只是什么呢?

      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和身后满架的书籍。

      只是今天测试室里,当雪松的气息包裹过来时,她久违地、清晰地闻到了雨的味道。

      只是刚才碰杯时,拾绛雪那个短暂而真实的笑容,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那些严密的条款,那些清晰的边界,那些“避免误解”的预防措施——它们太正确了,正确得让人隐约觉得,或许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偏离轨道。

      诗衔岫合上笔记本,没有写完那个句子。

      她起身,开始收拾茶具。紫砂壶、茶杯、茶盘,一件件清洗擦干,放回原处。动作细致而缓慢,像某种仪式。

      收拾完时,挂钟指向十点半。

      诗衔岫关掉工作间的灯,走到外间。书店沉浸在昏暗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微弱的绿光。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书架静静伫立,书本沉睡,空气里漂浮着纸张和时光的气息。

      明天,温停云会来开门,客人会进进出出,铜铃会一次次响起。一切都会照常。

      只是从今天起,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名字,一份契约,一个百分之百的荒谬数字。

      和一个会在讨论厨房使用时愣一下的女人。

      诗衔岫推开门,走进夜色。锁门时,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像在道晚安。

      街道空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抬头,看见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一两颗隐约的星。

      周六下午三点。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转身,走向街道另一头。月白色的旗袍在夜色里像一抹温柔的月光,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城市深沉的脉络里。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处,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拾绛雪也刚刚结束一场电话会议。

      她摘下耳机,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车流如光带蜿蜒。

      平板电脑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份契约文档。她走过去,指尖划过条款,最后停在第十三章——情感边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文档,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诗衔岫更详细的资料,包括她这些年的工作记录、修复的古籍目录、甚至有几篇她发表在专业期刊上的论文。

      拾绛雪点开其中一篇,题目是《明代刻本修复中的最小干预原则》。文章写得很好,观点清晰,论证严谨,字里行间能看出作者对古籍真正的尊重和热爱。

      她读到其中一段:“修复的本质不是让旧物如新,而是让时间留下的痕迹得以延续。每一处破损都是历史的一部分,过度修复反而会抹去文物的生命记忆。”

      窗外,夜色深沉。

      拾绛雪关掉文件,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球碰撞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她想起今天在书店,诗衔岫说“养植物不能太较真”时的微笑。想起她说“这是为家族尽的最后一份义务”时的坦然。想起碰杯时,茶杯相触那一瞬间的温度。

      还有更早一些,在匹配中心,警报响起时,那只轻轻放在她手背上的手。

      温暖,稳定,带着雨后的气息。

      拾绛雪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轻声说:

      “合作愉快,诗衔岫。”

      然后她仰头,饮尽了那杯酒。

      烈酒入喉,灼热一路向下。但在此刻,那股暖意竟让人觉得,这个雨后的夜晚,或许没有那么冷。

      周六下午三点。

      她在日历上又确认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放下酒杯,走向书房。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很多计划要推进。这场契约婚姻只是其中一环,重要,但不必过度在意。

      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和远处永不熄灭的霓虹。

      而在某个书店的里间,某个公寓的窗前,两个因为百分之百的荒谬数字而被绑在一起的女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等待着三天后的再次见面。

      等待着那场契约真正开始。

      等待着未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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