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羡慕嫉妒恨乃人之常情 露娜羡慕希 ...
-
露娜坐在角落里。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将整个休息厅染成斑斓的暖色调。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或在下棋，也有在翻阅最新一期的《魔法月刊》，空气中弥漫着甜点和热茶的香气。
如果她是其中之一，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人生，对未来充满期待，那该多好。
露娜的思绪不由得发散开来，但她逼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快要翻烂的《帝国官方法师认证指南》，正在默默计算自己还差多少学分才能拿到那个几乎没什么含金量的"三环法师"头衔。
在帝国魔法学院——这座汇聚了整个大陆最出色年轻法师的地方，露娜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平凡学生。
连她的名字都普通得随处可见。姓"格雷"的人在帝都的户籍册上能翻出几百页，就像路边被踩扁的野草一样毫无辨识度。
在碰壁过无数次后，露娜终于意识到，没有出众天赋，没有家族背景的自己，永远都只是个普通人，无论她多么努力。
如果她在边陲小镇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或许露娜并不会感到多么难以忍受，但毁掉一个人最快的办法，就是给她展现这个世界的美丽与宏大，却让她永远无法企及。
她已经尽可能地尝试逃离周围那些会让她心态失衡的对象，但总有她不愿意关注的消息被迫传入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
只言片语飘进露娜的耳中。
"希维雅·兰德尔——她拿到了皇家法师塔的邀约！"
"什么？皇家法师塔？"
"真的假的？我听说年级第一都不一定能——"似乎有同学在表示怀疑。
"我听她亲口说的！只要毕业就直接过去报道，听说是皇家法师的预备席位！"
"天哪，那她岂不是已经算半个贵族了！那可是多少人做梦都……"
露娜能感受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带着或真或假的惊叹，像一群被投了石子的池塘里的鱼，争先恐后地跃出水面。
贵族一般是不会来这种公共休息室闲聊的，这里的大部分学生家境并不出众，因此大家都很羡慕能去皇家法师塔就职的同学，通常只有每一届的头名才可能被皇室看中。
此刻，露娜真希望自己才是那个被人羡慕的中心，而不是只当一个苦涩思考未来、还要当好气氛组的背景板。
她认识话题的中心人物，希维雅·兰德尔，和她一样来自帝国边缘的小镇，出身平凡，靠着大贵族资助和助学金挤进帝国魔法学院。
她们或许都并不出众，但很显然，人与人也是不同的。
露娜在帝国魔法学院里面连配角都算不上，充其量只能算是背景板NPC，但希维雅似乎就像是小说中的主角一样，总是能获得命运的青睐。
"露娜？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坐在对面的同学关切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露娜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可能是昨晚看书看太晚了，有点累。"
她表面上风轻云淡，甚至还配合着周围的人说了几句场面话。
但她内心的羡慕嫉妒像个小草一样，顽强地冒了出来，哪怕露娜理智知道不应该对同学怀有恶意。
尽管如此，露娜没有在同学面前表露出任何异样。
她从容地合上书本，微微点头向周围的人示意，然后安静地离开了休息厅。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挂着历代杰出校友的画像，那些画像里的人目光如炬，似乎在俯视着每一个从他们脚下经过的庸碌之辈。
露娜想，她或许就是其中之一，她这辈子所能达成的最高成就，只不过是成为一个皇家魔法学院的普通学生。
想到这里，露娜不由地痛恨起自己的平庸，又深恨为什么她不能出生在一个衣食无忧的贵族家庭中，而要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为自己的前途奔波。
露娜自认为不比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族子弟差多少，哪怕她只是个普通的学生。
她的钱只足够她在帝都偏远的地方租一间小房间，和另外几个陌生人分享一座房子。
露娜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睡前给自己讲的寓言故事里面说，贫穷但美好的人总会得到来自命运的垂青，他们的努力终究会有回报。
但如今露娜不是小孩子了，她不再相信任何故事。
隔壁是一个整夜打呼噜的退伍老兵，楼下住着一对几乎每天都要吵架的年轻夫妇。一切都糟糕极了，但她必须忍耐这样的生活状态。
露娜从不和他们打交道，似乎这样就可以假装她并不属于这些人中的一员。
她回到短暂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到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
为什么呢？
为什么有些人不需要努力，也不用为自己争取，就可以轻松得到自己梦寐已求的东西？
一个人的时候，她终于可以不用伪装那些卑劣的情绪。
露娜并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但为了自己的前途，她拼命地去成为舔狗讨好别人，期望能有导师或者大贵族看上自己，能有机会出人头地。
她甚至连做梦都不会期望皇室给自己发出邀请，但希维雅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她梦中的一切。
不需要多高的位置，哪怕只是做一个最底层的助手，一个跑腿的学徒，只要能搭上通往上层的梯子，她愿意做任何事。
露娜回想着希维雅在学院四年里的表现，她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够。
希维雅从来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像露娜那样即使不喜欢也强迫自己去。
而是真的、发自内心地不在乎那些东西，她宁愿窝在宿舍里看那些庸俗的爱情小说。
如果希维雅比她更努力，在魔法上更有天分，家世更好，哪怕是更好看，露娜都不会如此羡慕嫉妒恨。
但……左看右看，希维雅没有哪一点比自己更强的。
如果希维雅只有一点比自己强——哪怕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露娜也可以安慰自己：她只是欠缺了某方面的天分，所以没有被人选中。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运气不好罢了。
露娜多希望希维雅比自己更好。
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失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嫉妒着一个对自己没有恶意的同学。
这种嫉妒让露娜觉得自己十分丑陋，但她控制不了它。自卑的情绪像一株疯长的藤蔓，从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蔓延出来，缠绕住她的每一根肋骨，越勒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尼克大法师曾经说过：“性格决定命运。”
露娜不相信命运。
但她还记得自己当年坐在第一排，像所有满怀期待的新生一样，仰着头看着这位传奇人物。
尼克大法师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你们之中，有些人天赋异禀，有些人出身显赫，有些人两者兼备。但最终决定你们能走多远的，不是这些。性格决定命运——记住这句话。"
露娜苦涩地想，自己的性格烂的要死，斤斤计较，又不是真正地乐于助人，如果要交朋友的话，大家肯定更愿意和希维雅这样随性的人来往。
这样的她，成为主角辉煌成就的背景板，成为理所当然的失败者，是很正常的吧？
是她想要的太多了吗？希望努力能有回报，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能受人尊敬有钱有地位。
因为什么都要，所以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希维雅是什么样的人呢？露娜回忆起记忆中的这位同学，明明和自己出生相似，命运却截然不同。
随性。
不拘小节。
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不会因为贵族就更谄媚，也不会轻视平民。被人欺负了不会记仇，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
露娜可以说出希维雅很多优点，但人的性格是由他们的过去决定的，露娜不会变成希维亚一样的人，她从小到大都不是这样的人。
但露娜也想过那样的生活，谁不羡慕希维雅呢？
不用汲汲营营，轻松愉悦地做自己，就可以获得需要的一切。
但露娜有一个妹妹。
她可以活得很累，但她不忍心让妹妹和自己一样过着这样吃苦的生活。
露娜曾经也出生在父母恩爱，算不上富裕但是也吃喝不愁的中产家庭。
从前露娜甚至被父母宠爱地有些无法无天，不管她想做什么，父母都很愿意支持她。
但自从五年前的一场事故之后，一切都改变了。父母去世，家里只剩下了露娜自己和她的妹妹。父母留下了一幢房子和对于平民来说不小的一笔遗产。
这笔遗产足够露娜和妹妹吃喝不愁，但却不足以支撑起从前那样舒适精致的生活，更何况学习魔法是十分烧钱的。
父母去世之前，露娜一直不喜欢妹妹的存在，觉得妹妹分走了父母对自己的关注。
但经历过家人去世的打击后，露娜突然意识到，妹妹已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她必须背负起父母的责任，哪怕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
有时候，她也会痛恨父母抛下了自己，让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只剩下了妹妹。
帝国魔法学院每年的学费就要五十枚金币，加上教材、实验材料、住宿和日常开支，四年下来几乎要把那笔遗产掏空大半。更不用说那些价格不菲的魔法道具、参考书籍、以及各种隐性的社交费用。
但露娜还是选择去赌一把，学习魔法本来就是她从小时候的梦想，万一她能成功呢？
如果她能成为一名正式的魔法师加入魔法塔，哪怕只是最低阶的，每年的薪水也足以让她和妹妹过上体面的生活。
魔法师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能让平民实现阶层跃升的职业。
看到希维雅，露娜就想到了妹妹瑟兰。如果父母没去世的话，瑟兰本可以成为和希维雅一样快乐的孩子。
她也可以……
瑟兰喜欢画画，露娜没什么艺术天分，但她能从妹妹的画中感受到丰富的情感。
她应当去帝都的艺术学院学习，而不是困在那个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边缘小镇里。露娜不喜欢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未来，她相信妹妹同样不喜欢。
那是父母希望瑟兰能拥有的未来，父母去世了，作为姐姐的她，也至少应该保证瑟兰拥有这样的可能性。
露娜忍痛花了很大一笔钱交学费和材料费，才能够在帝国魔法学院熬到毕业，但没想到的是，在人才济济的帝国魔法学院，她根本找不到看重自己魔法才能的投资者。
凭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她不信神明，更不相信那些信徒挂在嘴边的，命运之所以考验你，是为了托付你重任。
这类话语，她从来都不相信。
在满腔对命运的愤恨之中，露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一想到妹妹，还有不在人世的父母，露娜就忍不住在没有人的时候放纵自己的脆弱，任凭眼泪溢出来。
明天还要去参加毕业典礼。
不管有多不甘心，不管有多愤怒嫉妒——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普通人没有眼睛一闭一睁，生活就自然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权力。
只是，为什么幸运的人总是更加幸运？
而需要命运垂青的人们总要面临更多的困苦呢？
露娜不甘心地想着。
在满腔对命运的愤恨之中，露娜哭着，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