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番外八：展家旧事（一～二） ...
-
无论时光走过了多少年，展令扬都永远会记得他最初踏入展家时的那个傍晚。
那一日他的母亲展落阳拖着简单的行李，牵着年仅六岁的他回到展家在中国的古老山庄时，正是日薄西山、晚霞漫天之时。
夕阳照在山庄朱红色的大门上，整齐的几排门钉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如同布满天穹的灿烂繁星。山庄四面绿树成荫，高墙环绕，檐角饰着明丽的琉璃瓦，精美绝伦中带着一种恢宏大气。
展落阳望着雕梁画栋的展氏山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蕴藏的情感复杂至极，有怀念，有悔愧，也有深深的怨恨。展令扬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扬起笑脸，用糯糯的声音问道：“妈妈，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儿么？好气派啊！这里不会有欺负我的坏哥哥了吧！”漂亮小脸上一派灿烂。
展落阳俯身抚摸着他的头，声音喑哑地道：“令扬，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妈妈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不会再让人看不起你。”说罢把他抱起，在他耳边道，“待会儿我们去见你外公，一定要大胆一些，一定不能紧张，你外公不喜欢怯懦的孩子。”
展令扬眼睛骨碌碌地转动了一下，点头道：“嗯！令扬一定会让外公喜欢我的！”又低声道，“就像爸爸最喜欢我那样——”
“住口！”展落阳的脸色冷了冷，寒声斥责道，“令扬，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见心爱的儿子脸上现出几分委屈，她缓和了神情，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口中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拒绝的告诫，“你一定要记得，绝不要在你外公面前提到你的爸爸。”
“唔。”展令扬见母亲面露怒色，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自己会乖乖地听话。
山庄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迎接着离家已久的小小姐的归来。
下人在山庄的道路两旁恭敬地守候着，展落阳抬起头，迈着平稳的步子朝着这片自己长大的老宅中走去。
她怀里幼小的展令扬新奇地望着四周古朴精美的建筑，目光不断地在亭台楼阁间流连。葱茏的林木间偶有小鸟飞落，引得他看得目不转睛。
展落阳的亲生父亲——展爷端坐在正堂上等着她的归来，脸色有些阴沉。展落阳款款地迈进正堂的门槛，一见到神色严肃的父亲，未曾开口，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展爷身前，低低唤了声：“爸。”
展爷看着自己往日最疼爱的女儿，见她脸上带着些憔悴的影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终于知道回来了？”
展落阳红了眼圈，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哽咽地道：“爸，我知错了。”又推了推自己身边的小男孩，道，“爸，这是我的儿子，您的亲外孙。”
小男孩——展令扬乖巧地望着威严的展爷，用稍带点撒娇的甜甜声音道：“外公，我叫令扬，马上就要六岁了。我很乖的哦。”
展爷淡淡地看了展落阳一眼，目光只是快速在展令扬的身上扫过，脸上的冷漠没有半点融化的意味。
展令扬见状，小脸皱了皱，随即又笑起来，凑上去想要去拉展爷的衣袖，展爷却没有答理他，只是冲着展落阳一挥手，道：“起来吧，我会叫人给你收拾好房间。你还住在原来的夕照阁。”
展落阳含泪盈盈立起，柔顺道：“是。”
展令扬见展爷对自己态度极冷，小脸上的神情有些委屈，仍不甘心地想要凑到他身边，却被展落阳拉了回去。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一个俊美秀雅的青年平稳地走了进来。青年穿着合身的白色衬衣，长身玉立，面目俊朗无双，竟和展落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一双眼睛是与展落阳杏眼相异的丹凤眼，狭长明亮，极为动人。
比起明艳娇美的展落阳来说，这个青年的气质略显清冷疏淡，一举一动却自成风华，看上去有如古代画卷中走出来的浊世佳公子。
这个人正是展落阳的双胞弟弟——展初云。
见到展落阳时，展初云向来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浅浅的喜悦，却又马上消散无踪。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只是叹了一声，道：“姐，你回来了。”
“初云，你又长大了不少。”展落阳看见自己从前最为疼爱的弟弟，脸上浮现出明媚的笑，眼底却藏着让人不易察觉的恨意。
“是小舅舅么？”展令扬见到展初云时极为兴奋，一蹦一跳地跑到展初云的面前，展开笑脸道，“小舅舅，我是最可爱的令扬哟！我总是听人说起你的。”他瞪大眼睛望着展初云漂亮的凤眼，忽然道，“呀！难怪我这双眼睛和妈妈不一样，原来是像小舅舅呢！”一时竟开心不已，恨不得马上爬到展初云的身上，让他抱着自己。
展落阳闻言身躯一震，娇美的容颜有片刻的扭曲，却马上恢复平静。
展初云望着在自己身前撒娇的展令扬，看着他和那个男人有两分相似的轮廓，眼中的光也冷了冷。
“小舅舅不喜欢令扬么？”展令扬抬起白皙漂亮的小脸，那双明亮的丹凤眼带着些湿润地望着展初云，小嘴扁了扁，道，“可是令扬最喜欢小舅舅了——”
这是他在龚家的时候练出来的撒娇功夫，自觉相当灵验。有时候，自己和那个喜欢欺负自己的哥哥发生冲突，只要自己撒着娇对父亲望上一望，漂亮的眼睛中带着委屈的水汽，父亲立刻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自己，训斥那个总是来找茬的哥哥。
然而展初云和展爷一样，对这个小小的孩子的撒娇视若无睹，仿佛面前并没有这个人一般。展令扬纠缠了几次都无果后，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母亲展落阳的身后，回到了夕照阁。
走进夕照阁中的居室，关上房门之后，展落阳忽然一把抓住展令扬的肩膀，狠狠直视着他那双狭长漂亮的丹凤眼，冷冷地对他道：“令扬，别再提你这双眼睛的事情！”她瞪大的杏眼中满是愤怒与仇恨，看上去有些狰狞可怖。
展令扬完全没到被母亲的异状吓到，只是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抓疼了，嘟了嘟嘴，皱眉道：“妈，好疼啊——”
展落阳仿佛忽然从怒火中惊醒，马上松开了自己的手，将展令扬揽进怀中，拍着他的背，道：“乖，乖，是妈妈不对，不该冲你乱发脾气。”
展令扬在母亲的怀里蹭了蹭，带着委屈地撒娇道：“妈妈，外公和小舅舅都不喜欢我。”
“不会的——”展落阳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哄着他道，“令扬是世界上最乖最可爱的小孩，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说着，展落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到后面竟带了几分喃喃自语的味道，“你是我和冀轩的孩子，自然会是世界上最好的。”
说着，她又摩挲了一下展令扬的小脑袋，半是憧憬半是绝望地道：“他会来吧，你说他一定会念着我这些年的好，来找我回去的吧。”
她搂紧了怀里的孩子，怔怔地望着天边最后一点晖光，黑白分明的杏眼中深藏着几分回忆与哀愁。
晚风从萧疏的窗棂间穿过，无声无息。
＜二＞
第二日的清晨。
展落阳似乎是因为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家中，精神放松了下来，今日起来得晚了一些。醒来好一会儿的展令扬看着睡梦中的母亲，骨碌碌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蹑手蹑脚地跑出了房门，像撒欢的小动物一般跳入茂密的花木丛中，嬉笑玩闹。
两个伙房帮佣的中年妇人也许是刚忙完，正闲着没事，站在花丛前随意地聊着八卦。声音虽不大，却一字不拉地飘进展令扬的耳中。
“喂，听说了没有，小小姐昨天回来了。”那个身材略胖的妇人凑近身旁的瘦高妇人，神神秘秘地说。
“小小姐？”瘦高妇人或许是不爱理会旁的事情，对昨日山庄内的动静似乎是不大了解。
胖妇人见她面上露出些疑惑，立即有些得意起来，像是找着了一个绝佳的倾诉对象，忙不迭地道：“哎哟，你在展家工作的时间不长，好多事情不知道吧。来来来，我跟你说，这个小小姐闺名叫落阳，几年前可是老爷最疼爱的孩子，别说和大少爷、二少爷、大小姐他们比了，就是比起老爷现在最器重的初云小少爷来，可是还要受到宠爱呢！”
瘦高妇人眼睛一亮，道：“啧啧，这可是大人物哪！咱们还不得好好巴结一下，兴许她一高兴，顺便在老爷面前说两句好话，咱们就能得些好处——”
胖妇人嗤笑一声，摆摆手：“嗨！大人物？嘿，别提了！你可小心些，现在小小姐可是展家的耻辱，老爷能让她回来住就不错了，没看她还带着一个拖油瓶么？”
“啊？那个小孩儿？我好像瞧过一眼来着，挺漂亮的一孩子，就和画上的小仙童似的，怎么就是拖油瓶了呢？难道……是姑爷出了什么事了？”
“姑爷？嘿，哪有什么姑爷……听说小小姐是给人当情妇才生下那个孩子的呢！”
“这——不可能吧？”瘦高妇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有些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小小姐看上去可完全不像是这种人呢！何况展家家大业大的——”
“可不是么？！要不是我听在老爷院里做事的吴六子口口声声地说的这件事，我也不相信呢！瞧小小姐那通身的气派，怎么也让人想不到她竟然会给别人当情妇哪！”胖妇人脸上露出一丝鄙夷，道，“可不就是因为这样，前几年老爷气得差点和她断绝关系了么！”
“那现在怎么又回来了？”瘦高妇人皱了皱眉，问道，“孩子都有了，难道是心里过意不去，想求得老爷的原谅？”
“这就不好说了……我觉得吧，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生活得很好，恐怕还是落魄投奔回娘家来的，要不那个男人怎么不见踪影呢？许是她已经被始乱终弃了吧。”胖妇人看似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眼中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巴巴儿地凑上去给人当情妇，男人玩腻了自然就不稀罕了。”她心中有些雀跃，仿佛能看见这往日高贵美丽的小主人的笑话，是一件让人尤为开心的好事。
“那孩子怎么办呢？”
“那孩子我瞧着长得倒是极可爱的，看挺讨人喜欢。”胖妇人嘴里“啧啧”称赞了两声，又道，“只是据说老爷和初云小少爷都怎么待见他。自然了，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分的‘野种’，又是展家的耻辱——”她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假意地叹息道，“今后或许是被当作不存在吧。看在小小姐的面子上，养着也就是了。要是小小姐将来想要再嫁，这孩子还是个麻烦呢！”
瘦高妇人摇摇头：“有钱人就是事情多，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非要给人当情妇，落到这种地步，还拖着一个那么小的孩子遭人白眼，真是吃饱了撑着的。”
花丛中的展令扬静静地听着两个妇人不停地聒噪，脸色一片暗沉，眼中闪出讥诮的光芒。
此时的他身上透出浓重的戾气，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他是三岁的时候被带到龚家本家的大宅去的。曾经他和母亲只是住在一个郊外的小别墅里，等待着父亲偶尔来看望。过着这种日子，母亲心里是有极大的不满的，常常在他面前念叨着一些当时他还理解不了的东西。但是父亲倒是真疼爱他，展令扬甚至有种直觉，父亲每次过来，与其说是为了母亲，不如说是为了看望自己。母亲大约也是有所察觉的吧，所以后来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对着父亲撒娇，让父亲答应让他们母子顺利搬进了龚家本家的大宅。
只是展令扬在龚家本家的日子并不算很好过。因为他“私生子”的身份，下人虽然表面上还是毕恭毕敬的，神情中却总带着几分探究与轻蔑。
关于父亲、母亲和他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些下人背后把这些拿来当谈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刚开始的时候因为不懂什么叫“情妇”、“野种”，展令扬还兴冲冲地跑去问母亲这些词是什么意思，结果被母亲狠狠地斥骂了一番，据说后来母亲还因此和父亲吵了一架，闹得好一段时间都不愉快。
何况，展令扬想，搬到龚家本家大宅之后，母亲的注意力就更加不在自己的身上了。从前他总是以为自己家里只有父亲、母亲和自己，但搬过去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嫡母”，和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龚季洋和龚季仑。母亲总是和那个说算是自己“嫡母”的女人较劲。两个人之间似乎憋着一口气，谁也不服气谁。
展令扬觉得，那个所谓“嫡母”和自己的母亲各有各的美丽，一个像是袅袅婷婷的芙蓉，一个像是娇艳欲滴的玫瑰，若不考虑“玫瑰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实在是说不出哪个更吸引人。只是两人凑在一块儿，多美的花儿也变成了两只红了眼睛的斗鸡。
展令扬虽然年幼，听不出两人之间你来我往打的机锋，却也看得出她们对对方的深刻敌意。
出身□□世家的母亲身上自有一种冷傲肃杀之气，比那个身为世家千金的“嫡母”气势更盛，然而展令扬却总记得那“嫡母”气到极点时总是皮笑肉不笑，嘲讽一句：“哟，难道冀轩最宠爱你们母子了，规矩就不要了么？进了门就给我把你那股子匪气给我收回去！在我这明媒正娶的正妻面前，你做妾就要有做妾的样子！何况，说起来你还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情妇，有什么好得瑟的——”每到这时，展令扬都会看见母亲的脸色一下子铁青一下子苍白，眼中深藏着屈辱、愤恨与挣扎。然而最后母亲总是会强迫自己换上一副笑脸，笑得千娇百媚，动人之极，轻声说一句：“你只不过是占了个名分罢了，也不过是个摆设。”语罢，昂首翩翩然走过那个面容扭曲的女人面前，像是骄傲得不屑与她计较。
这样的不屑展令扬也在别人的脸上见到过，比如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哥，龚季洋。比起对自己态度恶劣的龚季仑来说，龚季洋的态度算是温和许多的了，然而展令扬却能够感到他对自己的排斥。就算龚季洋面上的神情如何的随和自然，展令扬却总是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中带着鄙夷与冷漠，就像看着一件不该存在的事物。
而比起年长几岁已经学会掩藏心思的龚季洋来说，龚季仑表达自己情绪的方式更加的激烈。肆意的辱骂、蓄意的为难、呼朋引伴的殴打，对展令扬来说已经成为了龚季仑的代名词。
展令扬毕竟比龚季仑年幼一些，就算是单打独斗也常常在他手底下吃亏，身上有时还会带着伤。但他还记得自己回去向母亲哭诉的时候，得到的不是母亲温柔的安慰，而是严厉的训斥。母亲郑重地告诫他：就算是输，也要输得漂亮，让对手赢得半点都得意不起来。
于是展令扬从此只会在人前保持着笑脸，就像母亲那样，纵然心里极度屈辱、愤恨，最终摆出的表情总是笑得一派纯洁灿烂的，仿佛自己身上所受到的伤痛和折辱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每每让希望能够将他整哭的龚季仑自讨没趣。而比母亲更高明的在于，展令扬不仅笑得灿烂，还会利用自己天生令人喜爱的相貌，仗着自己幼童的身份，向父亲甜甜地撒娇，讨得他的欢心，让他对总是欺负自己的二哥龚季仑心存芥蒂。而那些在背后嚼舌根、轻视他的下人，或者是被展令扬刻意的撒娇软化收买，或者是被他“不经意”地把消息透露给父亲，让父亲出面处理掉了。
由此，展令扬深刻地感觉到，在龚家本家这种深宅大院里，母亲和那个名义上的“嫡母”为了一个名头争来斗去的火药味是次要的，下人的风言风语是次要的，大哥的冷眼是次要的，二哥的欺辱也是次要的，唯有靠住父亲这座大靠山、拢住他的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虽然年纪尚小，但展令扬已经明白了亲近掌权者的重要。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番外八：展家旧事（一～二）
，还差 